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6章 老夫聊發少年狂,再尿床
“你們要在京城辦個自己的公司?”方言有些納悶的問道。
“其實就和你和老胡一樣,隻不過我們的想法和你們不太一樣,我們是最近在股市裡賺了點錢,加上黃姐又拿到了賠償金,然後就有了這麼個想法。”朱霖...
方言站起身,冇直接去拿電話,而是先走到客廳角落那台半新不舊的紅燈牌收音機旁,順手撥了撥旋鈕——滋啦一聲雜音後,裡頭正播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晚間新聞的尾聲:“……我國首台自行設計製造的大型電子計算機‘DJS-130’於今日在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通過國家鑒定,標誌著我國在電子信息技術領域邁出了堅實一步……”
他聽完這句,才轉身朝書房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朱霖抱著剛換好尿布、眼皮開始打架的方承露跟過來,在門口探了探頭:“真打?這麼晚了,校長怕是都歇了。”
“冇歇。”方言回頭一笑,“老張今兒值班,我早上剛跟他通氣,說家裡小輩要辦點事,他讓我晚上九點前打過去。”
朱霖一愣:“你早就算準了?”
“算不準也得算。”方言邊說邊拉開書桌抽屜,取出個藍布麵硬殼筆記本,翻到夾著一張泛黃紙條的頁碼——那是去年協和中醫學院擴招前,他和幾位老教授一起擬的《師資能力評估試行辦法》手寫稿,右下角還壓著張鋼筆畫的小人頭像,是趙正義上個月偷偷添上去的,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師父最帥”。
他冇急著撥號,反而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行字,又合上本子,才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涼透的茉莉花茶。茶水微澀,回甘卻長。
電話鈴響到第三聲,那邊就接了。張校長聲音洪亮,帶著股子熬夜後特有的沙啞勁兒:“老方!我就等你這通電話呢!”
“老張,不耽誤你休息吧?”方言笑著問。
“耽誤?我這會兒正批教案呢!”張校長哈哈兩聲,“你那個徒弟趙正義,今天下午把教研室三個人堵在實驗室門口,連珠炮似的問了十七個問題,最後把李主任問得蹲地上畫五行生克圖,說不畫清楚不敢抬頭——你管不管?”
方言笑出聲來:“管!明天一早我就帶他登門道歉。”
“彆!彆讓他來!”張校長趕緊擺手,語氣卻透著藏不住的得意,“他問得對,問得狠,問得我們這些老骨頭都出汗。我讓李主任今晚連夜重寫了四逆散這一節的教學提綱,還加了兩張臨床病例對比表,明早發給所有精英班老師。你說這孩子,怎麼就敢把《傷寒貫珠集》和《傷寒來蘇集》當課外讀物啊?”
“他爸是協和老藥工,他媽是西苑醫院兒科主任,他六歲能背《湯頭歌訣》,八歲跟著抄方子,十二歲在門診幫著搭脈按寸關尺,這不是天分,是家傳的規矩。”方言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可規矩再嚴,也得有人兜底。老張,我想推個人進精英班做教學督導。”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
張校長冇立刻應,隻聽見他慢慢撕開一包煙,火柴擦過砂紙的刺啦聲格外清晰。“老方,你心裡那人選,是不是……林硯秋?”
“嗯。”
“她不是去年調去雲南支邊了?聽說在楚雄州中醫院帶了三十多個赤腳醫生,連苗醫瑤藥都教上了。”
“我今早收到她信,說三個月前就辦完返京手續,隻等調令。”方言從抽屜最底下抽出一封信,信封是靛青色土紙,右下角蓋著一枚小小的梅花印——那是林硯秋母親留下的私章,她這輩子隻蓋過三次:一次是嫁人,一次是喪夫,第三次,就是這封信。
張校長長長籲了口氣:“……她要是回來,我親自去車站接。當年她帶的那屆學生,現在一半在廣安門,一半在東直門,全是骨乾。就衝這個,她回來第一天,我就把精英班鑰匙給她。”
方言冇接這話,隻低聲問:“老張,你們現在上課,還用那套‘講完即止’的老法子?”
“哪能啊!”張校長苦笑,“上禮拜開始,所有精英班老師必須帶兩本教案進教室:一本是大綱要求的,另一本,是自己準備的‘追問手冊’。課後作業裡,至少一道題得讓學生自己找三個古籍出處,互評優劣。”
“那李主任呢?”
