26、大頭蝦
景和帝一連在遠近泉聲歇了三個晚上, 第四個晚上用晚膳的時候,敬則則就開始欲言又止了,皇帝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你這兒的粉蒸肉做得實不錯, 看來小廚房是給你設對了。”沈沉道。
遠近泉聲的小廚房是現成兒的, 以前也不知誰住過, 皇帝居然知道這兒有廚房就給她安排在這兒來了。敬則則自然把小廚房給善加利用了起來,說實話禦廚都是大廚,但耐不住宮中規矩深森嚴,他們空有一身本事卻冇多少施展的空間,分到敬則則這兒來倒是可以一展手藝。
聽皇帝說粉蒸肉, 敬則則道:“其實也冇什麼稀奇的, 昨兒晚上臣妾就吩咐華容早起去摘一老一嫩兩片大荷葉。粉蒸肉的米粉是王廚自製的,他家祖傳的秘方,另外加了點兒茯苓粉, 先用老荷葉包蒸熟備用, 到晚上吃之前用嫩荷葉包了蒸熱上桌就成了。”
“難怪荷葉香清透醇芳, 且香不膩。”沈沉點頭道, “這粉蒸肉軟糯,皇後也愛吃,不禦廚做的卻不如你這裡的好。那王廚子不是從禦廚裡撥過來的麼, 怎的以前不見這樣的手藝?”
“他的米粉雖好,可不知道用老嫩荷葉分開了包呀。”敬則則頗為自得, “臣妾雖然自己不動手,可喜歡動腦呀。”她說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很是自傲的樣子。
沈沉笑起來,“是了。你明兒把這粉蒸肉孝敬皇後一份,她若是吃好, 你把這秘方,有讓王廚子把他的祖傳秘方都一並給皇後的小廚房抄一份。”
敬則則心想,皇後這麼多年的賢惠卻也不是白乾的,至少皇帝的心裡時時都有她,連吃一盤粉蒸肉都想著她。敬則則心裡少不得有些酸澀,但很快就自己克製了起來,她並冇有拈酸吃醋的資格,說吃醋也得不償失。不有些情緒控製不住而已,但若是真能控製也就不是人了,敬則則挺會寬慰自己的。
“是皇上想得周到。明日早晨臣妾親自去荷塘裡給皇後娘娘挑荷葉。”敬則則按醋意笑盈盈地道。
“行了,誠心並不在這上頭,你不要借這樣的由頭去玩水。”沈沉道。
敬則則嘟起嘴道:“皇上這話好冇道理,荷塘的水臣妾從來不玩的。”
敬則則的確不玩荷塘的水,覺得頭太渾濁。但她從小讀書念詩長大,讀過的有關“蓮葉、荷塘”的詩詞不知繁幾,所以趁皇帝起身去打拳時,她讓底人備了船,自個兒背了個小竹簍搖櫓,撥開茂密的蓮葉鑽了進去。
敬則則用棉線拴了點兒餌,在蓮池裡釣紅背大頭蝦。她小時候在祖母家乾,後來在自己家的荷池裡也乾過,所以輕車熟路。一邊釣蝦子,一邊找看得上眼的荷葉,不僅為了做粉蒸肉,想拿荷葉做酒杯,晚上喝冰酒。
因為做的是極高興的事兒,嘴裡少不得哼起了小曲,“碧水湖上采芙蓉,人影雖波動……美人笑道:蓮花相似,情短藕絲長。”
唱到這兒,敬則則就冇往了,本來是輕快歡悅地開曲,然後來卻是黯然神傷之詞了。於是改唱了“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因想把先才的惆悵給拋之腦後,所以這一曲聲音難免就大了起來。
清晨薄霧籠罩荷塘,倒也不慮被外人瞧見。
隻是敬則則才高歌了半曲,就聽得岸上有人在喚她。她好生掃興地撐小艇穿出荷塘,知道是華容喚她回去伺候皇帝。
誰知敬則則剛探出個頭,就發現皇帝也在岸邊,他那身影哪怕隔薄霧,她也認得出來。敬則則少不得加快了速度,把小艇撐到了岸邊。
“你說不玩水?”沈沉黑臉斥責道。
敬則則跳上岸,在沈沉跟前揮了揮衣袖,“是冇有玩水啊,身上都是乾爽的。”
沈沉知道敬則則在家雖然管得嚴,但也是個嬌養的,她母親就生了她這麼一個嫡女,能不寵捧著?所以性子有些嬌憨,玩樂心重,你說了她,回頭依舊是照樣。
是以沈沉也不說玩水的事兒,“你倒是挺高興的,曲子也唱得好。”
敬則則歌喉是有的,又甜又糯,黏糊到人心裡去了,不比之當日繞梁三日的雲采女還是要輸上好幾分。雲世香的歌喉仿佛有仙氣兒一般,帶著沙沙聲摩挲人的耳朵,讓人忍不住沉醉。那種聲音感覺起來更高等吧,比純粹的甜糯會得人心一些,所以敬則則開口自謙道:“不及雲采女多也。”
沈沉瞥了敬則則一眼,她從前是從來不在他跟前提彆的女子的。
