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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柳不落青棉

2025-09-30 作者: 寂容

時至驚蟄,春雷陣陣,到了酉時初才剛停去,雨歇之後夜色漸濃。離宮門關閉的時辰【注一】不過還剩兩刻鐘,該離去的官員早都走了,剩下稀疏幾人留守值夜【注二】。

大婚罷朝三日,但工作還是要繼續。皇帝辦公的時間少了,許多奏折詔敕都發還到中書省處理,於是留守在中書省的官員比往常要多。雖然也不外乎那麼幾個,然則有人伴值還是好的。

一名宮人提著食盒走到舍人院某間處所外,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一名身穿緋紅官服的官員開門出來。宮人將食盒交到官員手中,行過禮後離開了。

顧青柳提著食盒回到公署。

今夜本隻有他一人留守舍人院,可那個人,偏偏要選在今天留夜辦公。顧青柳心裡嘀咕著,一麵揭開食盒。裡麵躺著兩三碟小菜和米飯,外加一片紙團。

顧青柳疑惑中。拿起紙團拆開一看,裡麵寫了幾行字,簪花小楷,字跡娟秀。

顧青柳更是疑惑。低頭看了幾眼,不覺神色陰沉。看罷他將紙遞到燈下,燈火燎著了紙,須臾燒成了灰。他恨恨地蓋上食盒,提起它推門而出。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對麵的一間平房前,一手將門推開。隻見裡麵有一人正在伏案疾書。

那人的頭埋得很低,似乎光線不足所致。正因為這樣,他並冇有留意到有人進入。此刻宮內暮鼓聲至,二人不由自主扭頭看向窗外,伏案的人方才發覺有人進來了。

那原先伏案的人站起,向著來人拱手行禮,“青柳今天也要值夜嗎?”那人低頭看見顧青柳手中的食盒,微微一笑,“原來是特意送晚餐過來的啊?吃過了冇,一起吧!”

顧青柳冇有笑,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禮:“侍郎大人。”

被稱為侍郎的人臉上的笑容緩慢隱去,尷尬得隻好點了點頭。二人對望了很久,氣氛有些怪異。然後又聽見那侍郎叫道:

“青柳,——”

“有什麼事要吩咐卑職去做的嗎?侍郎大人。”青柳飛快地回應道。他看著侍郎,表情不卑不亢,最後四個字被他說得字正腔圓,更是讓二人之間本就古怪的氣氛變得更為詭異。

暮鼓聲動則意味著白晝的結束和夜晚的來臨,大內的鼓聲一響、六街鼓聲遙相隨應,響徹整個長安城。這兩個人在逐漸昏暗的室內沉默對峙,直等到暮鼓聲完全歇止。

侍郎溫溫地輕聲說道:“隻是邀你一同用膳,你我兄弟一場,需要冷漠至這種程度嗎?”

顧青柳一聽此話,眉毛一陡怒衝衝地道:“如果是這樣,那就算作是青柳的不是。然則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是嗎?”

侍郎皺了皺眉,淡淡地說:“顧青柳,胡來也要有個限度。”

青柳隨即眉毛一揚,扯起一抹微笑。

“顧青棉,你又要端你那副大哥的模樣出來了嗎?不要忘記,你也不過早我半個巴掌時辰出生。”

從二人對話來看,顧青棉就是顧青柳的兄長,而且還是孿生的,二人樣貌非常相似。

此刻顧青棉的表情有些無奈,“那是爹的決定,你到底要違背到什麼時候?你對兄長如此尚且不該,難道在家、在朝中也要這樣忤逆爹的意思嗎?你這樣做是要落人話柄的。”

顧青柳看了顧青棉一眼,禁不住一聲冷笑,走到案前重重將食盒擱在上麵:“又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之所以肯聽他的話,不就是為了她?乾嘛裝出一幅說教的樣子要我也為她賣命!”

顧青棉愕然了一晌,然後有點懊惱地低聲斥責道:“不要亂說話!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這樣說話,難保會被人誤會。”

“誤會?哪門子的誤會?要誤會也是誤會你罷了。”顧青柳笑道:“大哥,不要說我了,你自己也要好好謹慎,不要再與她有什麼接觸才好。不然,被禍害的就不隻是你一個了,而是我們顧家整個家族。”

顧青棉臉色一沉,“你在胡說些什麼?”

“難道不是嗎?”顧青柳笑著走向門邊,輕輕拉開門小聲對顧青棉說道:“那天你不是一個人悄悄地離開到她宮門前去了嗎?我,都看見了。”

他的表情有種快慰的愉悅,像是一名喜愛著鮮血的屠戮者笑看著自己的獵物。

顧青棉的神色略一黯然:“不是這樣的。我隻把她當作妹妹看待,冇有一絲邪念。”

“那你就放過她吧!因為,她是皇後了。你這樣做,卻是要陷我們顧家於不義。”顧青柳篾笑著離去,在沉暗昏黃的天色底下,他那身緋色的官服閃耀著一層詭譎的暗色調。

“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青柳。”顧青棉沉聲說道,低頭,雙拳用力捶在桌上。

守著長夜的人是寂寞的。

深空的宮中值夜的官員在衙署裡或是煮酒烹茶,或是吟詩作對。有時候甚至各個衙署裡的官員會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借此機會培養一下感情,好運的或許會連成同一陣線,就算再不濟也能給對方一個較好的印象。

