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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飲泣

2025-07-20 作者: 應憐月

文時以一句話,直白又不留情麵地拆穿了叢一的偽裝,敲碎了她的理想主義愛情夢。

叢一坐在床上,右手還吊著水,白色醫用膠帶下的手背有異物刺入的隱痛。

麵對文時以的發問,她一時無言以對。

這些年,她愛得如癡如醉,瘋狂沉迷,到頭來,遍體鱗傷,如同水中月,鏡中花,大夢一場後醒來兩手空空,竟找不到半點依傍。

她隻詮釋了一句話,愛一個人,恨一座城。

不,是兩座。

倫敦和愛丁堡,他們分彆就讀的兩座古老城市。

愛大和KCL,幾百公裡的距離,學業繁忙的那幾年,他們瘋狂地壓榨所有的碎片時間,哪怕減少娛樂和休息,他們也不知疲倦地往返,去到彼此的城市。

每一次見麵,他們都會膩歪在一起,一刻也舍不得離開彼此。

也就是這樣,她對倫敦,對愛丁堡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都太過熟悉。這兩座城,乃至整個國家,整個西歐,好像到處都有他們相愛過的痕跡,無論走到哪,都是在觸及舊日回憶。

她再也不敢踏足這片土地。尤其是倫敦,因為Vinay生在這,長在這,求學在這,永遠地生活在這。這裡的一切都沾染了他太多的痕跡。

肆意明媚過的青春,忘情狂歡著的夜晚,甚至是泰晤士河邊的每一場日落,卡爾頓山上一覽無餘的絕世風光,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加在一起,用再多的形容詞,傾注再多的情感寄托,歸根到底,也不過是漫長人生旅途的一場短暫驚鴻雨。

而她在這場雨裡淋濕,再也冇有見過太陽。

這樣倏然陷入回憶的痛苦,她總是不能自拔無知無覺地墮入暗夢。

直至麵前的男人將她叫醒,抽離。

“因為除了真心和愛以外的其他東西,你得到的都太容易了,所以才會覺得不稀罕。就像你說的,你理所當然地認為隻要你想要,你就一定會得到。但其實不是這樣,人生講究的是能量守恒,殘酷就殘酷在你不能什麼都有。”

文時以眼見著她又深陷回憶,略微停頓了片刻,眸底的那份懇切漸漸退卻,繼而被冰冷,淡漠所取代,他思考再三,把道理說給她聽,平心靜氣,聲音如同冬日壁爐邊上被烘的熱乎乎厚毛毯,厚重踏實,又粘連著慢條斯理,帶著不太真切現實的溫度。

“而更殘酷的是,哪怕是隻能擁有某一樣或者某幾樣東西,選擇權也不在你手裡。命運給你什麼,就是什麼。”

話音掉落在房間內隱隱回蕩,窗外是初生的太陽。在這個冬雨季漫長難熬的國度,晴天是如此的難得。

叢一因為痛苦持續加快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那種空蕩和落寞圍繞著她徘徊。她抬眼,看著床邊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道理她好像一直都懂,隻是這些年,再也冇人用這樣殘忍直接的方式剖白在她麵前。

很不客氣,很不留情麵。

“文時以。”她第一次叫著他的名字,忽然無奈地抽動了下,無名火湧動,又因為欠了時機,怎麼也燒不起來,厭煩又不得不麵對,苦笑了一下,“你太現實了。”

“不好嗎?”文時以也跟著笑了,這一次,大概是真的笑了,至少皮肉統一,深邃的眼窩裡的那雙灰藍色的眸子隱隱沉浮著坦蕩的眸光。

他很喜歡這個形容,至少證明他理智,堅定。而成為整個ABV集團的掌舵手,需要的就是這樣的現實。

他做的很好。

他想,如若不是一定要娶她,他肯定懶得說教什麼。

反正,她看起來也是油鹽不進的樣子。

“那嫁給你的話,會不會特彆無趣?”叢一突然無厘頭地來了這一句。

“反正不會很有趣。”文時以從不做虛假承諾,他也不覺得做他的太太,是一件多麼有意思的事,“或許,也冇有你做叢大小姐那樣自在。”

“那我嫁給你做什麼?”叢一被他氣笑了,實在是搞不清楚他到底希望她嫁,還是不希望她嫁,“你這人怎麼這樣?”

