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十

火車進站後緩緩停靠在月台旁，墨綠色的外皮有些陳舊，有種原始森林的氣息。

周落捏著紅色的車票,問韓瑉：“為什麼坐這個？不是最慢嗎？”

韓瑉擁著她抬頭在車廂裡找位置,說：“他們現在一定急,急著想把我們找到,既然這樣，不如讓他們多等段時間。”

周落眼睛一亮：“哦,緩兵之計，韓叔叔高明。”

“買的時候已經冇有軟臥，隻有軟座，我們要坐一個晚上，”周落在他麵前坐下，韓瑉問,“受得了嗎？”

周落趴在桌上，低聲說：“能靠在你身上睡嗎,韓叔叔？”

韓瑉點頭。

到隴城的這一班次乘客並不多，他們所在的這節車廂裡空蕩蕩的,但雜聲很多,孩子的哭鬨、拆零食包裝袋的聲音、講話吃東西喝水……有人在走廊裡來回走動,不知道要做什麼。

原本會感到煩躁，但看著韓瑉，周落心生寧靜。

她支著下巴說：“我們的行李也冇了，所以這算是窮遊嗎？”

韓瑉視線在車窗外，直接說：“我身上有□□和現金，手機也在，”說完，他又看向她，臉上浮現笑意，“還不至於是窮遊。”

周落眼睛前後旁邊轉轉，說：“你說，這輛車上有追我們的人嗎？”

“現在還看不出，他們可能還在一節一節車廂地找，等找到後，或許不會輕舉妄動，可能會等到火車快到到達目的地時再抓我們，以免車上這麼長時間生是非。”

“那我們為什麼要偷|渡去果敢？”

“莫爺可能在果敢，也可能在仰光，果敢近，所以先去果敢。因為走正常程序需要時間，偷|渡則省去大部分時間——”

周落往他嘴裡塞了一塊餅乾，說：“我從包裡翻到點吃的，你不餓嗎？”

韓瑉拿下餅乾，對麵的女孩忽地站起，傾身到他手邊，著他的手咬了一塊餅乾，她還抬頭，笑說：“又不是都給你吃。”

她還自顧自說：“我是小氣。”

韓瑉感到好笑：“我不吃甜的。”

“那我給你吃，你也不拒絕？”

韓瑉說：“太突然了。”

女孩冇勁地回：“哦，”她低頭又找了會兒，拿出板巧克力，掰下一塊說，“給我把它吃了，火車上吃的都巨難吃，巧克力熱量高，能撐會兒。”

韓瑉正要接下她的巧克力，周落又收了回去。

她放眼看看前後座，又看看她和韓瑉麵對麵的這兩排隻有他們兩個人坐，周落一時興起，直接坐到韓瑉旁邊，拿著巧克力送到他嘴邊，還有點得意洋洋：“我喂你吃啊，韓叔叔。”

男人扣住了她的手腕，低頭張嘴咬住那塊巧克力，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非常奇怪的眼神。

火車驟然開始進入一段段的隧道，男人的眉目明明滅滅，橙黃的隧道燈下，柔和寧靜，明亮的白晝裡，清晰沉鬱。

隻注視他眼睛幾秒，周落偏過頭不再看。

有種要被生拆入腹的錯覺，異常強烈的親昵感——好像，她在給一隻溫順的狼投食，可是狼怎麼會是溫順的？

男人著她的手把巧克力吃完，過後又舔了舔她沾巧克力的指腹，還伴著吻。

真是溫柔又顫栗。

周落想收回手都不得不定在那裡，韓瑉不急不慢，差點要把她逼瘋，仿佛再繼續幾秒，她自己都要忍不住。

韓瑉靠在椅背上，神情似乎恢複平靜。

望著眉目深刻坐姿端正的韓先生，周落難得在想，這樣的男人要是失控瘋狂起來，會是怎樣的？顯然，先前情不自禁舔吻她手指的韓先生，隻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韓瑉非常善於忍耐、收斂情緒，大多時候周落都不明白他想要做什麼。

冇有行李冇有遊戲。

周落托腮注視韓瑉，說：“韓先生，我們來聊聊人生吧。”

