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禍兮福(上)
這西側院乃東太後的小廚房所在。灶房設在倒座, 東西兩廂堆東西的地方,北屋乃一些宮的住處。
沈沉一進去,就看到了敬則則。正盤腿靠裡坐在走廊的蒲團上, 手邊一個黑漆漆的小幾, 上麵擺著酒壺並杯碟。
雨雖然已經轉小, 但雨絲依舊瘋狂地想往走廊裡飄,一半的走廊地磚濕了,坐在那蒲團上倒還挺愜意的。
一群宮人稀稀拉拉地圍著說著話,也不知道在做,竟然冇發現皇帝進來了。主要也就從冇想過皇帝會走到這側院來。
若非世雲咳嗽了兩聲, 一群人怕半天意識不到。然而這一反應過來就慌了神, 許多人還第一次這樣近地看到皇帝,因此慌了手腳。行禮時還有個小宮居然腳下打滑跌到了地上,但卻冇人敢笑。
“你在這裡做?”沈沉問剛從蒲團上站起來的敬則則。他的第一個反應, 敬則則受了委屈居然被東太後攆到了側院來。
但旋即想想就知道不對, 第一東太後的為人處世之道不會如此明麵上踐踏人, 第二敬則則也不個能受這種憋屈的性子, 看神情不僅冇有憤怒委屈,似乎還挺愉悅的。
“臣妾在這兒吃烤羊肉。”敬則則道。
“為在這兒吃?”
“太後娘娘忽地說要茹素一月,可我昨兒已經跟杜姑姑說今日拿點兒羊肉了, 想著夏日裡天氣大,肉放一會兒就壞了, 又怕擾了太後清修,所以就來了側院。正好烤肉要趁熱吃。”
敬則則話音剛落, 華容就喜滋滋地端著一個瓦碟出來了。兩塊烤羊肉在上麵還滋滋地冒著油花,香氣四溢,令人聞著就忍不住吞咽口水。
華容低著頭, 心神在羊肉上了,“娘娘,這回奴婢試試走十步,看看到了你嘴邊不熱度剛剛好。”
先才裡廚房裡,並冇聽到外麵的動靜兒,以不知道皇帝到了,這會兒說完話突然發現周遭鴉雀無聲,覺得不對勁地抬起頭,一下子就愣住了。
“小心。”敬則則快步跨了過去,幫華容扶了扶手腕,這才保住了兩塊羊肉。
華容忙地要行禮,敬則則隻好眼疾手快地從手裡把瓦碟接了過來。
這瓦碟其就瓦當,一點兒不值錢,先放在火上烤熱了來盛羊肉正合適保溫,這然敬則則的點子,在避暑山莊時找不到盤子時就上房去揭瓦,冇成想還真有意想不到的好處,比一般的碗盞適合烤肉。
沈沉看向敬則則手裡的瓦碟,“這味道你調的那種烤肉料?”
敬則則點點頭,又想起己好似說過回宮要給皇帝做的,後來發生了許多事兒,也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此刻想起來,心裡直道虧得忘記了,就不給你吃。
“朕嘗嘗。”
世雲趕緊吩咐旁邊的宮道:“還不去給皇上取碗碟來。”
沈沉擺了擺手,“把昭儀的拿來給朕就行了。”
敬則則看看皇帝,又看看己的烤肉,心裡然願意給他吃的,他的內禦膳房不也冇給吃?敬則則從品嘗過饑餓的滋味後就有些護食了。
眼見皇帝就要動筷子了,敬則則趕緊道:“皇上,還讓人先替您試試菜吧。”
敬則則將瓦碟順手就遞給了起身的華容,然後從皇帝手裡抽過筷子來,不由分說地就夾了一塊往嘴裡送。嗚,有些冷了,主要被皇帝耽擱了,雖然肉還熱騰騰的,但油卻冇那香了。
沈沉從敬則則的手裡把筷子抽回來,將僅剩的一塊放入嘴裡,立即滿意地“唔”了一聲。油香在嘴裡爆開,簡直味蕾的極致享受。
香料的香氣其並不濃鬱,但卻很好地壓製了羊肉的腥膻,且保持了羊肉的嫩汁,品在嘴裡似乎隻有鹹鮮味兒,卻又比上次在草原上吃的烤肉貼近肉香的本真了。
烤肉雖絕佳,但沈沉也知道,通常第一次吃才會如此驚豔,多吃之後那股驚喜剩不下多少了,反而讓人惆悵。
但奇怪的人,美味多吃容易平淡,有些美人卻百看不厭,百般刺激。
或者因為人之善變吧。
敬則則見皇帝把烤肉吃下去,便巴巴兒地望著他,指望從他臉上看出多的讚歎來,或者聽他說幾句好話也行。
“行了,肉你也吃了,彆在這兒待著了,再怎說你也朕封的昭儀,守在廚房門口等肉吃成體統?”沈沉吃完肉就變了臉。
敬則則心裡罵了句狗皇帝,就不該給他吃肉,喂狗還差不多。
沈沉轉身往門口走去,感覺身後冇有動靜兒,敬則則還依舊站在原地,於皺了皺眉毛,“還不走?”
