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最熟悉的陌生人（下）
兩個人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相視，周圍的一切全都成為了背景，映襯著這猝不及防的相逢。
她比以前清瘦了一點，褪去了最初的青澀，長發燙成卷的披散在肩上，多了一種成熟的魅力。
“拔爸……”彎彎的眼珠子在兩個大人間轉來轉去，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了。
徐依可終於挪動腳步，她走到孩子的麵前，蹲下去捧著孩子的臉端詳，眉毛，眼睛，鼻子，那麼像自己的一張臉，自己剛才竟然冇認出來。
這兩年多自己有多想她啊，每一次在路上看見差不多年齡的孩子她都會忍不住停下來，剛離開江樂的那段時間，她幾乎都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每一晚上都夢見孩子的哭聲，夢見孩子憋紅了臉，哭得喘不過氣的樣子，夢醒後，總是將隨身攜帶的那張滿月照貼在心口到天亮，那樣的日子真的好煎熬。
徐依可含淚而笑，道：“你剛才叫我什麼。”
彎彎被徐依可的眼淚和熱切的眼神嚇到了，抱著陳墨陽的大腿，怯怯的看著徐依可。
陳墨陽也蹲下來，對女兒道：“彎彎，你剛才不是說是麻媽嗎，怎麼害怕了？”
徐依可看向陳墨陽：“她叫彎彎？”
“彎彎是她的小名，因為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一樣。”
徐依可伸出手：“彎彎，讓麻媽抱一抱好不好。”
彎彎不知所措的看陳墨陽，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陳墨陽道：“怎麼了，是麻媽啊，你不是經常問麻媽什麼時候回來嗎，現在麻媽回來了，你讓她抱抱。”
彎彎為難的掙紮了一下，還是大方的點頭，放開陳墨陽的大腿到徐依可的懷裡去。
徐依可不敢抱得太用力，她把臉埋在女兒的小肩膀上，眼淚控製不住的掉下來，那麼小的孩子，當時抱在手上的時候跟個小枕頭一樣大，現在變得這麼可愛了，會說會笑會跳的，可是她卻從來冇在孩子的身邊。她泣不成聲：“寶貝，麻媽的寶貝……”
彎彎也乖，很懂事的安靜的讓她抱，徐依可一會兒鬆開手，又哭又笑的去摸孩子的臉：“叫麻媽好不好。”
彎彎抿著嘴，竟然伸出小手替徐依可擦掉眼淚，孩子這個窩心的動作
讓徐依可又愧疚又心疼。
陳墨陽道：“起來吧，不要哭了，你會嚇到彎彎。”
徐依可看見彎彎癟著嘴，好像真的是一副要哭的樣子，她趕緊擦了自己的眼淚，把彎彎抱起來，道：“對不起，麻媽嚇到你了是不是，彎彎想要什麼，裙子？布娃娃？麻媽帶你去買。”
彎彎拍著自己的頭，比劃著：“要亮亮的夾子。”
第一次給女兒買東西，徐依可恨不得把能買下的東西全都送到女兒麵前，小丫頭特喜歡各種各樣的發夾子，自己對著鏡子擺弄。
徐依可把她額前的劉海夾起來，在她頭上彆了好幾個小夾子，小丫頭可滿意了，笑得兩個酒窩一直在臉上蕩漾。
陳墨陽平時雖然寵著女兒，可畢竟是個大男人，像這些微小的細節，他冇辦法考慮到，快三歲的小女孩已經愛美了，平常總會拿著夾子，道：“拔爸，弄好看的頭發。”她好羨慕幼兒園裡的小朋友的頭上彆著好多夾子，還編著小辮子。
可是陳墨陽怕那些東西不小心會弄傷女兒，平常隻會給她梳梳頭發，很少能在她頭上弄出什麼花樣來，害得女兒每一次都嘟著嘴，一副好難過的樣子。
陳墨陽很少看到女兒笑得這麼燦爛，媽媽能給的東西，爸爸是怎麼樣都不能完全替代的。
徐依可一路上抱著彎彎都舍不得撒手，走出商場的門口，徐依可還緊緊的抱著女兒，陳墨陽想伸手去抱孩子，徐依可竟然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她舍不得，可是她也不能抱回家，彆說陳墨陽不會同意，媽媽也不會接受。
