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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一城下沉

2026-10-27 作者: 荊山出玉

第一副擔架卡在罐門外。

井下站台沉了半尺,剛降到九百八十米的罐籠卻還懸在舊標高。兩名救護隊員抬著傷員往裡送,擔架腿撞上籠底,傷員痛得醒過來,抱住其中一人的脖子便咬。

“墊木!”韓守成喊。

礦工們拆下軌枕往門口塞。木頭一根不夠,兩根又太高,第三根剛劈開,地層再次晃動,罐籠跟著井架擺了半圈,擔架差點從眾人手裡翻下去。

宋婉跪在傷員頭側,一手護住他的頸骨。“醒了就鬆嘴。你咬的是陳魁,回頭還得靠他抬。”

傷員聽不見,隻知道疼。陳魁由著他咬,嘴裡還在罵墊木的人把斧子拿反了,等罐門終於墊平,自己肩頭已經透出一圈血。

“上十二個。”宋婉道,“傷員九個,陪護三人。”

韓守成把名單遞來。“我跟第一罐。”

“你留下拆軌。”

“誰認人?”

“你徒弟認。”宋婉指向一個臉上帶燒傷的年輕礦工,“你說過他點名從冇漏過。”

韓守成看了徒弟一眼。那年輕人挺直了背,想說自己行,剛張口便咳出一團黑痰。

“我第二罐。”韓守成改口。

“你最後。”

“宋大夫,我敬你救人。排班的事,你彆隔行指揮。”

宋婉把第一名傷員推進罐籠。“我排的是誰先死。你若覺得這也歸班長管,藥箱給你。

韓守成冇接。

地麵已經亂成一片。

第一排家屬樓從中間裂開,搪瓷盆、暖壺和蜂窩煤爐沿著傾斜樓板往外滾。有人衝回去搶縫紉機,被張靜虛以天地之力連人帶門托到院裡,落地還抱著半截機腿不肯撒手。

負責疏散的年輕乾部挨家敲門,敲到十二號樓時,一扇門怎麼也打不開。屋裡的老頭隔門說鑰匙找不到了,叫他們先救彆人;乾部踹了兩腳冇開,急得要去找斧頭,鄰居老太太從窗縫裡遞出一根鐵絲,說這老東西每回喝醉都

把鑰匙插在門裡,拿鐵絲一撥就成。

門打開以後,老頭坐在床沿,已經把壽衣穿上了。

“我腿走不了。”他道,“兒子在井下,抬我出去也是給人添亂。”

年輕乾部蹲下背他。老頭抓住床架不鬆,非要帶走牆上的全家照;乾部夠不到,鄰居老太太踩著傾斜的板凳摘下來,下來時罵他想死也不會挑日子。

“你兒子還冇上來,你先穿壽衣,叫他以後怎麼穿?”

老頭這才把手放到乾部肩上。走出道時,第一層台階已經裂開,老太太仍跟在後麵念叨,說照片框值不了兩個錢,玻璃碎了彆賴她。

“房子裡冇人了!”疏散隊沿樓道一層層喊。

“我存折在枕頭底下!”一個女人哭著往回掙,“那是我男人的撫恤錢,你們托房子有什麼用,先托我床!”

張靜虛托著整麵外牆,額角青筋一根根凸起。他分不出手替她找存折,隻叫人記下房號;女人不信,抓著負責登記的乾部罵,直到第一堵牆在身後塌下,才抱著孩子蹲到地上。

張靜虛冇有保那堵牆。

倒塌激起的煤灰遮住半個礦區,他將力量轉去井架。天輪下的鋼纜已成直線,第一罐十二個人正從千米井下往上爬,每升一米,地麵便沿著井口向外裂開一圈。

絞車房裡,雷雲升隔著電話聽宋婉報人數。

“十二人,九傷,準備提升。”

“第一罐慢,過六百四十米時彆碰門。”他用肩夾住聽筒,兩隻包著布的手在控製櫃裡換線,“師姐,你跟上來。”

“我等第二罐。"

“地麵冇大夫。”

“井下也冇有第二個。”

雷雲升把銅線咬緊,半晌才說:“你先上。下一罐我下去。”

電話裡安靜了一息。

“你手還能爬梯?”宋婉問。

“能”

“剛才是誰讓陳魁替他拆卡簧?”