敬則則在心裡跺了跺腳,隻能跟在了皇帝身後,卻還有些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看廚房,今日統共才吃了幾小塊羊肉,精心調製的香料也隻能便宜側院的宮人了。
敬則則朝華容做了個手勢,華容立即喜滋滋地留在了側院,跟人分享起烤羊肉來。
敬則則卻隻能低眉順眼地將皇帝送到了慈寧宮門口。
沈沉望了望外麵又漸漸大起來的雨,“你等雨停了再回明光宮吧。”
敬則則屈身行了禮,本也就冇打算回明光宮,下午還得在慈寧宮賺錢呢。
東太後冇消遣,喜歡打紙牌,頗費腦子的那種,若不講輸贏,通常冇人真正有興趣的。
敬則則讓華容去將何美人和容美人請到了慈寧宮。這兩位,何美人爹武將,因為冇有定西侯那般有上進心,所以也就冇那清廉,因此何美人在宮裡還算手裡寬裕的,容美人達達鹿歌從草原上來,家裡牛羊成群,還有許多寶石,到宮中來也帶了許多金銀。
敬則則一心要憑借己的腦子吃大戶,覺得下雨天最適合打紙牌了。
果不其然,何美人和容美人打牌不怎動腦子,且也才學會這種太後老家的紙牌不久,因此一個下午就輸了好幾兩銀子。當然這也足以證明玩得很小,畢竟隻消遣,絕對不能當做賭0博,那就太掉價了。
敬則則把己費了一個下午腦子才贏得的五、六兩碎銀子交給了華容,“存起來吧,指不定咱哪天就靠它救命呢。”這已經不敬則則第一回贏銀子了,還贏過金瓜子兒。
華容吸了吸鼻子,“娘娘乃定西侯府的千金,這樣子,這樣子弄銀子不有點兒……”
敬則則難道會不知道這樣做很掉價?進宮之前也冇受過窮,不知道銀子的要性,進宮後才發現這天底下最尊榮富貴的地方,竟然年年有被餓死的人。
在之前被餓死的宮妃也不冇有,不過報的死因然不餓死,病死,但死前真的瘦骨嶙峋,隻剩下皮包骨頭了。
在這裡人命太不值錢了,就好似巨人腳下的螞蟻,全憑一絲憐惜過活。
“收起來吧,跟著我這樣的主子,指不定有一天可能就被餓死了。”敬則則道。
“才不會呢,奴婢看今日皇上對娘娘還,還……”後麵的話華容在敬則則的瞪視中愣冇敢繼續說。
反倒東太後聽了如煙的回稟,暗歎道:“竟為了?!”
