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5、秩序
吟風妖帝美眸之中精芒閃爍。
她從不是猶豫拖遝之人。
可這一刻,殺還是留李七玄這個抉擇,在她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指尖隻要再壓下去一寸,風繭就會收縮到底,將李七玄徹底滅殺。
她這一生,做過很多決斷,以她的果決來看,其中冇有哪一次決斷,不是在三息之內做完的。
可偏偏這一次,她心裡卻無法遏製地陷入了天人交戰。
但三息之後,吟風妖帝的眼神卻又逐漸變得柔和起來。
她放棄了就此斬殺李七玄的想法。
今日隻是印證武學。
她答應過米三十六的。
這裡是青木台。
在萬千妖族強者的注視下,她親口應下了武道印證,若是此刻下手,青州妖族之內當然不會有人指責她。
但吟風妖帝自己卻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青州第一強者該做的事。
她的驕傲不允許。
她的尊嚴也不允許。
就算是要殺李七玄,也得等今日這場比試結束,等李七玄恢複之後站起來,等他睜開眼睛,等他把刀劍握回手裡,然後再光明正大地出手。
吟風妖帝收回思緒,重新看向風繭。
繭裡的人族武帝還在閉著眼。
時間流逝。
李七玄被困在風繭之中,整整七個時辰。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段時間漫長。
但對於武道強者們而言,七個時辰不過是彈指一瞬。
一次閉關,一次入定,往往就是幾十上百年。
可偏偏是這七個時辰,周圍數千妖族強者,冇有一個人露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不論是吟風妖帝的風繭【吟風劍道】,還是李七玄的絕地冥思,都是極為罕見的武道參悟之機。
周圍的妖族眾強者皆觀而忘時,徹徹底底地陷入觀摩之中。
身為耄耋老者的老族長站得雙腿發麻,也不肯坐下。
一位血氣方剛的妖帝癡癡地盯著繭壁上的風紋,眼睛都不眨。
許多頂級妖族強者完全淪陷,看得入神,連身邊侍女遞來的果子都忘了接。
青木台上冇有一個人說話。
七個時辰裡,冇有一個人提前離場。
神樹的枝葉一動不動。
似乎連它也在看。
李七玄不斷地苦思,消耗無數的精神氣血,渾身血氣幾乎枯槁。鬥戰金身也已經徹底暗淡,不見金芒。
他的肌肉衰竭如枯木,手臂細得隻剩一把骨頭,鎖骨高高凸起,像兩截枯枝,皮膚貼著骨頭,一道一道皺下去,皮膚下麵,隱約能看見血脈的走向,血管細得像乾涸的河道。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
一息。
兩息。
三息。
每一次接上,風繭便又收緊一分。
李七玄的胸骨被壓得微微內陷,肋骨一根根顯出來,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指甲蓋泛起死灰色,指節一節節凸出來。
咚咚咚。
心跳依舊沉穩有力,猶如神鼓敲響。
一聲。
又一聲。
每一聲都不快,也都不亂,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傳到了繭外。
到了最後,李七玄身軀乾癟,幾乎就是皮包骨,猶如萬年老僵一般,白發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臉隻剩一層皮。
他的睫毛垂著,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戰將以李七玄的慘敗而結束。
就在這時候。
形如枯槁的李七玄,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左眼閃爍金色光芒。
右眼則是銀色。
異瞳?
這一幕,讓所有人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種詭異至極的氣息彌漫開來。
咚咚咚。
李七玄心臟開始猛烈跳動,猶如龍吟。
一聲比一聲沉。
一聲比一聲遠。
然後……
轟!
李七玄身上毫無征兆地驟然爆發出強橫猶如大洋般的氣血威壓,讓整座青木台都為之一沉。
氣血衝開風繭的裂縫,又從裂縫裡溢出來,離得最近的幾位妖帝,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氣。
這血氣不腥。
反而帶著一點灼人的熱。
原本枯槁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恢複。
乾癟的皮肉一寸寸鼓起來。
骨頭外麵重新裹上了一層筋肉。
血肉飽滿。
經脈鼓起。
氣血走過的地方,皮膚重新繃緊。
皮膚重新有了光澤。
精氣外溢,旺盛的生命力開始猶如狂潮颶浪般向外澎湃。
到了最後,唯有一頭長發依舊銀白如雪,白發垂在肩上,被氣血衝得微微飄動。
那是他身上唯一冇有恢複的東西。
他的異色雙瞳看向吟風妖帝。
“多謝妖帝指點。”
李七玄開口,聲音猶如洪鐘大呂。
吟風妖帝冇有立刻開口。
她在打量他。
白發。
異瞳。
有意思。
“你悟了?”
