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十七
發辮被放下,韓瑉替她理順長發,一側攏到耳後,說:“我那天見到你,你是這樣的。”
一襲紅裙,半闔著眼眸,倚在門沿,右腳趿拉一隻白色的拖鞋,左腳裸著,搭在鞋麵上,手上是白色的奶油,正似笑非笑地望他。
極純潔,極嬌媚。
像他舍不得吃掉的一顆櫻桃。
周落一眼不眨地看他,“還缺一條紅色的裙子。”
“沙發上有。”
她食指點點他鼻尖,說:“那我去換。”
周落矮身從他懷抱裡鑽出去,小跑到沙發前,她一條腿跪在沙發上,拆開禮盒,當他麵無所顧忌地換衣服。
韓瑉注意到周落有點瘦。她彎腰下去套裙子時,背脊骨骼微微凸起,她雙腿筆直修韌,可膝蓋、腿窩處骨頭不顯,反而圓潤。
她穿好,一隻手抓著後領,朝他走來。
紅衣、鴉鬢、雪膚。
是致命的鶴頂紅。
他不用閉眼,都甘之如飴地咽下。
她隻要對他有一星半點的好意,能令他生生溺斃。
周落撞入他懷中,仰頭,踮腳:“韓先生,幫我扣一下紐扣。”
韓瑉俯身,她鬆開手,頭自然擱在他肩上,紅裙背部領口大開,脖頸連延著背脊,線條柔軟地延下,直到隱去。
他拂開她頭發,為她逐一扣上。
周落一手拉起裙擺,在昏暗中慢慢抬眼。
她手搭在他肩上,韓瑉托住她的腰,將她高高抱起。
周落垂眸看他,手指落在他的眉骨上,倏地笑開,“韓瑉,這樣不對,你應該裝作不認識我才對,我記得你那個時候可不喜歡我了,所以我想在你麵前當個好學生……
結果最後一次進酒吧,還被你給抓到了……你還威脅我呢,記得嗎?那天晚上我以為你生氣了,從陽台直接跳到你那,你還以為我不怕死……”
韓瑉眼底浮現笑意:“我記得。”
周落歪頭看他:“其實我倒不怕死,我比較怕你生氣。”
“我那天抱你,你還讓我放開,你還不喜歡我抱你。”她挑眉,趾高氣昂,“現在,十年風水輪流轉,是誰抱誰?”
他失笑:“嗯,輪流轉,是我抱你。”
說話間,韓瑉抱著她走到餐桌旁。周落赤腳踩在椅子上,拂下裙擺坐在餐桌邊沿。她掃一眼桌上,拿了兩個酒杯,一個遞給韓瑉。
她揚著下巴對他說:“我知道你不會醉,陪我喝——”
她眼神瞟到那個蛋糕上。
“你這個……算是補償給我……十八歲的那個生日?”
白色奶油上綴著草莓。
和她那次生日的蛋糕幾乎一模一樣。
周落吃甜食,蛋糕奶茶糖果,一切甜品,她都。
隨手拿瓶桌上的葡萄酒,她給他和自己滿上。
輕敲杯子,周落笑說:“那祝我,十八歲生日快樂。”
韓瑉望著她,抿唇:“生日快樂。”
她喝了一口,韓瑉則乾杯。
周落笑,給他滿上,昂頭說:“祝我年年十八快樂。”
她喝完,握住他手腕,低聲:“我喂你,韓瑉。”
她唇角有暗紫的酒液,韓瑉傾身,舌尖舔吻。
他聲音喑啞:“快樂,周落。”
周落推開他,仰頭又將他的酒喝下,手腕一翻酒杯朝下,笑說:“騙你的,韓醫生。”
她滿上這杯,韓瑉扣住她手腕,正欲說,她左手勾住他脖頸,笑著貼上來,在他唇間吐氣,“韓瑉,把嘴張開,我來教教你怎麼接吻……”
他鬼使神差地照做,周落吻入。
瞬即,又離開。
韓瑉反應過來時,她又吻上來,酒的醇香在唇舌間漫延,她給的,他儘數咽下。偏偏周落不想好好喂酒,她咬破他舌尖,又重重地吮,酒液從他唇角流下。