“那叫用人得當。”

“雷雲升。”宋婉很少連名帶姓叫他,“第一罐上來,我留地麵接傷員。第二罐你彆下井,接手總絞車。”

“井下設備壞了,齊雲還能頂一陣;上麵這根鋼纜若斷,下麵所有人都得陪你逞能。”

雷雲升的手停在接線柱上。

他想說師父不會叫纜斷,也想說自己對井下那架掘路機更有用。話到了嘴邊,隻剩下一句:“你每回都拿師姐壓我。”

“你若聽話,我可以講道理。”

“我聽了,回去能少挨藥師幾針?”

“不能。”宋婉道,“但我給你留張床。”

電話斷了。

第一罐升到六百四十米,鋼纜忽然抖起來。雷雲升撲到製動杆上,傷手剛一握緊,縫合處便全部裂開;鮮血順鐵杆往下滑,負責絞車的老工人伸手來換,被他用胳膊擋開。

“彆碰主閘。聽電機。”

電機聲裡多出一重低鳴。

白軌仍在搶奪罐籠的去向。雷雲升讓老工人把速度降到最低,自己拆掉備用卷筒的限位器,將整隻卷筒頂到主軸下,硬生生墊出半寸偏角。

鋼纜擦著輪緣過去,火星落滿絞車房。

第一罐終於越過阻斷層。

井口響起哭聲時,宋婉還在罐裡。門剛開,家屬便往前衝,她連喝三聲才給擔架讓出路;那位抱棉襖的老太太擠到最前麵,看清十二張臉裡冇有兒子,也冇有哭,隻問下一罐幾點。

“很快。”宋婉道。

“多快?”

“我不敢騙你。”

老太太把棉襖又往懷裡緊了緊。“那就彆說很快。”

她退到警戒線外,仍站在最前頭。

宋婉來不及處理自己的手。她把傷員按輕重分去三頂醫療帳篷,叫礦上乾部把家屬攔在簾外,又將那名臉有燒傷的年輕礦工拉住。

醫療棚裡冇有足夠的床,木門板拆了五扇,鋪在磚頭上充作擔架。最重的傷員抓著宋婉左腕不肯鬆,反複問自己那條腿還在不在;宋婉讓他自己摸,他摸到夾板,先笑了一聲,隨即又說腳趾冇有感覺。

“凍的,還是壞的?”

“現在分不出來。”宋婉道,“先保命,天亮前再看。”

“看完呢?”

宋婉將他的手塞回被下。“看完才知道。你現在逼我說能走,我也能哄你一句,腿不會因此長好。”

傷員沉默了一陣,問能不能把自己排到靠門的位置。他媳婦膽小,隔著簾若看不見人,會一直哭。

宋婉叫人挪床。門板抬動時碰翻了藥盆,年輕礦工連忙蹲下去撿,宋婉卻讓他接著報井下名單,自己以腳把濕布撥到一旁。

“井下還有誰?”"

年輕人一口氣報了十幾個名字,報到死者時卡住。他腰間冇有六塊入井牌,低頭找了兩遍,才想起牌子還在韓守成身上。

“彆重新背。”宋婉道,“坐下喘氣。等你能說整句,再從頭報。”

第二排家屬樓在這時向井口傾斜。

張靜虛腳下的地麵裂到一丈寬。他一手托井架,一手將傾斜體推向空地,樓裡最後幾扇窗依次爆開,曬在陽台上的床單飛起來,落到警戒線內。

一個孩子衝過去撿自家的花床單。

宋婉搶在牆體落地前把人拖回,右手又滲出血。孩子在她懷裡掙紮,哭著說奶奶會罵,她將床單從煤泥裡扯出來塞給他,自己回身時,第二罐的信號鈴已經響了。

十一名活人,四具遺體。

韓守成把屍體擺在罐籠中央,活人靠四壁擠著。有人嫌死人占地方,他冇罵,隻問那人願不願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那人沉默片刻,彎腰替屍體把鬆開的鞋帶係上。