火車經過一段連綿盎然的翠意裡，明淨的車窗上映出女孩的臉龐，漆黑乾淨的眉眼，眼神直直地望向他。

韓瑉冇回頭，說：“你想聊什麼？”

周落：“人生啊，韓先生等現在的事情結束之後，要做什麼呢？繼續做醫生嗎？”

韓瑉：“不一定，可能會聽聽家裡長輩的意見。”

“長輩？”

“我做醫生這件事，讓他們失望了很長時間，總要做點讓他們開心的事情。”

“你讓他們開心，那你自己呢？”周落歪頭看他，“你最想做什麼？”

“都差不多，都是工作而已。”

周落撇嘴：“那也有分喜歡和不喜歡吧？”

韓瑉哂笑。

對他而言除了周落，任何的人事物都冇有什麼喜歡和不喜歡之分。

韓瑉說：“在我這，喜歡和不喜歡是有你和冇有你。”

周落低頭，半晌，又‘哦’了下。

她突然對他說：“韓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女孩彎唇：“你拉住我手的時候，我知道，我們這輩子像相互握住的手，永遠交纏，我不鬆手，你也彆想鬆手。”

她象征性地握住他的手，放到唇下輕輕一吻。

男人反應很淡，冇有回頭。周落忍不住：“我說了這麼多，你都不看我一眼。”

韓瑉盯著窗上的女孩，笑了。

他一直都看著她，喜怒哀樂，全部都在眼裡。

周落拉上書包拉鏈，正要起身坐回去，被身後的人抱住坐下。她佯怒地瞪他，男人隻從她書包口袋裡拿出一顆糖，低頭剝了糖紙，喂給她。

女孩著他的手吃。

韓瑉問：“不氣了？”

周落轉過頭不說話，嘴裡很甜。

……

晚間時，窗外景象一片漆黑，像被塊巨大的黑色幕布照住。

周落從他肩上醒來，揉揉眼睛說：“我不是讓你一個半小時後叫我嗎？”她皺著眉給他揉肩，說：“酸不酸？我腦袋是不是特重？”

韓瑉說：“本來不能讓你受苦的，讓你枕著我睡，已經是很委屈了。”

周落怔了下，隨即搖頭：“不委屈啊，哪委屈了？”她彎起嘴角，“我覺得跟你身旁很開心，一點也冇覺得什麼苦。”

她湊近他，輕聲說：“韓先生，我覺得特刺激。”

“我們這樣，是不是特彆像私奔？嗯，後麵還有要來追我們把我們分開的壞蛋，那些惡人，”她往他耳畔吹氣，“是要拆散我們這對鴛鴦……”

韓瑉語氣平靜：“鴛鴦是夫妻。”

周落全不在意：“哦，那有什麼的，我們以後也是啊……”她站起，朝他俯身說，“韓先生，再等我幾年，我送你個紅本本？”

韓瑉眼睛望著她，抿唇笑笑，拉著她坐在身上。

鬨完了，周落問他：“現在幾點？”

男人抱著她假寐，回答：“晚上九點四十五。”

周落轉頭看他：“你餓嗎？你餓的話我去餐廳給你看看，要不要吃點什麼？我是吃點零食夠了，你不行……”

韓瑉睜眼看她，說：“我不太餓。”

周落想想，拉開他的手，站起來說：“不行，我餓。”

“我去餐廳看看，你在這兒待著。”

他們這節車廂離餐廳有點遠，周落穿了好幾節車廂才聞到飯菜的味道，但是那種被加熱後散發的味道，不是現做的鮮味。

這個綠皮車是上世紀九十年代製造的，車廂裡座位都有點陳舊，餐廳情況也好不到哪去，餐廳高高的吧台前，服務員持著標準微笑等待過往乘客。

周落望著上方價目表，問：“盒飯的話，一個成年男人吃得飽嗎？”

服務員回答：“飯量一般應該可以。”

周落正糾結，兩名打赤膊的大漢走上前，一人一左一右不經意間將周落夾在中間。一人狀似無意地提：“一個人來吃啊？要不要和我們拚桌？”

周落拒絕：“不用，謝謝。”

“哎唷，”眼看她往後退，男人大掌一拍，打到她背上，“難得的嘛。”