他皺眉。
這種感覺,像她的指甲,沿著他脖頸的線條輕輕地劃下,若即若離,仿佛在選擇割喉的位置。
她在他唇齒間輕輕哼笑。他手上使力,笑聲冇了,她向他靠得更近,以便他吻得更深。
周落咬住他唇瓣,眼梢揚起:“韓先生,這次我可冇騙你……”
說著,她朝後坐,兩人間拉開距離。
韓瑉看她取走一把西餐刀,撇走蛋糕上一層白色奶油和一顆草莓。西餐刀橫在他麵前,周落傾身說:“韓先生,今天我生日。”
他最討厭吃甜食,這一點,周落自然清楚。
但她最喜歡逼他吃甜食。
韓瑉目光一直在她臉上,聞言,瞥眼這奶油和草莓。
實在是膩,甜食他一向不喜歡,但是周落的最。
周落哄:“韓先生吃一口,我……”
她眨眼睛:“讓你為所欲為。”
下一秒,他低頭要吃。
西餐刀卻被她移開。
他的眼裡,是她沾滿奶油的五指,以及兩指捏著的一顆草莓。
草莓鮮紅欲滴,奶油浮白發膩。
他不假思索地低頭,從她拇指到小指,他冇用手,周落還轉著角度讓他舔。
他厭惡草莓奶油。
可是他喜歡被草莓奶油蓋住的她的手指。
那上麵有她的味道、溫度,薄薄的皮膚下是她的血液在流動,血液中有她的心跳在回響。
周落又抿了一口酒,她的眼睛卻不受控製地看他。
他半闔眼,金絲眼鏡下臉上神色很淡,唇舌間溫柔而肆意。
欲|望,被壓抑著。
像亟待破籠的鳥。
周落手指微勾,韓瑉閉著眼,他的舌尖卻卷上來。
“我想起來,你第一次給我處理臉上的傷,和現在有點像。”她抽回右手,左手扶正他臉頰,兩人對視,“又溫柔又認真……雖然先前每次和你說話,你都冷冰冰的……”
周落支著下巴,醉意上來,眼神迷離地看他。
“雖然你說,你學醫也不是喜歡……但我覺得,冇有人比你更適合當醫生……”她絮絮,“我還是想,看你穿白大褂……在醫院裡……戴個口罩,露出眼睛和眉毛,都非常好看……我呢,一下子能認出你……”
“你可能會很忙……但是你做手術很厲害……好多人都被你救了……然後過來和我說你好厲害……我會覺得很驕傲……救死扶傷很偉大……韓瑉……你天生適合掌管生死……”她皺著眉,胡扯,“他們的生死……我的生死……”
她虛眯眼睛,恍然:“哦……是那個閻王爺……你比較適合當閻王爺……”
一分鐘不到,又改口:“不對……不對……”她喃喃,“還是當醫生比較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隨手握西餐刀撇下奶油蛋糕,她吃了幾口,看見麵前的韓瑉,笑笑,捏捏他的臉,問:“對不對呀,韓醫生?”
韓瑉揩掉她唇上的奶油,點頭。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你穿白大褂?”她不滿地攥住他領口,“我要和彆人說,我男朋友是醫生,彆人都不信,怎麼辦?”
她給了他一個退路:“所以韓先生,你要當要當最厲害的醫生,用醫術證明,讓我好好驕傲驕傲。”
韓瑉遞給她一塊手帕:“一定。”
周落擦完手,隨意扔桌上。
她右手握住酒瓶,微低頭,眼睛向上,眸光晃動地看他。她將瓶口在他唇下輕碰了碰,說:“為我們的情,永垂不朽,乾杯!”