一時間她隻是抱著彎彎佇立在那裡，她臉上的神色那樣的悲哀可憐，帶著一點點的無措，這讓陳墨陽壓抑了一路的情緒又開始翻騰。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黑暗潮濕的巷子裡，她縮在牆角哆嗦的樣子，他當時真冇想管，但是他聽著她淒厲的尖叫，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她哀求的可憐樣，最終還是忍不住製止了，她遺落的那隻手表和練習冊至今他還完好的保留著。
他也記得，在天星她第一次撞上她，臉上那種無辜而慌張的神情，像個落入陷阱的小鹿似的。
他一直以為是她落入了自己的手心裡，可是結局卻是他掉進了她的柔情裡，讓他一輩子都掙不開了。
關於她的每一樣記憶，他都妥善的安放在心裡，然後在每次相思難耐的時候，他再小心翼翼的打開心裡的鎖，偷偷的回味。
現在她就在他的眼前，他觸手可及，他卻什麼都不能做，那麼近的距離，卻隔著那麼多的阻礙。
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她的一切他卻都無從插手。明明有那麼多的羈絆，卻冇能夠將兩人緊緊的係在一起。這世上確實有最熟悉的陌生人。
陳墨陽欲抱孩子的手改為環抱徐依可，她抱著孩子，他擁抱著她，在喧鬨的街道，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在璀璨四射的夜燈下，靜靜的站著，她不知道，像這一刻，這一幕，他渴望了多久！
他在她耳邊道：“陪彎彎吃頓飯吧，長這麼大，她從來冇吃過媽媽喂的飯。”
飯桌上，彎彎比平時好動活躍多了，嘴裡的東西還冇吞下去，小手又指著其它的菜。
徐依可冇有太多照顧孩子的經驗，但也知道大晚上不能給孩子吃太多，可是看見女兒食欲那麼好，她也舍不得停手。
“來，彎彎，喝口湯，不要噎到了。”她細心而溫柔的給女兒喂飯，擦嘴。
彎彎道：“麻媽，你去哪裡玩了？”
徐依可聽不明白，抬頭以詢問的眼神看陳墨陽，陳墨陽道：“我告訴她，麻媽出去玩了，所以不在她身邊。”
徐依可摸摸彎彎的頭：“對不起，麻媽冇帶你一起出去玩。”
“麻媽，你以後還出去玩嗎？”
“不去了，麻媽玩夠了，以後就陪著彎彎。”
她的話讓陳墨陽的黑眸一亮，她什麼意思，是會永久的呆在江樂？以後可以隨時見麵？他告訴自己不能問，也不能有過激的反應，他現在隻能以靜製動，他害怕自己的某句話，某個舉止又讓她產生壓力。
彎彎聽了很高興，以後有麻媽給她弄漂亮的頭發了。
吃完了飯，彎彎說：“拔爸，困了，哄我睡覺。”
陳墨陽打開車門，道：“拔爸要開車，回去再哄你睡覺好不好。”
徐依可聽了，道：“她會讓你哄她睡覺？怎麼哄？”
陳墨陽道：“她睡覺都會要求我哄，心情好的時候一般給她講講故事就過關了。”
徐依可看著打開的車門，再看看懷裡快要眯起眼睛的彎彎，她猶豫了下，抱著彎彎坐進副駕駛座上，道：“你開車吧，我哄她。”她揉著女兒軟軟的頭發，道：“彎彎，麻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彎彎很配合的點頭。
“嗯……講什麼呢？白雪公主好不好。”這個是最經典的吧。
陳墨陽在旁邊笑了，道：“那個太複雜了，彎彎聽不懂，你給她講烏鴉喝水，小猴子摘桃子，或者小馬過河都可以。”
看得出他已經很有經驗了。
徐依可想了想，這些故事離她都已經好遙遠了，看著女兒又睜開眼睛，用期盼的眼神看著她，徐依可隻能硬著頭皮憑著記憶中的印象拚湊起來：“從前有一隻烏鴉，它飛了好遠好遠，於是口渴了……烏鴉終於想出了辦法，它叼起小石頭丟到瓶子裡……”
“烏鴉就喝到水了。”彎彎很興奮的迫不及待的接下去，好像一直就等著接這一句一樣。
徐依可不住的親著女兒的臉蛋，驚奇的道：“彎彎真聰明。”
彎彎的興奮點被挑起來了，徐依可一連掰了好幾個故事出來，彎彎才聽著睡過去。
剛剛入秋，有一點涼，陳墨陽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彎彎的身上。
陳墨陽道：“彎彎比彆的孩子開口說話要早一些，還不滿兩歲的時候就已經聽得懂故事了，其實孩子比我們大人想象的要懂得多。有時候我看著彎彎，真害怕她懂得太多。”
徐依可低頭吻著女兒的額頭，女兒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愛，漂亮，真的是一個小天使，因為懷中的這個寶貝，曾經再多的眼淚和傷痛都不會讓她感到後悔。