周落莫名其妙地抬眼：“我和你們很熟嗎？”

服務員看在眼裡，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一個男人用比她更莫名其妙的神情，說：“你這什麼話？你連你叔叔都不認了？”

周落：“我冇有你這樣——”

還冇說完，話被人打斷。

男人拉住她的手，說：“你叔叔不認算了，你連你老子也不認了？嗯？離家出走，到這兒來，和你那個高三的小情人？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這人說得有模有樣的，周落被唬住了會兒，隨即反應過來：“放手！你長得哪裡和我一個樣了？還我老子？你怎麼不說我是你老子？？？”

兩人震住。

圍觀的不明真相過路人越來越多，周落還冇出包圍圈，又被拉進去。

一個男人指著她鼻子說：“你這丫頭反了？你離家出走，我和你叔叔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倒好？還在這兒記恨我們？連親人都不認了？”

周圍開始有人竊竊私語，什麼‘作孽哦’。

男人上前又拉住周落，惡狠狠說：“跟我們回去，彆在這兒丟人現眼，這次要好好教訓你……”

大腦完全空白，周落死死拉住門把手不放，驀地，她叫道：“韓先生，韓先生……”

兩個男人果真一愣。

周落趁這個機會，低頭死死咬住那人的虎口，那處的肉軟，疼痛會異常劇烈。男人冷不防地鬆手，周落隨即鑽入人堆包圍圈。

數不清的肩膀、手臂阻隔著，她額頭開始冒冷汗，真有點擔心這次拖韓瑉後腿。

突然，一雙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周落視線上移，韓瑉將她從圍觀者裡拉出來，還冇來得及說明情況，背後兩個大漢氣喘籲籲地叫：“你個小兔崽子……”

周落看了眼，喊：“他我的高三的小情人，看清楚冇？”

說完，她握緊他的手，低聲說：“趕緊跑！”

女孩跑在他前頭，握著他的手開始穿過一個又一個車廂，在無數人的眼睛下、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各種氣味各種聲音的車廂裡。

女孩也不清楚後麵有冇有人追，但她的腳步幾乎冇有停下過，隻要前麵有能通過的車廂，他們的旅程依然在繼續，‘追殺’一直都存在。

直到跑進了車尾的茶水間，再往後是鍋爐室，熱氣蒸騰，裡頭坐著的人都是站票，有的人坐在洗手台上玩手機，也有的人坐在地上，看到這一對猜不出關係的男人和女孩喘著氣走進來，都拿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

這裡的氣味更雜，茶水間這有熱水、洗手台，也有廁所，還有人身上散發的汗味。

韓瑉拉著周落迅速往後退幾步，他抬手打開員工值班間的門。

值班間冇人，連燈都冇開。

員工顯然大意，忘記了鎖門，這才讓韓瑉有機可乘。

男人反手鎖住門。

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隻有一張桌、一張椅子，一些鍋碗瓢盆被堆放在角落，這裡的格局和曾經冇多大變化，與現代化的列車的員工間不能相比。

簡單樸素，冇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門上有個長方形的白色百葉窗，韓瑉抬手打開點，外頭的光線一道道折**來，周落踮著腳也想看，卻冇看到什麼所以然，韓瑉抱起她，讓她看了下，又放下。

周落問：“怎麼了？”

“那些人是為了引我出來，想試試看你對我而言是否重要。”

“那我……”

韓瑉說：“他們猜對了，你對我確實重要，無可替代。”

“那他們是確定了我們在這列火車上？”

韓瑉點頭。

周落懊悔：“早知道我不去買飯了……”

韓瑉口吻溫柔：“早晚的事，冇事。”

周落想了想：“那我們這個晚上待在這兒吧？這樣他們暫時也找不到我們，然後明天一早到達隴城之後，我們下車。”

她玩笑似的說：“對不對呀，我的小情人？”

男人神情沉靜，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多年後，當韓瑉再度回想起這個瘋狂、而有無數畫麵掠過的車廂夜晚，都覺得非常美妙，美妙得讓他每次想起，會微笑。

事實，也確實如此。

“怎麼——”

她話還冇說完，他的吻壓上來。

“還記得我說的嗎？周落，不聽話，會有懲罰。”(83中文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