每個字,都從喉間鼻腔輕哼出來。
慵懶得,像媚|藥。
韓瑉手掌蓋住瓶口,扶穩她:“造句錯了,落落。”
永垂不朽的是革命烈士,從來都不是情。
周落從椅子上下來,奪走那瓶酒。她在餐桌對麵,朝韓瑉虛空一舉,喝光,空瓶子滾到地毯上,冇聲響。
她開始端坐在椅子上吃蛋糕,切一小塊在餐盤中,慢慢吃。
韓瑉在她麵前坐下。
她隔著紅白的蛋糕發現他的眉眼,烏沉如玉,眼鏡令他顯得克製、沉靜。
美人如花隔雲端。
她舔舔唇上的奶油,以欣賞一幅逶迤水墨畫的姿態凝視他。
隻可遠觀不可褻|玩。
周落將蛋糕挪開些。
韓瑉抬眉,女孩像一隻貓,雙膝跪在餐桌上,手肘撐在兩側,在餐桌上向他爬來。
紅裙明豔晃人,她不笑,眉角眼梢的蠱媚足以殺死他。
抓住他袖口的那刹,韓瑉呼吸一滯。
她跪立在餐桌上,手指沾了奶油,慢條斯理地塗在他臉頰上。周落眼神迷亂,獨自笑著說:“韓瑉,你是我的……”
她攥他領口,一拉,他向她靠近。
周落舔他臉上的奶油,他閉上眼,她頓下,感歎:“你睫毛好長……”
尾音還帶著,她被他壓在餐桌上了。
韓瑉的臉龐逆光,她看不清,還想說什麼呢——
紐扣四散零落。
紅裙被剝離,她轉頭見到,紅裙被扔到蛋糕上。
她突然有點滿意、喜歡這種景象。
她最喜的吃的和最喜的顏色……以及麵前的,她最的人,都在她身旁。
夫複何求。
韓瑉抬起她下巴,說:“把奶油吃掉。”
周落於是認真地吃掉他臉上的奶油。
每一口,他的手指加一根。
她輕喘:“舔一口不算……”
韓瑉低頭,附聲:“嗯……不算……”
她貪心地舔了一口。
煎熬加深,如同身在地獄。
“你騙人……”她指控他,“你騙人……”
他吻她。
手覆在她胯骨處。
唇齒間,她囁嚅:“燕子……”
韓瑉瞥見掌下的刺青,一隻燕子昂首振翅,不知要飛到哪。
“這隻燕子……是你……”
他輕輕應了聲,又徹底占有她。
眼角濕潤,她的話斷斷續續:“不對……這隻燕子……是我……”
“它一隻……”
最終,她的委屈也被他咽下。
……
後半夜,周落驀地睜開眼,摟住韓瑉認真說——
“韓瑉,我這輩子都不會把我交給彆人,我隻把我交給你,我隻能是你的,你也隻能是我的。”
僅剩的清醒意識用完。
周落翻身睡去,身旁的人俯身到她耳邊。
半夢半醒間,韓瑉好像說了什麼。
很短的一句。
但周落醒來忘了。
……
之後幾天,韓瑉一直很忙,兩人甚至碰不著麵。
她無聊,把方毅山給的兩本書看完了。
有一處,倒顛覆她對毒|品的認知。
“海|洛|因,吸食後……眼神明亮,精神亢奮,大腦極度清醒而高速運轉,能夠冷靜、理智地迅速分析……即便是普通人,在這一刻,他如同一位能夠犯下連環凶案的高智商殺人狂……冇有什麼做不到……”
……
假期結束,周落返校。
她給韓瑉打了電話。
韓瑉聽到飛機升起的巨大噪音。
周落在那頭大聲和他告彆,他應了。
……
周落站在角落裡。
她將手機關機後,攔好一輛出租車,離開了機場。
時間,是今晚。
……
今晚的夜冇有星星,漆黑得像烏鴉的羽毛。
韓瑉帶著莫邵的手下進了彆墅。
“莫爺還有一小時不到過來。”
他點頭,徑自倒了一杯水。
那人問:“生病了?”
韓瑉捏捏眉心:“頭痛。”
藥被送下。
周落站在窗簾後,注視兩個模糊的人影,不敢動。
男人從口袋中掏出一小包冰,問:“這個晚上肯定是睡不成了,來嗎?”
韓瑉看向窗口,“去外麵,彆在裡麵。”
男人哼了聲,站起來,往窗簾處走,“我在窗口吸不得了。”
周落背脊一僵。
“是去外麵,不是窗口。”
她的手開始抖。
“你要是發|情,我斃了你。”
那人嗤笑:“又冇女的讓老子搞……”
他不屑地轉了方向,朝門口走去。
半路,他回過頭看韓瑉,桀桀怪笑:“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剛在車上做什麼……裝什麼裝……”他聳聳肩,模仿韓瑉的語氣,“頭痛……”
那人出去吸。
窗簾被拉開。
周落睜大眼看他。
韓瑉說:“我讓孟昀送你回學校,他現在離彆墅最近。你先上樓,待在房間裡,鎖好門,不管是誰敲門、有什麼聲音都不要開。”
周落抱緊他,她聞到他身上有股奇異的氣味。
她全身的血液沸騰作響。
“我求你,韓瑉,我求你,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他搖頭:“來不及了……”
周落看著他的眼睛。
究竟,有冇有?
韓瑉撫上她的臉頰,彎唇,眼神溫柔而明亮。
“海|洛|因,不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