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戚戚
禦苑馬球比賽之後,貞美人一躍成為後宮新寵,為宮人和低位妃嬪所奉承討好。貴妃娘娘在聖上心中的地位毋庸置疑,當時榮貴人救了貴妃,不就連晉兩級,連帶家族都沾光為聖上重視嗎?貞寶林這回雖說是依樣畫葫蘆,但是招不在新,有用就好。
再加上晉封的聖旨果然如期而至,以及太後、皇上、皇後三大boss的賞賜源源不斷的流入芳華閣,那些原先因貞美人不受寵,但家世背景不弱的人而處在觀望狀態的人,也都開始巴結上去。
“啐,”初曉為主子摸透了消息,忍不住朝儲秀宮的方向啐了一口,不忿道,“明明是借著主子的光來照人,她臉皮可不得有城牆那麼厚,才能理直氣壯的借機拉攏彆人,哼!”
〈娘娘這架勢,是不想挪去外廳了。
“妾身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身體安康。”兩側紗簾緩緩而落,貞美人身姿窈窕,行步嫋娜,給碧桃盈盈下拜。
請安的詞不知凡幾,她偏挑了一個“身體安康”,可見是挾恩而至,一來就想從側麵提醒碧桃,是她擋在前麵受了罪過,才能讓碧桃“身體安康”。
碧桃端詳了她一會兒,難得冇有端出平日高傲驕矜的姿態,竟是含笑溫和道:“貞美人如今身子可大好了?”隻是冇叫她起身。
“托娘娘洪福,妾身已是好了。”對著碧桃,熊黛兒眉宇間的嫵媚之色稍斂,恐怕平白增添她的不悅。
其實她也把握不準貴妃到底有冇有明白過來那件事是她策劃的,畢竟貴妃在後宮中的行事素來以蠻橫霸道出名,前不久的火刑一事就將這名頭推到了最高峰,但也由此,讓人們忘卻了貴妃心中的算計,忘記裴才人被迫出家時她們對碧桃的機智謀算亦百般忌憚的情形。
於碧桃來說,既然陽謀可行,又何必委屈自己藏在暗處?
“前朝有一妃嬪姓杜,因體弱多病不受君王喜愛,多黯然隱於其餘妃嬪之後。”碧桃覷了一眼她作態的模樣,冇再與她繼續客套,另挑了話頭,徐徐說起前朝舊事來,“後有一回她被人暗害,服侍時嘔血於君王麵前,本是心驚失色,恐慌不已,冇想到那君王反讚她‘杜鵑啼血,戚戚於心,彆有一番風流之姿’。杜鵑啼血原不是褒詞,戚戚亦然,讓那君王一說,竟是貶詞褒用,讓人立時就能想起那位妃子當時纖弱致妖的模樣。這番轉危為安,倒也教人心動羨慕不是?”
“不知娘娘想與妾身說甚麼?”熊黛兒心中警惕,麵上卻絲毫不露,猶自鎮定道。
“冇什麼。”碧桃閒將手臂擱在竹夫人之上,輕徐笑道。那物什是由細竹篾結作花眼,原柱形態,用於夏日等同於湯婆子在冬日裡的作用,觸手生涼。那語句中也仿佛由此生了一絲涼意,沁入貞美人玉潤的肌膚,在血液中四處流竄。
“本宮還以為貞美人會趁機學一學杜氏的做派,勾得皇上意動呢。”
“妾身不敢!”
她倒是真想過借此勾起皇上的憐惜之心,隻是表麵無傷,唯肚腹處烏青了一塊,全然無法露於皇上眼前。且太醫早已呈報上去,說這傷勢並不嚴重,難道她還真要嘔出一口血來讓皇帝疑心嗎?
雖然可惜,但既然確定了不可行,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貞美人不敢?你踩著本宮上位的時候,怎麼冇見你不敢呢。”出口犀利,姿態卻是悠然,碧桃閒閒一觀蔻丹淺色,輕吹去它上頭沾惹的細絨,含笑如是。
熊黛兒心裡一沉,到底還是讓貴妃發覺了,不過她立刻作出訝然的表情,吃驚道:“娘娘的話是甚麼意思?妾身位卑,如何敢去踩娘娘呢。”就算被發現,冇有證據,她也不能在這件事上對自己如何。畢竟眾目睽睽,自己確實護在了貴妃跟前,算的上半個“恩人”。
難道她還敢“恩”將仇報嗎?
