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聖王級墓葬
西南大山,一座山澗內。
當顧塵風等人穿過那道隱匿禁製,就出現在山澗底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
在空地一側,竟已有九道身影等候在此。
九人皆是聖師境強者,領頭三人都有著聖師境後期修為。
三人分彆是一名容貌英俊,身材高大,背負寬大劍匣的白衣中年男子;
一名頭發花白,一身灰衣,背脊高高駝起宛如龜殼的老者;
以及一名麵色慘白,身上毫無生氣的文弱青年。
白衣中年男子站在三人中央,身上除了聖師境後期修士的厚重威壓外,......
“家主?!”宋青書渾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識海,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嘴角未乾的血跡都忘了擦拭。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顧塵風那張平靜如水的臉,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微微顫抖:“郡守大人……此話當真?”
“本官從不說笑。”顧塵風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目光卻如刀鋒般刺入宋青書眼底,“你可知,你那位‘二伯’,宋家現任家主宋嶽山,三年前曾在棲鳳城西三十裡外的‘斷魂崖’,親手斬殺一名身懷六甲的女修?那女子,是你生母。”
“轟——!”
宋青書腦中似有萬鈞雷霆炸開,耳畔嗡鳴不絕,眼前景物驟然扭曲。他雙拳猛然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卻渾然不覺痛楚。
“不……不可能……”他聲音嘶啞,如同砂紙磨過鐵石,“我娘是病逝於青鸞峰寒症,族譜明載,靈堂設於宗祠東側,三日守靈,百名丹師誦經超度……”
“誦經?”顧塵風輕笑一聲,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一道青光閃過,一張泛黃卷軸憑空浮現,緩緩展開——赫然是宋家族譜原件,墨跡未乾處,竟有一行朱砂小字,以秘法封印,此刻被顧塵風一指點破,字字如血:
【宋嶽山,於元和二十七年秋,弑妻林氏於斷魂崖,因林氏私藏‘玄陰鎖脈蠱’殘方,欲借胎養蠱反噬夫主,事敗,嶽山怒而誅之。其子青書,年僅九歲,不知真相,以為母病歿,故錄為‘寒症暴卒’。】
宋青書盯著那行字,手指劇烈顫抖,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玄陰鎖脈蠱……”他喃喃重複,忽然眼神一凜,“那是我娘自創的禁術,專克‘赤陽焚心訣’——宋嶽山賴以登臨聖士巔峰的功法!”
“聰明。”顧塵風頷首,“你娘當年是蒼梧郡最負盛名的毒醫雙絕,亦是唯一看穿宋嶽山功法隱患之人。她本欲以蠱緩釋其戾氣,助其突破聖士中期瓶頸。可宋嶽山疑心太重,反誣她借蠱奪權,更將她腹中胎兒視為威脅,一並抹殺。”
密室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劈啪輕響。
良久,宋青書緩緩抬起頭,額角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布,卻不再慌亂,不再悲戚,唯有一片淬火成鋼的冷厲。
“郡守大人,”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如鐵,“您既然知道這些,想必也清楚——我娘臨終前,曾將一物,交予棲鳳城舊友,囑其待我成年後轉交。”
顧塵風眸光微閃:“哦?何物?”
宋青書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木牌,表麵刻著半朵凋零牡丹,紋路古拙,隱有幽香浮動。
“這是‘青鸞令’。”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持此令者,可調用棲鳳城內三座隱世藥廬、七處地火熔爐、四十八名隱退丹師遺脈,以及……一座埋在棲鳳山深處、由我娘親手布置的‘千機引靈陣’。”
顧塵風終於放下茶盞,指尖輕撫案幾,眸中掠過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讚許。
“果然冇看錯人。”他輕聲道,“你娘當年布局,不是為了複仇,而是為你鋪路。她料到宋嶽山必不容你,更料到你若無依無靠,遲早被其以‘血脈不純’為由,逐出宗族,甚至暗害。所以,她把最後的火種,埋在了棲鳳城。”
宋青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已儘數焚儘。
“郡守大人,您要我做什麼?”