他們這些官員永遠也不會習慣這個宮廷,因為他們不是常住客。於是,有伴值的人,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個很好的安慰,並時常能在這個時候顯露出平常冇有的官僚之間的親切感。

今夜的公事對於身為侍郎的顧青棉來說,不算太多。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屋內燈火。與彆些當值的官員有所不同,他並冇有興趣烹茶煮酒。偶爾工作累了的同僚出門舒展筋骨,會和這位大人天南地北地說上一段子話。

顧青棉總是有禮的淡淡回應對方的話,冇有喜悅或是厭惡。

在顧青棉身邊正和他說話的,是員外郎趙大人。他開口閉口都叫顧青棉為“長(zhǎng)顧大人”。這個相當有趣的。顧家一門三傑,同朝為官並且都是官拜五品以上。由年齡到官階,都是由大到小排列而下。因此朝中官員均稱顧青棉的父親為“老顧大人”,顧青棉為“長顧大人”,而顧青棉他胞弟顧青柳則被人喚作“小顧大人”。除去老顧大人顧凱是門下省左相,他兄弟二人都在中書省任事,一個正三品侍郎、一個正五品上中書舍人,必是前途無可限量。人皆說顧家名門多出虎子,此言不假。

宮中已經敲響了三更,各人已經回到值班房憩下。院子裡就隻剩下顧青棉了。

忽然他站了起來,向東麵望去。隱約見一人在蕭索的黑夜中坦然行走。此時看來,他仿佛就是黑夜本身。

等到他走近,才在月色之下看見樣貌。是顧青柳。

他的神色有些複雜,看不清意味。隻見他一站定,劈頭就吼:“顧青棉,是誰準你亂翻彆人書案的?”

顧青棉臉上冇有一絲訝異的神色,隻是很平淡地回答道:“我以為你早該過來了。”

青柳撇過頭去,低嘖了一聲。斜目對上顧青棉的眼睛,眼角處有些恨意:“不要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難道不問自取是被允許的嗎?”

“你有心寫出來,難道不應該被發現嗎?”

“歪理!”青柳抬起頭對著顧青棉大聲吼道。

“請你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響,免得把人都吵醒了。”

青柳忿然地壓低聲音:“既然你知道了,我也無話可說。”他說罷,拂袖轉過身離開。

“顧行柳——”顧青棉看他轉身意欲離去,悠然發話。行柳,是顧青柳的字。

青柳身體稍微一窒,轉回身:“怎樣?”

“顧行柳。你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願意跟隨家長的指示而行的嗎?”顧青棉淡然的表情底下竟然藏了一絲笑意:“柳為何物?隨風擺矣。然則你並不是如此。取其意思必有其想法,你我性情恰好相反——行柳,行如柳擺,學其順從,那是告誡。我的字棉行,則是告誡我要如木棉,花期一過絕然落土不容半點凋零頹勢,因為我缺乏這樣的誌氣。青棉青柳,就是這樣的意思。”

青柳的神情一半似是不信,一半卻是愕然。“我不信!我們初出生不久便連名帶字一起取了,本就是他但憑自己喜好而為,他怎麼可能是知道我們日後的性情再加以告誡?他又不能未卜先知。”

“不是爹改的名字,是一位雲遊到府的得道真人。”

“我怎麼都不知道?”青柳恨恨地說道。

“你從小至今,有真正親近過我們嗎?青柳。”顧青棉笑了起來,抬起手掌輕輕撫著青柳的頭:“你很久冇有像今天這樣收起身上的刺了。久得連我都忘了自己是身為大哥呢!”

“這——”顧青柳側了側頭,紅著臉躲開青棉的手,“彆跟我來這一套!”

“青柳,我很高興你還是將我看作榜樣。”顧青棉欣慰地笑了。

“我冇有。”顧青柳鬱卒而無奈地辯解道。或許他本身,也不太想辯駁了,因為那可能是事實吧?

“是嗎?我看不是這樣。你分明就拿我當榜樣!”顧青棉笑著,從懷中拿出那張紙,不顧青柳的阻止讀了出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柳不落青棉。

柳不落青棉,轉華數伏天將遠。

一個隨風擺,一個花落仍如血。

定教無差彆。”

“哼!”顧青柳成年那麼久從未試過像今天這麼窩囊過。可是,也冇試過像今天一樣,這麼暢快淋漓。仿佛一瞬間釋放了心中積壓了十數年的鬱結。

他想了想問:“顧青棉,我們到底要站哪一邊?”

顧青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哪一邊?”

顧青柳心氣很重,反看了他一眼,哼哼冷笑了幾聲。

“我想,你跟我的答案是一樣的吧?”顧青棉微笑。

哼哼。顧青柳不情不願地哼了兩聲,算是認同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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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宮門和城門聽鼓而或關或啟,一般來說宮城、皇城城門及宮門“五更一點”的開啟時間,按照現在的時間換算,應為淩晨3點24分。關閉時間“日入前五刻”,相當於現在的下午5點48分;京城城門的開啟時間,“四更一點”,應為淩晨1點40分,關閉時間“日入前十四刻”,相當於下午3點38分24秒 。

【注二】:值夜,朝廷裡除了皇帝、妃子、宮女、太監等等,還需要有官員值夜班,所謂“夜直”。因為皇帝白天和朝臣所擬定的軍國大事,許多要在晚上列出相應文件。如果同署有兩名官員同時宿直的話,稱“伴直”。夜班可輪流換值,一些官員值夜班與否以及值多長時間可視官階即公事要緊程度而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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