雷雲升在地麵接管絞車。

第二罐過八百米時,備用卷筒先崩了。半隻鐵輪穿過牆板飛進雪地,主纜驟然下墜三尺,井下的人全被壓到籠底;雷雲升冇有拉死閘,隻讓配重放掉一格,以墜勢換轉速。

罐裡四副擔架互相撞在一起。韓守成趴在最上麵,先摸死者身上的固定繩,再問靠門的人有冇有骨折;黑暗裡有人說自己的帽子掉了,他罵都什麼時候了還管帽子,那人卻說帽裡夾著閨女的照片。

一名礦工趴到籠底摸索。

罐籠還在下墜,他的手幾次伸進鐵欄外,韓守成一腳踩住腕子。“照片回頭重照。手出去,連你也得掛牆上。”

那人急得眼淚直掉。“閨女去年冇了,就這一張。”

韓守成怔住,鬆開腳,自己趴下來摸。兩個人在滿地煤渣裡找了十幾息,終於從死者擔架底下勾出一頂壓扁的礦帽,照片還在,隻裂了一道白紋。

“上去以後塑封。”韓守成把帽子扣回他頭上,“從你工資裡扣。”

礦工抱著帽子罵他財迷,聲音卻一直發顫。

“還剩幾格?”老工人問。

“一格。”

“最後一罐怎麼辦?”

雷雲升盯著主纜。鋼絲已經斷了許多,斷頭隨著轉動一根根翹起,像鐵刷子掃過輪槽。

“最後一格留著。”他說。

“這罐若再墜呢?”

“我用手刹。”

老工人看著他那雙全是血的手。“你拿什麼用?”

雷雲升低頭,像是第一次看見繃帶。他在褲子上擦了擦,冇能擦乾淨,便叫人拿來兩副皮手套,一副套不上去,就剪開腕口硬塞。

“拿這個。”

第二罐升井時,四副蓋著工裝的擔架先出來。

家屬中有人認出鞋,哭聲一下撕開;也有人搶著問名字,礦務乾部捧著名單,卻不敢念。臉上帶燒傷的年輕礦工最後走出罐籠,嘴裡仍在背井下留下的名字。

“剩下誰?”雷雲升問。

“韓班長和七個活的,齊觀主,賀長山。”

“韓班長呢?”

年輕礦工搖頭。“他不肯上,說兩塊牌還在他身上。”

井下第二罐關門前,齊雲曾讓韓守成上去。

韓守成將四塊入井牌交給年輕礦工,剩下兩塊塞回胸口。“活人還有一班冇交,我這個班長先走,往後誰點?”

齊雲冇有再推他。第二罐關門時,韓守成已經轉身去給最後七人排位置。

地層第三次下沉。

主纜傳來一聲清晰的斷裂音。絞車房所有人都抬起頭,一縷鋼絲從天輪上垂下來,在風裡緩慢打轉。

雷雲升數完斷股,摘掉沾血的手套。“隻能再提一次。”

井下的電話已經不通。

齊雲站在候車硐室,聽見頭頂鋼纜斷股的回聲。韓守成已把七名礦工送進最後一罐,賀長山卻還冇有回來,水風門方向的水聲一陣比一陣急。

白骨輪出現在巷道另一端。

鑿路官提燈站在輪上,身後的路已經接到候車硐室外。齊雲將鐘骨落地,骨中路紋一半朝著頭頂井口,一半被白骨輪拖向更深處。

兩種方向在掌中撕扯。

他低頭看了片刻,將判官印從腰間摘下,按到白軌上。

鐘骨認得人間井口,可以把最後一罐定作“上”。判官印認得那條索人的舊路,也許能把掘路機自己的深處判作“下”。

雷雲升若還在身旁,一定會先問試過冇有。

齊雲冇有試過。

水閘室方向傳來賀長山的喊聲。鏽死的閘柄隻轉了半格,水尚未出來,鑿路官卻已經走進十二丈內。

齊雲把判官印收回掌心。

最後一罐,隻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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