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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驚鴻客(九)

2025-12-24 作者: 歲宴君

玄離把楚悠背回了村尾小院。

飯菜一直留在鍋裡,端上桌時還是熱的。

楚悠用左手艱難和筷子搏鬥,右手攤在桌上,任由玄離處理。

餓了一天,她吃什麼都香。

幽火蓮造成的灼傷帶毒,血泡破了後血肉模糊,邊緣泛紫。

玄離捏著雪白手腕,施了一道療愈靈術。

柔和靈光還未觸碰到傷口就消散無蹤。

楚悠餘光瞥見,從手環裡掏出一罐藥膏和繃帶,“這些對我不管用,上點藥養幾天就好了。”

這罐藥膏還是之前買給玄離用的,還剩小半,正好物儘其用。

“你對自己倒是隨意。”玄離的語氣不辨喜怒,打濕一張帕子,擰至半乾,替她拭去掌心汙血。

隨著清理,已經麻木的傷口重新火辣辣痛起來。

楚悠忍不住蜷了下手指。

“痛?”

“一點點。”她夾了一片炒藕,雙頰鼓動,“不算很痛。以前經常受傷,習慣了。”

汙血擦乾淨,露出灼傷。

玄離沾取藥膏,細致塗抹,“為何從前經常受傷?”

楚悠忍不住看他一眼,這似乎是玄離第一次主動了解她過去的事。

“我以前生活在一個……妖獸很多的地方,它們比山上的凶殘多了。被咬到之後,還可能染病,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想活下去,就得不斷獵殺它們,受傷是常有的事。”

繃帶一圈圈纏繞。

玄離挑眉:“十四洲境內,還有這種妖獸?”

“呃……有的,那地方偏遠,你可能冇聽說過。”

他放下包紮好的手,當著楚悠的麵,拿走了她的筷子和碗。

碗裡的飯吃了小半,她不會左手使筷子,吃了半天也冇吃上幾口。

一塊燉肉遞到楚悠嘴邊。

“張嘴。”

她眼眸微微瞪大,愣愣吃了一口,下一口很快又喂過來。

一碗飯很快見底,玄離給她添了第二碗。

楚悠吃東西安靜斯文,速度很快,無論喂什麼都吃得很乾淨。

盯著白皙鼓起的雙頰,玄離想起幼年時養過一隻野兔。

吃東西的模樣與她有幾分相似。

隻不過,那隻兔子被宮人抓了去,活著剝皮後,切成肉塊燉成湯,送到了他麵前。

玄離喂完第二碗,問:“還吃嗎?”

角落的大黃目睹一切,小眼珠險些掉出來。

楚悠抱著肚子搖頭,目光發直:“不要了,好撐。”

他便收了碗筷去洗,窗外水聲嘩啦,楚悠趴在窗沿,望向灶房,看玄離挽起衣袖洗碗。

深夜涼風徐徐,夜空似潑墨,星子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半夢半醒時,好像有人用溫熱帕子為她擦臉。

緊接著被抱了起來,放在柔軟的被子堆裡。

屋裡的燭火爆開燈花,驟然亮了一下。

楚悠無意識扯住半截衣袖,呢喃:“……關燈。”

燭火悄然熄滅,昏暗籠罩。

她心滿意足抱著被子,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

楚悠又做夢了。

汙染區內的天不論白天黑夜,永遠是黯淡的。

空氣裡血腥味濃得發稠,連風也吹不出去。

殘軀滿地。

怪物們的殘肢壘成小山,黏稠的血液滲透到地麵,彙成了無數條溪流。

楚悠是這片汙染區裡,唯一的幸存者。

衣服被血澆濕一遍又一遍,冷冰冰貼在身上,黏膩到作嘔。

她手中握長刀,周圍躺著好多具屍體,肢體大多不全。

每一張麵孔都曾和她朝夕相處。

離楚悠最近的是一個短發女人,躺在她腳邊,眼球渾濁,胸口處有長刀造成的貫穿傷。

楚悠的雙腳被釘在原地,如同木偶。

地麵的屍體僵硬爬起來,或抓她的腳腕,或攥她的手,或狠掐她的脖子。

整個世界扭曲塌陷,嘈雜的聲音旋轉著鑽入耳朵。

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扭曲。

每個人都在說話,從竊竊私語逐漸變得吵鬨,最後用同樣怨毒的視線凝視她,嘴巴一張一閉:

“為什麼你還不去死?”

楚悠開不了口,喉嚨像被堵死,發不出半點聲音。

窒息感越來越強烈。

“楚悠。”

耳邊傳來一聲喚。

一瞬間,詰問消失了,窒息感也消失了。

楚悠恍惚睜開眼,視線被眼淚蒙住,身體像灌了鉛,又燙又沉。

窗外夜色濃沉,燭火微晃。

濕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汗和眼淚。

視線漸漸清晰。

“玄離,我好像發燒了……”

“你手上的傷帶毒。”玄離將帕子浸入銅盆,端來一個藥盅坐在床沿,解開她右手繃帶,把碾碎的草藥敷在腫脹發紫的掌心,“連敷三天藥便可痊愈。”

藥草清涼,緩解了滾燙的傷口。

楚悠遲緩眨了眨眼,見大黃趴在屏風旁呼哧喘氣,腦袋上還有雜草,又看見玄離穿戴整齊,不像剛起的樣子。

“你帶著大黃去采藥了?”

“嗯。”

“大黃看起來好累,你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嗎?”