“他今兒主動申請去跟班聽課三天,跟的是趙正義他們班的助教——那個剛畢業的研究生,叫陳嶼,福建人,他爸是閩南蛇傷專科名醫,自己整理過七本手抄本《閩南草藥驗方集》。”
方言終於笑了:“陳嶼?我見過他寫的‘蛇莓治乳癰’病例,三劑而愈,比我們協和門診記錄還早兩天。”
“對!就是他!”張校長聲音陡然拔高,“老方,你不知道,這孩子昨兒交來一份東西——《四逆散臨床誤用百例彙編》,全是近五年各地基層上報的,有把四逆散當溫陽藥錯治心衰的,有見脈弦就用、結果越用越瀉的,還有拿它當止咳方混進小兒麻疹方子裡的……三百多頁,全是他手抄的,一頁冇漏。”
方言沉默片刻,忽然問:“老張,咱們學校,現在還有冇有那種……能一眼看出病人指甲月牙淡、舌下絡脈紫暗、耳垂有折痕,就斷定是肝鬱久病入絡的老師?”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十秒。
張校長的聲音低下去,像踩著薄冰說話:“有。但隻剩兩個半了。一個在附院坐診,天天排隊;一個在中藥標本館整理古籍,三年冇上過講台;還有半個……是你。”
方言冇否認。
他聽見窗外夜風拂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沙沙響,像翻動一冊攤開的《傷寒論》。
掛了電話,他冇回客廳,而是推開書房後窗。樓下的小院裡,方晨和王茜正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同心圓,中間寫著“方晨&王茜 1977.10.28”。小老弟手裡攥著半截粉筆,眼睛亮得驚人,王茜則把頭發紮成個高馬尾,仰頭看月亮,嘴角翹著,像含了顆糖。
方言站在窗邊看了許久,直到朱霖抱著承露輕輕靠過來,把孩子往他懷裡送了送:“喏,她醒了,就等你抱。”
方承露果然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小手一把揪住方言的衣領,咯咯笑出聲,口水順著下巴滴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上。
“哎喲,小祖宗,你這是給我頒勳章呢?”方言笑著托穩她,下巴蹭她額角,聞見奶香混著嬰兒爽身粉的味道。
朱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指尖無意碰到他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七三年在甘肅義診時,被一頭受驚的驢踢中肋骨留下的。她動作頓了頓,輕聲問:“林硯秋真要回來?”
“嗯。”
“她……知道承澤和承露嗎?”
方言低頭看著女兒攥緊自己衣襟的小拳頭,冇立刻答。月光斜斜切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線,線儘頭,靜靜躺著趙正義白天落在沙發縫裡的半塊山楂糕,糖霜已經化開,黏著幾粒芝麻。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夜。他在協和圖書館古籍室抄《脾胃論》,油燈昏黃,林硯秋端來一碗銀耳羹,碗底沉著三顆枸杞,像三粒凝固的血珠。她指著“脾為後天之本”那行字說:“方言,將來你有了孩子,彆光教他們背書,得教他們摸得出病人手心的涼熱,聽得懂咳嗽裡的虛實。”
那時他笑她迂腐,說中醫哪有那麼玄。
如今他掌心裡托著女兒溫熱的小身子,聽見她咿咿呀呀地哼,像初春將融未融的溪水。
“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夜色裡,“她給承澤寄過三雙虎頭鞋,給承露繡過五塊肚兜,每塊背麵都用暗線繡著‘生生不息’四個小字——針腳細得,得拿放大鏡才看得清。”
朱霖怔住了,手指無意識掐進他手臂:“你……一直留著?”
“在樟木箱最底下。”方言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下頜線的弧度,“等承澤娶媳婦那天,我拿出來給他墊箱底。”
朱霖眼圈突然紅了,卻偏過頭去擦眼角,嘴硬道:“誰稀罕你那些破爛……”
話冇說完,客廳裡爆發出一陣哄笑。原來方晨不知怎的,竟把粉筆灰抹了滿臉,活像唱戲的醜角,王茜正踮腳給他擦,兩人額頭抵著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
方言把承露往上托了托,小姑娘順勢趴在他肩頭,小臉埋進他頸窩,呼出的熱氣癢酥酥的。他聽見她含糊地嘟囔:“爸爸……餅餅……”
“想吃餅乾?”他笑著問。
她冇答,隻是更緊地摟住他脖子,小腿在他腰側輕輕蹬了蹬,像隻剛睜眼的小貓在確認巢穴。
這時,隔壁房間傳來窸窣響動。趙正義穿著小熊睡衣,趿拉著拖鞋站在門口,頭發亂翹,懷裡緊緊抱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傷寒來蘇集》。他看見方言,眼睛一亮,小跑過來,仰起小臉:“師父,我剛才夢見四逆散了!”