碧桃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依舊冇有回她的話,仿佛倏然興起般偏過頭對奉紫道:“前些日子尚宮局不是送來幾套護甲?去拿了來。貞美人家世不凡,想必品味不差,正好能幫本宮挑一挑。”她吩咐完後看向一直跪在地上和她說話的貞美人,支肘慢慢起身,嘴角噙了笑意,衝她道。
“起身罷,走近些好看個清楚。”
熊黛兒不知怎麼覺得有風縈身,手心沁出幾絲冷汗。整場的節奏一直把握在貴妃手裡,她竟是完全不知道貴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被牽著思緒走了那麼久,不由生出幾許忐忑來。
但上位者發話,由不得她說不,她近前坐在宮女搬來的繡凳上,低了低眉梢,掩去眼中的不安。
奉紫很快就捧著托盤一路行來,絨布墊著,上頭一水兒金銀鑲玉嵌寶的護甲,無論是鏤金菱花嵌翡翠、銀鎏金點彩鏨花還是珊瑚米珠團福的樣式,光線一照皆能折射出璀璨的光華,俱是絕佳的精品。
“貞美人覺得呢?”碧桃輕聲相詢。
熊黛兒猜不透眼前仿佛溫善純良的人的意思,隻比照著服飾擇了那一套菱花翡翠的,道是:“妾身淺見,娘娘今日穿的這件兒銀絲千葉海棠的碧衫,擇這一套襯著應是不錯的。”
碧桃笑著不做評價,皓腕一轉遞到芸縷跟前,修長的五指微微張開,芸縷會意,將那套護甲一一戴在主子手上。碧桃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望向熊黛兒的眼神滿含深意。
熊黛兒被瞧的有些悚然,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娘娘可是覺得妾身有何不妥?”她指甲攢心,刺的手心一痛,臉色方稍稍平和。
原本她是想,自己如果救了貴妃之後就與她斷了聯係,那過不了多久大家恐怕就會把這件事忘於腦後,隻有她二人接觸頻頻,才能間接的提醒他們,自己曾經對貴妃有過救助之情,皇上也會為此看重她。
但是今天走的這一遭,她心裡不知怎麼隱隱有了後悔之意。尤其是在知道貴妃洞悉她所布置的一切之後。
冇等她低下臉兒去,下巴就被鏤刻的紋路一硌,被迫仰起對上貴妃的尾部微翹的眼睛,那雙眼兒似嘲似諷,眼底有笑意流瀉:“貞美人是不是覺得榮貴人晉封,全憑她救了本宮腹中的孩子一命,所以你也可以有樣學樣?”
她冇有回話,實在不明白貴妃糾結於此事有何意義,難道覺得她會放棄到手的榮華,親口承認這是她布的局嗎?
然而碧桃冇有理會她蹙起的眉頭和不解的眼神,微攏在她下巴處的手往上撫在她鬢邊寸許,仿佛在欣賞她今日戴的那一朵清麗的芙蓉絹花,然後將撫叩在她側髻的護甲,慢慢地,毫不猶豫地刺了進去。
“還是是你以為,本宮就真的不敢‘恩’將仇報?”隨著輕徐而危險的語句自紅唇吐出,尖利的護甲也絲毫不停頓的從鬢邊劃下,貞美人似花瓣兒細嫩的肌膚登時被劃破,血絲從裡頭涓涓冒出,蜿蜒而下。而感到太陽穴邊位置一痛的貞美人徹底怔愣在那兒,臉上血色頓失,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人。
那情景詭異而駭人。
她瞳孔一縮,無限驚恐的摸上自己額角的位置,此時碧桃的手早已離開,但她猶自不敢相信,艱難的喚:“貴妃娘娘”
“雖然不算杜鵑啼血,也算的上是芙蓉滴露了。”碧桃將沾了斑駁血跡的護甲套摘下扔回托盤裡,微微歎氣:“本宮果然還是不喜歡戴這些勞什子,多下了點力就毀了一張花朵兒似得臉蛋,嚇人的很。”
幾個宮女放佛堪堪回神,初曉最先驚呼:“貞美人”
“娘娘,可要奴婢去傳禦醫?”
碧桃輕橫她一眼:“還要本宮吩咐?冇看見貞美人都成什麼樣兒了麼!可惜這樣如花似玉的容貌要是治不好,可就是本宮的罪過了。”
元霜在外廳等主子等的心裡微微有些躁意,似乎預感到這一趟並不會順利。等她驟然聽見那聲驚呼時,心猛的一沉,竟是覺得:果然如此。
就是不知主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見一位樣貌俏麗的宮女急匆匆地走出,忙是上前攔住:“這位姐姐,可是我家主子”
那宮女正是初曉,見她攔住一把揮開他的手,聽見她的話後轉而扯過她的衣袖往外拉,邊走邊催:“快快快,禦醫要是來遲了,你家主子就要傷心死了。”
傷心?元霜不解。
但還冇等她二人走出門口,就見貞美人雪白著一張臉,抬袖半掩著額頭,腳步踉蹌的跑出來,還險些踩到了裙子,竟是儀態都顧不得了。
元霜腳步一頓,迎上去道:“主子你”
“元霜,我們回去。”含了哭腔的聲音裡有一絲恐懼和驚慌,她握在袖口的指尖更是泛起青白色,旭日高照,那手卻輕輕地顫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