“不遠,在村外山上。是它太懶了。”他語氣淡淡,上完藥重新為她包紮好。

大黃委屈得嚶嚶叫。解毒草藥往往長在毒物附近,它化了原型,載著玄離去了赤黑山脈,在千裡山脈間疾馳,漫山遍野地跑,才找到一株解藥。

主人竟然說它懶!

玄離無視它,揚手熄滅燭火,“睡吧。”

“玄離。”

他正欲起身,被楚悠叫住,坐在床榻上回頭:“怎麼?”

楚悠沉默地撲向他。

懷中身軀像一團火,滾燙臉龐緊貼著玄離的頸側,吐息同樣是燙的。

“你也會走嗎?”

她跨坐在玄離腿上,摟住他的脖頸,輕聲重複:“玄離,你會走嗎?”

深夜寂寂,昏暗的屋子靜得隻有兩道心跳聲。

玄離的手穿過發絲,按住她的後頸,壓向胸膛:“不走,睡吧。”

楚悠伏在他懷裡,溫度透過薄薄衣衫,不分彼此。

噩夢帶來的恍然慢慢散了。

懷裡的人呼吸逐漸平緩,玄離冇有起身,靜靜坐著。

這樣親近的接觸,平息了菩提珠帶來的大半疼痛。

心口處卻生出了烈焰般的紋路,灼燒感連綿不絕。

睡熟後,楚悠的兩條胳膊卸了力,從玄離肩上滑落,身子也朝一邊歪。

玄離擁住體溫回歸正常的柔軟身軀,下頜抵住她的發頂,閉上了眼。

心口的灼痛逐漸加劇。

他本該厭惡這些疼痛,它們晝夜不息,是束縛他的枷鎖囚籠。

但此時此刻,腦海中的殺念與暴戾都消失了。

唯餘平靜。

*

楚悠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

醒來時日上三竿,大黃還趴在屏風旁呼呼大睡。

她身上的燒退了,右手也不怎麼疼,趿著鞋下榻,彎腰揉揉大黃的腦袋。

“好大黃,辛苦啦。”

玄離像是知道她醒了,端著銅盆進來,瞥了眼矮桌,“坐過來。”

楚悠不明所以坐在矮桌旁,看著玄離浸濕帕子,絞到半乾後蓋上她的臉。

“唔唔……輕一點!”

白皙臉龐被擦得泛紅,她甩了甩頭,嘀咕:“你是在擦臉還是擦碗,冇有幫彆人擦過臉嗎?”

玄離輕嗤一聲,道:“冇有。”

他一向隻擰彆人的脖子。

楚悠不和他計較,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眼巴巴看他:“好餓。”

玄離與她對視片刻,轉身去端來飯菜。

楚悠坐在桌前,坐得端正,用包成蟬蛹的右手虛虛一指魚羹:“先吃這個。”

嘴巴在動,手卻不帶動一下,期待地望著他。

“……”

玄離沉默片刻,舀了一碗魚羹,捏著勺子送到那微張的唇邊。

魚羹鮮美滑嫩,入口即化。

“唔。”楚悠眼眸彎彎,“玄離,你真好。”

玄離扯了扯唇角,掩去眼底的陰鬱,又喂了一勺。

他疑心自己近來得了怪疾,總做出違逆本心的事。

“荷葉蒸肉……嗯,好吃,還要一塊。”

“排骨也要一塊。”

“今天的茭白好脆,你也嘗嘗……”

一頓飯吃得楚悠非常滿足。

她坐在窗邊吹風,手邊有一籃洗淨的桃子,撿了個最好的哢擦咬下。

玄離洗淨碗筷回來時,就見少女臨窗而坐,僅著輕薄夏衫,藕粉小衣的細帶掩在淡綠上襦中。

白生生的腳腕輕晃著。

“玄離,桃子好甜,你來吃一口。”她笑盈盈的,舉著個粉桃,烏發被風吹動。

他眸光微暗,坐在她身旁,捏著那截手腕,低頭咬了一口桃子。

然後又吃了一口。

“昨晚帶回來的藥你用了嗎?效果怎麼樣?”

“傷好了。”玄離扔掉桃核,忽然想起自己並不喜歡吃甜的東西。

楚悠一怔,不由看向他的側腹位置,“完全好了?”

他慢條斯理擦淨手,手指勾住係帶一扯。

竹青外袍層層敞開,露出雪白中衣,他將中衣帶子也一扯。

衣袍敞開,露出線條緊實的胸膛與腰腹,肌膚光潔,不見半分傷痕。

細細鏈子穿過一枚樣式奇特的吊墜,佩在胸前。

漂亮的肌肉線條順著側腹向下延伸。

“真的好了……”楚悠忍不住感歎修仙世界的神情,鬼使神差伸出手。

纖白手指覆上側腹,撫摸記憶裡那道猙獰傷口的位置。

“連一點疤都冇有,好神奇。”她稍微捏了一下。

一開始隻是想上手確認,但摸著摸著,楚悠有點上癮。

玄離垂下眼,看那隻纖白的手在他身上亂摸,下頜緊繃。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往前一拽。

“玄離!”楚悠狼狽趴在他身上,鼻尖撞到赤.裸胸膛,眼冒金星。

玄離緊錮住纖細腰身,氣息亂了一瞬,眼眸沉沉:“摸夠冇有?”

兩具身軀毫無間隙相貼。

滾燙的胸膛溫度熏得楚悠臉頰發熱。

“嗯……”她下意識挪開視線,正巧對上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

大黃不知何時醒了,趴在屏風旁,狗狗祟祟偷看。

見被發現,它立刻閉眼躺下,一副“我又睡著了”的樣子。

楚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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