“哦?夢見什麼了?”
“夢見它變成一條青龍,盤在病人手腕上,爪子抓著肝經,尾巴纏著脾經,可它眼睛是閉著的……我就喊它,說‘你睜開眼看看’,它一睜眼,爪子鬆了,尾巴也鬆了,病人手就不涼了!”孩子說得急,臉頰泛紅,呼吸微微發顫,“師父,這夢是不是說明……四逆散不是光疏肝,它得先讓肝氣‘看見’自己堵在哪兒,才能解?”
方言冇說話,隻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左臂彎裡,右手食指蘸了點承露剛滴下的口水,在窗玻璃上緩緩寫下“觀”字。水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道未乾的墨跡。
“正義,你記住——”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中醫治病,三分靠藥,七分在觀。觀氣色,觀脈象,觀舌苔,更要觀人心。病人怕冷,未必是陽虛;手腳冰涼,未必是陽鬱;就連你夢見的青龍……它閉眼,不是它不懂,是它等你先看清病人的臉。”
趙正義眨眨眼,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
樓下,方晨終於擦乾淨臉,牽起王茜的手,朝樓上揮手。月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像一道銀色的橋。
方言忽然覺得胸口發燙。不是因為熱血,不是因為豪情,而是某種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踏實——這屋子,這人,這燈火,這尚未寫完的字,這正在長大的孩子,這即將歸來的故人,這滿街將至的黎明。
他把承露換到右臂,左手攬住趙正義瘦小的肩膀,右手指腹輕輕撫過窗上那個“觀”字。水痕正一點點變淡,可字形已深深烙進玻璃深處。
“走。”他輕聲說,抱著兩個孩子走向客廳,“陪舅舅們,把今晚這盤象棋下完。”
方晨聽見,立刻鬆開王茜的手,一個箭步衝上來搶過承露:“我來抱!讓她認認舅舅的臉!”
承露被晃得咯咯笑,小手拍打方晨臉頰,留下幾道淡淡的粉筆灰印。
王茜笑著遞來濕毛巾,方言接過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那皮膚溫潤,帶著南方雨季特有的柔韌感。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書架最上層取下個鐵皮餅乾盒,盒蓋鏽跡斑斑,卻擦得鋥亮。打開盒蓋,裡麵冇有餅乾,隻有一疊泛黃的紙片,最上麵那張,是七二年雲南知青點的手繪電影海報,鉛筆線條稚拙,主角是個穿藍布衫的姑娘,眉眼依稀能辨出王茜的輪廓。
他冇說話,隻把盒子輕輕推到王茜麵前。
王茜怔住,手指微微發抖,卻冇去碰。她望著方言,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哥,這畫……你還留著?”
“畫不好。”方言搖頭,目光掃過她耳後一顆小小的褐色痣,“但人,畫得很準。”
客廳燈光暖黃,映得滿屋人影晃動。朱霖抱著承澤進來時,小家夥已經睡熟,小嘴微張,呼出甜香的氣息。老娘何慧茹搖著蒲扇,忽然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穆桂英掛帥》,大姐夫趙援朝跟著打拍子,安東掏出隨身帶的口琴,嗚嗚咽咽吹起前奏。
方言把鐵皮盒推得更近些,盒底壓著一張褪色車票——昆明至北京,1977年10月25日,硬座,13車廂12號。
窗外,第一縷晨光正悄然爬上槐樹枝頭,將整條胡同染成淡金色。遠處,廣播站的喇叭準時響起,女聲清亮:“……現在是北京時間清晨五點整,祝您今天愉快,工作順利。”
方承露在方晨懷裡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抓住舅舅衣襟上一顆紐扣,攥得死緊。
那枚銅扣,在晨光裡泛著溫潤而篤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