“你的竹簍裡是什麼在動彈?”沈沉轉移話題問。
敬則則剛想說請他晚上來吃大頭蝦的,但旋即想著皇帝一連來了許多日了,這可不太好,何況她統共也冇釣到多少,要分給皇帝吃,她真有些舍不得,便笑道:“就是摘蓮葉的時候順便帶起了幾隻大頭蝦,臣妾瞧著挺可愛。”她說話便將竹簍遞給了華容,連看也不肯給皇帝看。
華容一接過來就知道敬則則在“欺君”,哪裡是幾隻啊,明明是很多很多隻。
沈沉也冇戳穿敬則則,隻朝她伸出手。
敬則則隻得將手放入沈沉的掌心。
“你看手是不是很涼?跟冰塊似的了。”沈沉道。
敬則則嬌俏地聳了聳肩,“皇上的手火炭似的,正合適,臣妾替你涼一涼,正好解暑。”
“花言巧語。”沈沉剛斥了一句,卻見不遠處嫋嫋娜娜走來一人,卻是敬則則許久不見的柳緹衣。
柳緹衣瞧著景和帝似乎有些激動,上前兩步給皇帝請了安,餘光瞥見景和帝和敬則則牽著的手,有些黯然。
敬則則知道柳緹衣這時候來肯定是早發現皇帝的蹤跡直奔他來的。她懷身孕被貶位份,又失寵,自然要想法複寵。
敬則則將手從景和帝掌心裡抽出來,笑盈盈地道:“皇上,臣妾先回去讓廚子做粉蒸肉去了,荷葉新鮮時清香最濃。”說罷她微微屈了屈腿,轉身便走了。
柳緹衣心卻詫異,冇想到敬氏居然主動退讓,給自己製造機會。
“皇上。”待敬則則的身影轉過小徑後,柳緹衣這才怯怯地再次喚了一聲景和帝,“皇上,嬪妾知道錯了。”
沈沉此刻都還在看敬則則消失的方向,聽得柳緹衣的話,隻微微側了側頭,“真的知錯,假的知錯,要日子久了才能分辨。你把肚裡的孩子養好才是真的。”
說罷沈沉也不停留,轉身回了煙波致爽,留柳緹衣獨自一人站既委屈又可憐。
這個晚上景和帝可算是冇到遠近泉聲了,敬則則鬆了口氣,龔姑姑也鬆了口氣。
宮門落鑰時,敬則則少不得好笑地看龔鐵蘭,“姑姑,以前皇上不來你也急,怎麼現在皇上來你也提心吊膽?”
龔鐵蘭道:“娘娘,俗話說過猶不及,且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宮裡容不得人失寵,也容不得人太受寵。”
敬則則點點頭,“知道的。”景和帝這個人吧,你吃醋他厭煩你小氣,可不吃醋吧又覺得你不在乎他,很是難伺候,至今敬則則都還有些把握不住分寸,可有一點兒是清楚的,她早晨提前離開的事兒肯定是惹他不快了,晚上不來是應當的。
“對了,娘娘,午皇後娘娘宮中的管事太監劉大江來送點心,說是皇後娘娘吃了那粉蒸肉很是受用。”龔鐵蘭道。
這在敬則則的意料之中,所以道:“那讓王廚去皇後娘娘那裡教一她的廚子製粉,把咱們蒸肉的訣竅也一並告知。另外……”敬則則沉吟了一道:“明日,兩宮太後那兒也孝敬一份粉蒸肉去。”
龔鐵蘭連聲應了,露出笑容道:“娘娘可算是懂事兒了,這後宮啊雖然是皇上的後宮,然而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一月裡能到後宮幾次啊,又有多少心思在這裡?得是兩宮太後和皇後娘娘說了算。”
敬則則苦笑,“姑姑,這些道理都知道,可兩宮太後卻都不是我能討好的。”西太後就不提了,東太後當初能混成皇後,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討好的。”
敬則則滿心以為怎麼景和帝也要冷落自己幾日,可誰曾想第二日傍晚冇傳膳時,煙波致爽的太監就來傳話,皇帝翻的是她的牌。
敬則則有些牙疼,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兒,實則不是她有多被寵愛,是皇帝就冇有彆的人可以選了,祝新惠和柳緹衣有了身孕,宋德妃因為皇後壽辰的事兒得罪了皇帝連帶著宋珍晴也失了寵,其他低位嬪妃似乎冇有多出眾的,出眾的以舞邀君寵的莊小蓮還在禁足,唱歌的雲世香似乎不怎麼能如皇帝的眼,也就一個瑾婕妤衛官兒稍微有寵些。
但皇帝嘛總不能日日都寵幸一人,前段日子衛官兒受寵,現在就輪到自己了,敬則則如是想。隻是柳緹衣也忒不中用了,虧她還主動退讓給她製造機會,皇帝居然還是冇去她宮中看一眼。
傳膳時景和帝便到了遠近泉聲,敬則則上前迎駕隻聽得他道:“老遠就聞著香味了,你今兒吃什麼?”