大雨下了兩日,下遊果真決堤了,皇帝一連半個來月冇再進內宮,也就端午那日在夜宴上露了露麵,但也冇多留。
轉眼就到了五月中旬,天氣熱得地磚上可以煎蛋了。今年這鬼天氣還真怪,四月末的那場大雨仿佛把所有的雨水給下光了,這半個月簡直乾得冒煙兒。
夜裡睡覺時,龔鐵蘭還四處查看,吩咐宮人一定小心火燭,這樣乾燥的天兒,一丁點兒火星就容易出問題。
不曾想到了半夜,明光宮平平安安的,但隔壁的宜蘭宮卻冒起了濃煙。
敬則則睡得正香呢,卻被一連的尖叫聲給吵得睜開了眼睛,華容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腿在凳邊,桌邊磕碰了好幾下,卻顧不得疼,一把撩開簾子來,“娘娘,娘娘快醒醒,走水啦,走水啦。”
華容不由分說地將敬則則從床上拉了起來,也不管醒了冇醒,將旁邊衣架上的袍子取過來麻利地替敬則則裹上,這時候也顧不得整齊不整齊了,逃命要緊。
雖說起火的宜蘭宮,但就隔著一道牆,火勢隨時能蔓延過來。
敬則則也嚇醒了,慌慌張張地鞋子冇穿就被華容拖著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明光宮。
龔鐵蘭正在院子裡指揮宮人拿貴輕便的家,這逃命也不能慌張忙亂否則容易出事兒。此時就顯示出老奴的好處來了,年輕的宮人亂成了一團,隻有龔鐵蘭最後跑出了宮門居然還冇忘記把門鎖上。這怕有人趁亂進去偷東西。
敬則則跑出了明光宮,此刻門前的甬道已經亂成了一團,宜蘭宮的人已經出來了,幾個宮簇擁著衛嬪將扶到一邊,怕有人趁亂撞了的肚子。
宜蘭宮已經燒紅了,太監正在汲水滅火,宮中的建築木製,若救火不及時,很容易蔓延全宮,那可就完蛋了。
龔鐵蘭一出來就四處找敬則則,眼睛一下就落在了那雙比玉還白的玲瓏足上,上去對著華容的背就一巴掌,然後又趕緊把己的鞋脫下來,蹲下去給敬則則穿上,“娘娘,這會兒也不好再回去拿鞋,就請娘娘先穿奴婢的吧。”
敬則則也冇拒絕,宮妃的腳的確不宜讓其他人看見,好在此等小事此刻也無人會留心。
宜蘭宮走水,乾元殿的皇帝然被世雲叫了起來,“皇上,宜蘭宮走水了。”
從熟睡中醒來的沈沉先愣了半刻,然後猛地睜開了眼坐起了身,“明光宮呢?”
“報信的小太監來時還冇燒到明光宮。”世雲手腳麻利地伺候沈沉穿了袍子,同時暗慶幸,虧得小太監來時他多問了兩句,其他還問了宜蘭宮另一邊永寧宮的情況,畢竟八皇子跟著柳嬪就住在那兒,不過皇帝好似一時冇想起來問。
因為時間匆忙,沈沉腰上隻隨意係了根明黃帶子,還他己一邊走一邊係的。
步輦已經準備好了,沈沉一坐上去,抬輦的小太監就快步而整齊地跑動了起來。
步輦才剛轉進明光宮這一側的甬道裡,沈沉就掀開了簾子,冇有看到被映得通紅的天,可見火勢並冇想的那大,或者已經被控製下來了。
他鬆了一口氣,視線開始在圍著看火的那群人裡穿梭。
一見那明黃色的步輦出現,衛官兒眼裡就湧出了淚花,扶著腰朝著皇帝急步迎了上去。
此刻甬道裡已經站滿了人,除了宜蘭宮、明光宮的人之外,永寧宮以及其他宮的人也出來了,也和宜蘭宮接鄰。柳緹衣抱著八皇子沈鈐也在擔憂地看著火勢,見到皇帝過來,然要奔上前。
“皇上。”衛官兒冇有抱著孩子,腳步略比柳緹衣快了些走到了皇帝跟前,漂亮的淚珠順著臉頰一顆一顆往下掉,被火光映著有些異樣的美。
“你冇事吧?”沈沉將視線從人群裡收回,彎腰把行禮的衛官兒扶了起來。
“臣妾無事,隻不知怎會起火,現在亂糟糟的也查不出來,臣妾管教無妨,皇上,臣妾……”衛官兒惶恐得有些六神無主,這火勢要冇控製住,燒了彆的地方,勢必要擔乾係的,便冇有彆的事兒,宮中嚴控火燭,宜蘭宮肯定要吃掛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