顧塵風唇角微揚,緩緩道:“很簡單——三日後,宋嶽山將親赴棲鳳城,主持‘蒼梧丹會’初選。按慣例,他會在棲鳳城郡守府設宴款待五大家族代表,並當場宣布本屆丹會章程。屆時,他將飲下一杯‘清心蓮露’。”
“清心蓮露?”宋青書瞳孔一縮,“那是宋家特供,由家主親釀,百年一株的‘玉骨白蓮’煉製,可滌蕩神識雜念,穩固道心……”
“不錯。”顧塵風點頭,“可若這杯清心蓮露裡,混入三滴‘斷魂崖’特產的‘蝕骨霧’,再輔以你娘留下的‘青鸞令’中記載的‘逆脈引’手法,在他運功敬酒之際,悄然激發——”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他的赤陽焚心訣,便會瞬間逆轉為‘赤陽焚魂訣’,烈火焚心,真元爆裂,三息之內,聖士境巔峰,化為一捧飛灰。”
宋青書呼吸驟然粗重,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這不是謀殺——這是獻祭。
以整個宋家正統血脈為薪柴,點燃一場改天換地的烈火。
“你不必動手。”顧塵風看穿他心中掙紮,淡淡道,“那杯酒,我會讓彤彤親手奉上。而你,隻需在宴席開始前一刻,持青鸞令,開啟棲鳳山地底‘千機引靈陣’。陣成,則整座棲鳳城地脈震蕩,所有丹師體內靈力皆受牽引,短暫紊亂三息——足夠彤彤完成那三滴蝕骨霧的注入。”
宋青書沉默良久,忽然抬手,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左肩。
“噗!”
一道黑血噴出,其中裹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尾刻著一個微不可察的“嶽”字。
“這是宋嶽山在我十二歲時,親手種下的‘忠魂釘’,鎖我神魂,控我生死。”他抹去嘴角血跡,聲音冷硬如鐵,“今日,我拔了它。”
顧塵風靜靜看著他,忽而抬手,屈指一彈。
一道金芒射入宋青書眉心,瞬息遊走全身。
宋青書身軀一顫,隻覺一股浩瀚溫潤之力,如春水漫過枯田,將體內殘存的銀針餘勁、乃至多年積鬱的陰寒氣息,儘數滌蕩一空。
“這是……”
“一門小術,名為‘淨塵訣’。”顧塵風微笑,“專解諸般神魂禁製。你體內那枚忠魂釘,早已被蝕骨霧浸染三載,隻待時機成熟,便會反向侵蝕你的丹田。若非今日,三月之後,你必成廢人。”
宋青書怔住,隨即雙膝重重跪地,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宋青書,願為郡守大人效死!”
“起來吧。”顧塵風伸手虛扶,“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宋家二長老,亦非宋嶽山之侄。你是棲鳳城丹行副使,執掌丹材調度、藥廬監管、靈陣維係三權。待宋嶽山伏誅,宋家新立,你便是首任家主。”
“謝郡守大人再造之恩!”
“且慢謝。”顧塵風眸光微斂,“還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做。”
他掌心再度翻轉,一卷漆黑竹簡浮現,表麵烙印著九條盤繞的血色蛟龍,龍目猙獰,隱隱發出低吼。
“《九獄煉魂圖》。”宋青書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失傳三百年的魔道至高煉魂典籍!傳聞需以九位同階修士魂魄為引,方可入門……”
“那是舊版。”顧塵風指尖一點,竹簡上血龍哀鳴,儘數潰散,化作無數金色符文重組,最終凝成一頁全新經文,其上赫然寫著——
【九獄煉魂圖·仁心篇】
【以己身為爐,以悲憫為薪,煉世間怨氣為精純魂力;不傷一命,不奪一魂,反哺眾生,滋養靈根。】
宋青書渾身劇震,如遭天雷貫頂。
“這……這是將魔功正練的逆天之法?!”
“不錯。”顧塵風神色肅然,“你娘當年便已參透此理,可惜未及完善。如今,本官已補全‘仁心篇’前三重。你若願修,便以此功洗煉自身陰鬱戾氣,將對宋嶽山的恨意,化為護持棲鳳百姓的願力。三月後,若你能築成‘仁心道基’,本官便授你完整九重。”
宋青書雙手捧著竹簡,指尖微微發抖,淚水無聲滑落,砸在竹簡之上,竟被那金色符文溫柔吸吮,化作點點螢光。
他忽然想起幼時,娘親抱著他在棲鳳山巔看晚霞,指著漫天雲火說:“青書,你看,最烈的火,燒儘陰霾,才能照見人間清光。”
原來,她早就在等這一天。
“我修!”他仰起臉,淚痕未乾,眼神卻比星辰更亮,“哪怕魂飛魄散,我也要修成這一顆仁心!”
顧塵風終於展顏一笑,起身踱步至窗邊,推開木窗。
窗外,棲鳳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傾瀉人間。
“很好。”他望著那片燈火,聲音低沉而悠遠,“記住,你不是在替本官殺人,也不是在為宋家爭權。你是在替你娘,替那些被宋嶽山以‘規矩’二字抹殺的無辜者,點亮一盞燈。”
“今夜之後,棲鳳城,再無宋家舊影。”
“隻有——新宋。”
宋青書深深叩首,額頭抵著冰冷地麵,久久未起。
窗外,一縷清風拂過,卷起案幾上那半塊牡丹玉佩,玉佩背麵,一行極細的刻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盈盈所贈,青書永誌。】
風過,玉佩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恰如,舊世崩塌之聲。
翌日清晨,棲鳳城東市口。
一輛烏木雕花馬車停駐,簾掀處,呂含章親自扶下一位鶴發童顏、氣息淵渟嶽峙的老者——正是呂家老祖呂淵。
他身著素白丹袍,袖口繡著八道金線雲紋,腰懸一枚青玉丹鼎,鼎中隱隱有紫氣升騰,赫然是丹侯境大能才有的“丹心紫焰”。
身後,三十六名呂家精銳煉丹師列隊而立,人人身披銀鱗丹甲,手持玄鐵藥鋤,腰間掛滿琉璃丹瓶,瓶中丹藥色澤流轉,靈光氤氳,竟無一品低於“上品靈丹”。
圍觀百姓無不屏息。
“快看!那是呂家老祖!傳說中隻在羽化城丹塔頂層煉丹的丹侯大能!”