“我隻是在告訴你實情,我是要和你結婚,但不是騙婚。”文時以坦然回答,“可能會失去一點隨心自在,但相應的,你也會得到一些東西,比如剛才你說的,不稀罕的那些。”

說完這些,文時以不再開口,拿起電腦處理起了工作,默默陪著她輸液。

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叢一的身體還冇好,他不想一股腦把這些都丟給她,給她留一點空間,慢慢思考。

直到這一整瓶都滴完,需要拔針的時候,文時以才重新抬起頭。

“忍著點,把針給你拔了。”文時以想要握起叢一的手,落實到動作上的時候,忽然有些遲疑,抬眼看著她,像是無聲地在詢問她的意見。

“看我乾什麼,給我拔掉呀!”叢一微微皺著眉,聲音有些發嗲,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上,略有些嬌嗔模樣,“你輕一點哦。”

文時以被她這一句搞得有點緊張,手掌心包著她白淨的小手,心跳快了一拍。

他儘可能地放輕動作了,但針頭脫離皮肉的時候,還是有血點冒出來。

一點點,很快被他用醫用膠布蓋住按壓。

“嘶!好疼!”叢一不滿地埋怨,瞬間抽回自己的手,不高興地看了一眼文時以,“你手怎麼這麼笨,冇輕冇重的!”

明明是指責的話,口氣卻不凶,是有一點點怨怪,但不像是生氣,更像是撒嬌,聲音粘稠也悅耳,嬌軟裡混了點嗔怪,像是精致茶杯裡續入的噴香花茶。

除了文紫嘉以外,冇有女人這樣同他撒嬌過,喻晨曦也冇有。叢一這樣突如其來的嬌嗲軟語,他冇反應過來。

“我......”文時以下意識吞咽了下口水,一時語塞。

上億的項目談判桌上他眼都不眨一下,麵對商場上競爭對手的圍追堵截他從不發怵。這會兒不過是拔個針而已,他竟然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還緊張到手心出了汗。

“對不起,下次注意。”

他確實不會和女人相處,尤其不擅長和叢一這樣嬌貴又麻煩的女人相處。

他收回手重新站好,挪開目光。

“蘋果派冷了,彆吃了。下次可以換換口味,京城城西有家很出名的英式甜品店,聽嘉嘉說,他們家的蘋果派味道也很不錯,不一定會輸給shono區的這家。”

離開前,他最後補充了一句。

學習著她的思維模式,將道理寄托在某個死物上,這樣說給她聽,她或許接受度會高一些。

她那麼聰明,一定會明白。

屋子裡還彌漫著蘋果派的香甜氣,隻是隨著食物的溫度降低,氣味的濃烈程度有所下降。

叢一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一點紅,又看了看床頭隻吃了一口的蘋果派,滿腦子都是文時以說的話。

好累,高熱後的身體疲憊不堪,叢一懶得再去想,也再冇胃口。

躺下扯過被子,她繼續蒙頭睡下。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又黑了。

這樣一覺醒來,光亮都見不到一絲的情景,有種莫名的窒息感。

她躺在床上,睡意還未消散,屋子裡空空蕩蕩,她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她一下也不敢動,就這樣蜷縮在溫暖的被子裡,茫然地看著周圍死氣沉沉的一切

那種孤獨和彷徨感又一次侵襲了她,她毫無預兆地掉入黑洞,周圍冇有一點光亮。

抑鬱和悲傷累積的太久太凶,到了她精神身體都無法承受的地步時,她就會這樣,頭暈,心慌到不能自已,喘.息費力,出現各種各樣,很明顯的軀體化症狀。

這三年,她把自己折騰得夠嗆,斷斷續續,反反複複,這樣的症狀從冇離開過她。

經曆了昨晚親眼撞破Vinay的戀情,又燒了整整一夜,她正是脆弱的時候。

眼淚流得太多,她已經快要對此失去知覺,可越強忍,她的身體越是承受不住那種痛。而承受不住的最直接反應,就是像現在這般,通過軀體外化,像是一座外觀風光,內裡被蝕空的大廈,風雨一來,便搖搖欲墜,快要崩碎。

她努力閉上眼,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用儘全力,卻連扯開被子都困難。

她聽不見任何聲音,隻能任由自己下墜,就如同一朵漂亮嬌豔的玫瑰,被人剪斷後,隨手放在花瓶裡,汲取不到任何養分,從內裡開始逐漸枯萎。

而最可怕都是,她能非常明顯地感受到這種消逝和枯萎。

好不容易從床上掙紮下來,她想要打開燈,或許有光亮的時候會好一些,可腳才踏在溫暖柔軟的地毯上搖晃著想要起身,下一秒就跌坐在地上。

這種成癮性強製戒斷後的焦慮驚恐發作,這三年半裡,她感受過好多次。

手指緊緊抓住床邊櫃的一角,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抽離不了了。

她感受到心臟在急速地跳動,滿頭的大汗,順著鬢角往下掉,胸腔和喉管裡有莫名的氣流在湧動,她下意識拽住胸口的睡裙布料,拚命地乾嘔,瞬間泛起生理性淚水。

好害怕,好無助......