車子停下來，已經到了他的住處。
誰都冇有下車的意思，都坐在車裡不動。
徐依可透過車窗看著那個自己曾經住過一個月的房子，她還記得院子裡有他給彎彎搭的秋千架，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的那一個。
還有他重新布置的嬰兒房，裡麵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毛毛熊，有的還是她親手買的。
一會兒，徐依可道：“把彎彎抱上去吧，她這樣的姿勢睡著不舒服。”
他冇動，道：“怎麼不問我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你過得怎麼樣。”
“我過得不好，彎彎也過得不好，我曾經以為我可以讓我的女兒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可是最後我卻讓她失去了媽媽。”
她避開他熱切的眼神，道：“以後我想經常見見彎彎可以嗎。”
他點頭：“你是彎彎的媽媽，冇有什麼不可以的。”
車廂裡又寂靜無語，隻有彎彎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陳墨陽推開車門下來，打開她這邊的車門，道：“給我吧。”
孩子到了他的手中，徐依可的懷裡一下空了，心裡也空蕩蕩的。
陳墨陽道：“要進去嗎？”
她搖頭：“不了，我回去了。”
他冇有勉強，道“我把彎彎抱上去，再下來送你。”
“不用了，打車很方便，你陪著彎彎吧。”
他猶豫了下，道：“那你路上小心點。”
他幫女兒換上小睡裙，在床上安放好，把她頭上的夾子都取下來。
他看著女兒安然入睡的臉，低頭在女兒額頭落下一個吻，輕聲道：“寶貝，睡吧，不用擔心，麻媽她已經回來了，拔爸不會再讓她走了。”
早上，陳墨陽剛洗漱好，臥室虛掩的門就被推開了，彎彎穿著潔白的小睡裙，光著腳丫子咚咚咚的跑進來抱住他的大腿，興奮的仰起臉來，道：“拔爸，拔爸，我要去幼兒園。”
陳墨陽驚訝的挑眉，往常這時候這個小丫頭一般都賴在床上不肯起來，今天竟然自己爬起來，還嚷著要去她最討厭的幼兒園？
彎彎已經等不及了：“拔爸，快一點，給我弄頭發。”
陳墨陽看見她手上抓的發夾子，不禁失笑，看來是要去幼兒園炫耀。
他先給她換上她自己挑的裙子，然後把發夾彆在她頭上：“好了，彎彎真漂亮。”
彎彎滿是期待的笑臉在見到鏡子中的自己立馬垮了下來，兩條腿在床沿晃來晃去的表達著自己的不滿：“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陳墨陽左看看右看看：“就是這樣啊，很漂亮，彎彎你再看看。”
彎彎生氣的推掉鏡子：“不是，不是……”眼淚說出來就出來。
“彆哭了，彎彎喜歡什麼樣子的，拔爸幫你弄。”
陳墨陽把剩下的發夾全安上去：“這樣呢，是不是好漂亮。”
彎彎癟著嘴，哭得更厲害了，豆大的眼淚一顆一顆的滾出來，鼻頭紅紅的，邊哭邊道：“好醜……我要麻媽弄的那種。”
被嫌棄了的陳墨陽無計可施，不管怎麼哄，這小丫頭都收不住眼淚，他歎氣，怎麼發起脾氣來也跟她媽媽一模一樣，讓人束手無策。
以前彎彎雖然不滿意他給弄的發型，但也隻是嘟著嘴生氣，不會鬨得這麼厲害。果然是‘由奢入儉’難啊！
他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道：“彎彎，你要麻媽弄的那種是不是？”
彎彎眼眶掛著眼淚使勁的點頭。
他循循善誘：“可是拔爸不會弄怎麼辦？”
彎彎好聰明，一點就通，道：“讓麻媽給我弄，麻媽去哪裡了，是不是又出去玩了？”
彎彎又要哭了，說話不算話，麻媽昨天明明跟她說不出去玩了。
陳墨陽給女兒擦眼淚：“拔爸幫你打電話給麻媽，你自己跟麻媽說好不好。”
“好，拔爸現在就打。”
他從手機中將昨晚剛存進去的那組號碼調出來，撥過去，聽到接通的聲音後就放到女兒的耳邊，道：“彎彎，等下知道怎麼跟麻媽講嗎？”
“知道，讓麻媽回來給我弄頭發。”
陳墨陽摸摸女兒的頭：“對，彎彎好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