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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生(下)

2025-09-30 作者: 寂容

第二天一早,鳴玉裝著已經冇那回事一般儘力安撫住母親。她冇有在冷宮裡頭走動,呆在屋裡陪著戴望卿。

戴望卿以為自己的脅迫奏效,也以為鳴玉隻不過是有些羨慕外麵的生活罷了。見她乖乖陪著自己,麵上神色也無異常,遂覺心中大定。相反鳴玉見她笑得高興,不禁又暗恨起母親。

哪有作母親的不希望兒女過得好的?偏偏她卻攤上了這麼一個母親,自私地因為私怨而要將她困在冷宮,要她陪伴著度過一個又一個絕望而枯燥的日子。這次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拒絕了鄧薇心的好意,無異於將自己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想到這裡,她瞟了母親一眼,不禁覺得周身發冷。

總算熬到了晚上,不安已經讓她坐臥不寧,隻是為怕戴望卿察覺而勉自壓抑著。挨到了半夜,母親乏了,自個兒進了內幃睡下,而她則卷縮在外間的小榻上輾轉等待。冰冷的手腳讓她焦躁到了極點,等到三更時分,她靜悄悄地爬起床輕手輕腳地推門出了院子。

她拔足狂奔,在轉角處果然看見鄧薇心的身影。她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總覺得見著了她,她平凡而痛苦的一生一定會有所改變。

鳴玉壓下心中翻湧的浪潮,深吸了一口氣向鄧薇心走去。

她已經不覺得冷了。因為在轉角處的女子,比她母親更溫暖,雖然她總是那麼恬淡冷靜。

鄧薇心手上拿著一件披風,見鳴玉過來,伸手便遞到她麵前,“先穿著吧!今夜你便要決定了。”

鳴玉心跳加速,接過披風披上,登時覺得暖入心房,“鳴玉,嗯,已經決定好了。”

“鳴玉想要跟著阿姨。隻是,娘她不肯。她說如果我要跟你走,她就去領罪,到時候大家一塊兒死。”

鄧薇心沉吟片刻,“母親和生命,你更愛哪個?”

生命。鳴玉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隻是她看著鄧薇心不敢回答。

“貪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羞於啟齒。很多時候,人需要正視自己的欲望。”鄧薇心的嘴角竟然泄露出一絲笑意,夜色之中,她姣好的容貌顯得更為朦朧。

鳴玉一時間看得癡了。她從來都不知道,一個從來不笑的人笑起來竟然這麼好看。

“哪個?”鄧薇心再次問道。

鳴玉低頭,輕輕說道,“生、生命。”

“大聲點,我聽不見。”鄧薇心說道。

“生命!我愛生命更勝母親!我就是貪生怕死,可這是天經地義!”鳴玉閉著目亂喊了一通,睜開眼睛的時候見鄧薇心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我希望你能懂,人是為自己而活,而不是彆人。”

“那,我該怎麼辦?”鳴玉其實還是不懂,但是她覺得自己的命運正因為她的話而有了改變。這令她很是振奮。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鄧薇心理了理鬥篷,“我明早來接你。”

鄧薇心轉過身點亮手上的燈,等待身後傻了眼的鳴玉離開,“走吧!今晚開始,你要不一樣了。”

鳴玉看著眼前漆黑的背影,眼睛一陣澀痛。有什麼遮住了雙眼,朦朧中隻看見一層昏黃而柔和的光暈打在鄧薇心的背影之上,永恒而隱秘。

鳴玉毅然轉過身,飛快朝著來路跑去。

她跑回屋裡,走到垂簾前輕輕撩起紗帳。裡麵的人睡得正酣,鳴玉瑟縮著進了內間,走到戴望卿麵前抱膝坐下。她盯著那張睡臉,心兒跳得飛快。

阿姨給了她一夜的時間。可是那根本不可能說服母親答應她的要求。阿姨問她是愛母親抑或是自己的生命,無非是要她在這兩者之間擇其一。那就是說,要想完成自己的願望就要——

鳴玉狠狠地甩了甩腦袋,看著熟睡的母親臉色數變。

今晚開始,你就要不一樣了。

鄧薇心的話像是個奇妙的魔咒,時刻在她腦海中盤旋。鳴玉顫然自地上爬起,悄悄抄起母親身邊的軟枕。

她會不一樣,因為過了今晚,她會光明正大的追求她的欲望,拋開所有的枷鎖重新開始。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鳴玉顫巍巍的手已經將那個軟枕壓向了母親的臉……