“呂家真要在棲鳳城開分行了?聽說規模比總部還大?”
“噓!小聲點!聽說昨兒郡守大人親自登門,呂家老祖當場跪拜,簽了生死契!”
議論聲中,郡守府方向傳來三聲悠長鐘鳴。
鐘聲未落,一襲青衫身影踏空而來,衣袂翻飛,足下生蓮,正是顧塵風。
他身後,彤彤手捧一方赤紅丹匣,顧徹負手而立,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呂淵迎上前,躬身一禮,姿態謙卑至極:“郡守大人,呂某已攜全族精銳,恭候多時。”
顧塵風含笑點頭,目光掠過那三十六名煉丹師,最終落在呂淵腰間青玉丹鼎上。
“呂道友,丹心紫焰已成,隻差一線,便可凝練‘丹魄’,踏入丹侯中期。本官觀你鼎中紫氣雖盛,卻略顯浮躁,怕是近來心緒不寧,丹火失衡。”
呂淵心頭一震,連忙道:“郡守大人慧眼如炬!老朽確有隱憂——昨夜參悟一爐‘九轉玄陽丹’,總覺火候難控,紫焰三度潰散……”
“無妨。”顧塵風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淡金色火焰,看似柔弱,卻令四周空氣瞬間凝滯,連呂淵腰間丹鼎內的紫焰,都本能地微微蜷縮,如臣民見君王。
“此乃‘歸真金焰’,取自羽化城丹塔第九層心火池,專治丹火躁動。”他屈指一彈,金焰冇入呂淵丹鼎。
刹那間,鼎中紫焰如獲甘霖,迅速收斂狂暴,變得溫潤內斂,焰心處,竟隱隱浮現出一道模糊金紋。
呂淵渾身一顫,雙目圓睜,感受著丹鼎前所未有的沉穩與通透,聲音竟帶上了哭腔:“這……這金紋……是‘丹魄雛形’!郡守大人,您……您竟將此等本源火種賜予老朽?!”
“不過一縷火種罷了。”顧塵風淡然道,“你若能在棲鳳城分行開業前,借此凝成丹魄,本官便允你觀摩《九獄煉魂圖·仁心篇》第一重。”
呂淵如遭雷擊,隨即狂喜如潮,幾乎不能自已。
他知道,那部被天下丹師奉為神典的魔功,竟真被顧塵風正練成了!
而此刻,棲鳳城西市,宋家臨時駐地內。
宋青書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劍,獨立院中。
他麵前,三十六具黑檀棺材整齊排列,每具棺蓋縫隙中,皆滲出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人臉,無聲嘶嚎。
這是宋嶽山三十年來,以“清理門戶”為名,暗中煉化的三百六十名叛族者魂魄,儘數封於此處,隻為衝擊聖士後期瓶頸。
宋青書緩緩抽出長劍,劍身並非寒鐵,而是一截慘白指骨,骨尖滴落一滴殷紅血液。
他舉劍向天,血珠墜地,瞬間燃起一朵幽藍火焰。
火焰升騰,映照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父親,母親,還有所有被宋嶽山踐踏過的名字……”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雷:
“今日起,青書以爾等之名立誓——”
“不屠儘偽善,誓不收劍!”
“不燃儘黑暗,誓不熄燈!”
“不鑄就仁心,誓不成道!”
話音落,幽藍火焰暴漲千丈,席卷三十六具棺材。
淒厲魂嘯戛然而止。
黑霧消散,露出棺中三百六十具安詳沉睡的軀體,麵容平和,唇角微揚,仿佛隻是陷入了一場久違的甜夢。
宋青書收劍,轉身離去。
身後,三十六具棺材無聲化為飛灰,隨風飄散,融入棲鳳城清晨的薄霧之中。
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此時,棲鳳城地底三千丈。
一座古老陣法悄然蘇醒。
陣紋由白玉鋪就,鑲嵌著九百九十九枚紫晶,中央,一尊青銅丹爐靜靜懸浮,爐身銘刻著兩個古篆:
【青鸞】。
爐蓋緩緩開啟,一縷青色火苗,溫柔躍出。
如燈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