吟風妖帝道。
她唇角微微彎起,眼尾那一點淩厲已經散儘,重新變回平日裡那種慵懶而從容的風情。
綠發被風撩起幾縷,貼在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那雙美眸望過來,眼底帶著一絲驚訝和好奇。
“略有所得。”
李七玄道。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碎發絲。
“願聞其詳。”
吟風妖帝道。
李七玄冇有立刻答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還殘留著方才結印時的微光。
他笑了一下。
那是悟道之後由內而外的一種鬆快。
“我昔日苦修刀道,曾於無數次戰鬥之後,在內心之中問過自己,為何練刀。”
“哦,為何?”
“為了守護。”
“守護?”
“不錯。”
李七玄道。
“昔日妖魔亂世,人族不得安生。”
“人族內部,亦有罪徒顛倒黑白,濫殺無辜。”
“我以手中刀,滅罪斬業。”
“正所謂,殺生為護生,斬罪非斬人。”
他說得很慢,聲音沉穩且洪亮。
吟風妖帝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剛才所悟,莫非也是守護?”
“不是。”
李七玄搖頭。
“那是什麼?”
“秩序。”
“秩序?”
吟風妖帝眉梢微動。
那雙美眸裡先掠過一絲意外,隨即生出幾分興味。
“不錯。”
“守護之道自然無錯,但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我若在,守護便在。我若隕落,守護也便是一句空話。”
“所以,守護的格局小了。”
李七玄道。
吟風妖帝認真地聽著,冇有打斷李七玄。
她聽得很認真。
一個妖族的第一強者,在聽一個人族講他的道。
四周的妖族強者也都在聽。
有人聽得懂。
有人隻聽懂了一半。
可冇有人出聲打斷。
“有意思,繼續說。”
吟風妖帝道。
李七玄繼續說了起來:“秩序與守護不同。若是建立固定的秩序,秩序治理可以綿延千萬年,才是真正的守護。”
吟風妖帝沉默了片刻,很認真地點點頭:“有道理。不過,你悟出的秩序,於刀道劍道如何體現呢?”
“那就要請妖帝指教了。”
李七玄道。
他說這話時,神情坦然,甚至還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白發垂在肩側,襯得那雙金銀異瞳格外分明。
話音落下。
他雙手在虛空之中結印。
金銀雙色的微光,便出現在左右。
那光起得極靜。
如寒夜裡的兩點星火。
隨後一點點鋪開,金的自左掌升起,銀的自右掌升起。在他身側緩緩旋轉,一圈疊著一圈。
一絲極淡的威壓隨之散開。
吟風妖帝眸光一凝。
她看清了。
那兩團微光裡,裹著刀意與劍意。
刀意成金。
劍意成銀。
和之前不同,此時李七玄綻放出的刀劍之意,竟然隱隱也帶了一絲絲的法則之力。
李七玄清喝一聲。
“去。”
金銀雙色微光急驟閃爍。
刀意劍意彌漫。
化作兩道無限蔓延的金銀雙色鎖鏈,驟然席卷而出。
金色的一道往上。
銀色的一道往下。
一左一右,交錯著鋪開。
鎖鏈自他掌心生出,先在他身周盤了一圈,隨即同時撞上風繭內壁。
風絲從孔洞邊緣一根根斷開。
金銀兩色交疊,照得台上忽明忽暗,鎖鏈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細密的響聲,像有人用極薄的刀,把空間一寸寸剖開。
這一次,那風繭不再堅韌。
被金銀雙色鎖鏈輕輕一觸,便徹底被剖開。
冇有轟響。
也冇有劇烈的碰撞。
那些纏了他七個時辰的風絲,一節一節斷開,斷口整齊,如同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刀從當中剪開。
青白的光散了一台。
“好。”
吟風妖帝終於忍不住大聲讚歎。
能在七個時辰裡從無到有摸到一絲法則的邊緣,這份悟性,放在中神州也是鳳毛麟角。
她已經看出來,李七玄不止是悟了,而且還成了。
金銀雙色無限鎖鏈,代表的便是李七玄所說的……
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