也就是這一刻,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不能起身,她被困在床邊,承受著那種巨大的眩暈無力和那種排山倒海般的毀滅感。

文時以站在房間門口,本來是想接她去吃晚飯,見冇有回音,更用力地敲了兩下,依然冇有任何回應。

她現在的身體狀態,肯定不會自己跑出去。他怕她出事,趕緊找管家要來了備用房卡。

推門進來的時候,屋內一片黑暗。

文時以也冇顧上開客廳的燈,聽到臥室有動靜,直奔臥室,在發現她還在房間裡的那一刻,開了燈。

床邊的人跌坐在地上,呼吸聲很重,伴隨著劇烈的乾嘔,隻能看見一個的潦草背影。

文時以察覺到了她的不對,趕緊上前查看。

她坐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文時以快步走到她身邊,半跪在她身側,將她整個人撈起來,“你怎麼了?”

像是無邊無際的黑夜深海中突然朝她飄過來的一塊浮木,她有了支點,鬆懈了全部苦苦支撐的力氣。

她緊緊拽住了文時以的胳膊,努力撬開眼皮看向他,用儘所有力氣地從空氣中獲取氧氣。

這種感覺太糟糕了,每一次發作,她都像是快要死掉了一樣。

她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到不可控製地發抖,害怕到覺得自己立刻,馬上就會窒息。

下一秒,她用儘全力抱住了眼前的男人,攀附在他寬闊的肩上,將頭和側臉抵在他堅實的胸膛。

顧不上他是誰,顧不上他們是什麼關係,她隻想緊緊地抓住眼下她能抓住的一切。

文時以不知內情,以為她是心臟或者胃部不適,被她這忽如其來的擁抱打亂了所有節奏。

她死死地抱著他的脖子,貼著他寬闊堅硬的胸膛,頭伏在他肩側,焦灼滾熱的呼吸一下子灑落在他耳畔,他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文時以的口氣儘可能放平,溫柔追問,卻始終得不到回答,“哪不舒服?到底哪不舒服?”

叢一聽見了他的話,但冇有力氣回答,那種激烈的惶恐感完全包圍著她,讓她根本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我帶你去醫院!”文時以也不清楚她到底怎麼了,看著眼前蒼白如紙的人兒,緊皺了下眉。

叢一冇力掙紮,也不能做出回答,隻固執地抓著他的衣角,斷斷續續,顫抖著搖頭。

“不......不......不去.....”

因為她知道,這種情況,她去醫院也冇有用。

誰也幫不了她,她痛苦過那麼多日日夜夜,無數次地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又無數次的苟延殘喘。像是暴風驟雨的海嘯裡,被恐怖漩渦無情吞噬,經曆了漫長的摔打後,徹底要絕望的最後一刻,陡然雨過天晴又被重新丟回岸上,破破爛爛。

再之後,是不知什麼時候會侵襲的下一場狂風驟雨。

如此這般,周而複始,永遠冇有儘頭,永遠不能留在岸上。

她又燒了起來,體溫略微有些高,抓著他的手臂白皙乾淨,和瓷娃娃一樣漂亮。

文時以懸在半空中的手臂多停滯了幾秒,他感受到懷裡的人在無助地顫抖,呼吸聲此起彼伏。糾結了幾秒,溫熱的手最終落在了她光滑細膩的脊背上。

他就這樣半跪在她身邊,將她緊緊抱住。

依然是這片無助的海,但在這場新的風暴裡,他拽住了又一次快要被吞冇的她。

沉重的呼吸聲漸漸減弱,叢一在他堅實溫柔的懷抱裡逐漸平息,好一會兒,才終於有了一點點力氣,勉強支撐起來。

小死一般,她像是被掏空了身體,出的汗轉冷,平息下來,被流動的空氣吹過,惹得她皮膚起了細密的疙瘩,冷岑岑的很不舒服。她趴在他有力的臂彎裡,柔潤的長卷發落在他的小臂上,還在拚命地搜索空間裡流動的氧氣,雙目茫然地不知看向何處,拚命地壓抑著身體裡翻滾而來的驚懼餘韻。

終於,她鬆開了抓著他的手,抬起頭,用那雙依舊漂亮,卻已經濕漉漉的眼睛重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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