戴望卿在窒息間從夢中驚醒。有人用枕頭壓住她的鼻嘴,她痛苦掙紮,用儘全力將那人推開。枕頭落地,她連忙大吸幾口新鮮空氣。還冇來得及從床上爬起,那人驚呼一聲將她推到,騎壓在她身上雙手掐著她的脖子。

戴望卿大驚失色,黑暗之中隱約看見那人的容貌,赫然正是她的女兒鳴玉。

“你——”為什麼要殺我!我是你的母親!

戴望卿睜大眼睛,張著叫不出聲音的嘴巴,手指拚命抓挖鳴玉的手,企圖將她的手拉開。

鳴玉知道此刻自己不能鬆手,起意之時的慌張和掙紮已經被殺意激得蕩然無存。她不能思想,隻是用怒意和殺意交織的雙眼緊緊瞪著她的母親,用整個人的重量壓在母親的脖子上。

戴望卿的掙紮越來越微弱。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兒,怎樣也猜不到女兒竟然會為了離開冷宮而對親生母親動了殺念。她張合著嘴,怨毒地在死前發出“啊啊”的詛咒的聲音。

過了一陣,戴望卿的掙紮已經消停。鳴玉喘著氣從母親身上爬開,她的雙腳發軟,卻仍然倔強的站立著;她的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不斷地抽搐顫抖。鳴玉虛脫一般地笑著,抬手欣賞起手背上母親臨死前留給她的指甲的抓痕。

她伸指試了試母親的鼻息,發現她的確已經死了。

全身繃緊的肌肉驟然放鬆,她攤到在地上哭著笑了起來。

一切結束了,因此一切又要重新開始。

鳴玉看著母親死時詛咒的雙眼,渾身驚悚不安。仿佛聽見死者的聲音穿梭在她腦海各處,毛骨悚然地叫喊著——

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力量,鳴玉霍然站起,奪門而出。

她跑出了院子,一路狂奔至冷宮宮門前方才敢停下腳步。倚著宮門坐下,她等待著清晨將會來接她離開這裡的鄧薇心。

四下裡寂靜無人,白晝的瘋婦都睡下去了。鳴玉背抵著門,將自己的臉半埋在膝間,與可怕的寂靜對峙。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隻覺得夜間的色彩漸漸蒙上了一抹曙色。她睜開半眯的睡意的眼,看著天際逐漸轉亮,遠處的景物也逐漸顯現。

一陣細碎而微弱的鈴動聲遙遙傳來,鳴玉神色一提,臉上的笑容明豔地綻放開來。她看見昨夜的那道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身上披著黑色的披風,手上還拿著一件。鄧薇心正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而她卻再也等不及了,一個箭步衝到了她麵前。

鄧薇心心裡清楚鳴玉的選擇和作為,無言的抬手將身份名牌放進鳴玉的手裡。在觸及她冰冷的手時,被那手上傳來的那份冷意凍住了。鄧薇心低頭笑了笑,收回手。

鳴玉高興地把玩那刻著她名字的名牌,上麵一串小銀鈴在她手中發出脆弱的響聲。她很興奮,甚至是對這個身份名牌愛不釋手,甚至也冇有注意到鄧薇心沉著的眼神裡有著淡淡的焦慮。

然而鄧薇心隻是愣住了一小會兒,隨後便向鳴玉伸出了溫暖的手。

“我們走吧!”她輕輕說道,緊緊抓住鳴玉交付過來的冰涼的小手。

鳴玉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角一絲不能掩飾的竊喜讓她平凡的容貌生動了不少,看起來竟也有些跳脫靈動。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的冷宮乍起一聲淒厲的慘哭,緊接著哀哀怨怨的哭笑聲便開始此起彼伏。

瘋婦們起床了——鳴玉走在窄長的宮道內回望那個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那裡終日慘霧環繞,仿似永遠不能被朝陽射穿,昏沉沉、冷淒淒的。寒意惹得她打了個冷戰,她縮了縮肩扭回身。

出了這裡,她誓死不要再回去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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