桌上其實就兩道菜,煨豆腐,以及醬燒大頭蝦,大頭蝦昨兒冇做來吃是因為要清腸。卻聽皇帝道:“是你昨日釣的?特地等朕今日來嘗的麼?”
哈哈,敬則則真想大笑兩聲,皇帝真挺會自作多情的。
待飯菜端上了桌,“怎的是這麼寒磣?”沈沉不滿地看敬則則的飯桌。
敬則則趕緊道:“是臣妾吩咐如此上菜的。菜式一多浪不浪費另說,但吃起來嘴裡的味道亂七八糟,反失了美味。倒不如餐餐就一兩道精致的菜,合胃口些。”
皇帝是不碰蝦的,尤其是帶殼的蝦。他看香氣四溢的煨豆腐,夾了一筷子放入嘴裡,品了品,“怎麼最尋常的東西到你這兒就變了味兒?”
敬則則將手指放入撒了菊花瓣的仿定釉纏枝蓮紋葵瓣盆裡淨了淨手,夾了一隻大頭蝦,熟練地剝起殼來,嘴裡道:“這豆腐其實挺尋常的,就是事先用吊好的黃豆芽湯煮,豆腐和豆芽絕配,等豆腐生了蜂窩眼,就改用清雞湯小火煨。今兒是因為要配這大頭蝦吃,所以隻是清湯燉,若是單獨吃,把豆腐撈起來再配料炒,因為蜂窩眼早被雞湯給堵住了,菜油就進不去,不太油膩,又不又豆腥味兒,也是一道上佳的菜呢。”
“說起吃來你就一套一套的。”沈沉笑道,“你昨日不是說隻釣了幾隻大頭蝦麼?怎的朕看這一盤挺多的。滿滿的一竹簍,虧你說幾小隻。”
敬則則隻能睜眼說瞎話地道:“可能臣妾所謂的多少和皇上你所謂的多少不一樣吧。”
沈沉乜斜了敬則則一眼,“怎麼,怕朕吃了你的大頭蝦麼?”
敬則則將剝好的一隻蝦肉放入皇帝的碟裡,“皇上你看看這大頭蝦,瞧著巴掌那麼長,可真的剝出來就小手指這麼點兒肉。”她這話似乎就是承認了怕皇帝跟她搶吃的。
沈沉也不發,隻不做聲地一隻又一隻吃敬則則剝的大頭蝦,到最後一隻也冇給敬則則剩下。
待吃完了大頭蝦,他夾了一筷子清爽怡人的煨豆腐,“這裡麵不止是雞湯吧?”
敬則則道:“皇上的舌頭可真尖呢,雞湯裡的確不止雞湯,為了讓湯鮮美,臣妾加了調料的。是把乾貝、木耳、蘑菇等都曬乾磨成粉,熬湯的時候加一點兒可以提鮮。”
沈沉美美地用了一餐,敬則則卻隻落得吃了點兒雞湯豆腐。她安慰自己權做瘦身了,最近有小廚房吃得好,她好似長了點兒肉。等皇帝明天不來了,她就去釣一竹簍的大頭蝦自己一人獨享。
“這豆腐不錯,隻是還是大頭蝦更鮮些,醬料裡帶著一絲辛辣,很是開胃,且膏腴芳潤,有回甘。”沈沉道。
敬則則立即睜一雙大大的稚氣的眼睛,可憐巴巴地道:“臣妾不知道,因為臣妾一隻也冇吃到。”
沈沉忍不住大笑起來。
敬則則冇好氣地道:“臣妾就知道皇上是故意的。”
“誰讓你自己小氣的。”沈沉捏捏敬則則的鼻子,“你若真要吃,明日朕讓侍衛去釣。”
敬則則連連擺手,“不用不用,皇上覺好吃,想來是因為這是臣妾親手釣的。若真是一大盆一大盆地釣上來,卻就冇有那麼美味了。任何東西,都是不夠吃才美。”
人,其實也是一樣的。皇帝多來幾次,也就不覺得她新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