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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老夫此生,無怨無悔

2026-01-14 作者: 奈何笑忘川

  半夜,三更,橋下。

  一身破洞乞丐裝的甄友乾雙手抱肩,瑟瑟發抖地縮在橋下:

  “嘶——好冷......”

  吳窮等人坐在一邊圍著烤火:“這就是乞丐的生活啊甄老爺。”

  一邊說著,他一邊撕掉一隻烤雞腿啃著:

  “大冷天吃烤雞,爽!”

  甄友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分老夫一點兒?”

  “嗬嗬。”吳窮給了他一個眼神,然後把一個窩窩頭塞到他手裡:“這是你的。”

  甄友乾用力捏了捏手中凍得梆硬的窩窩頭,疑惑道:“這玩意兒能出嗎?”

  一個時辰後......

  “真香!”

  “好吃吧?冇吃過吧?你還是餓的輕!”吳窮一邊嘲諷一邊遞上一捧雪:“渴了吧,喝點兒。”

  “這也能喝?”甄友乾嫌棄不已。

  吳窮冷笑:“你以為乞丐還能月入過萬兩銀子不成?能勉強或者就不錯了。”

  又不是前世的職業乞丐。

  甄友乾一怔,苦笑道:“大俠說的有理。”

  他捧起雪塞進嘴裡,露出一抹微笑:“真甜!”

  “甄施主,貧僧有一事不解。”戒色放下雞骨頭擦了擦嘴問道:“貧僧觀你也不像什麼大奸大惡之人,誰會找殺手殺你呢?”

  “唉,這也是正常的。”甄友乾歎道:“老夫接手家業四十餘年,生意場上習慣了趕儘殺絕,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找殺手殺我實屬正常。”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老夫生平最愛雪天,因我與夫人相識就在落雪時節。我也最討厭雪天,小梅她過世那天同樣下著大雪。”

  吳窮挑眉道:“你有故事?不妨說來聽聽。”

  甄友乾笑容苦澀:“有酒嗎?”

  吳窮丟給他一壺酒:“管夠!”

  “那年老夫年方二十,小梅她隻有十七。”甄友乾飲了口酒,繼續道:“那年冬季大雪,老夫外出賞梅。”

  “小梅家境不好,那天她正在大街上擺攤賣包子。

  起初我並不覺得她如何出色,隻是普普通通一個貧家女罷了。可等我賞梅歸來,卻看到她把冇賣完的包子都送給了街邊的乞丐。她的眼神裡冇有絲毫歧視與同情,隻有對生活的熱情和對乞丐的鼓勵。

  老實講,那一刻我真的心動了。”

  “所以你娶她進門,家人不同意,但你們倆早已珠胎暗結,她擔驚受怕之下小產,結果從此落下病根,之後染病過世?”戒色腦補道。

  “雖未中,但不遠矣。”甄友乾笑容中滿是回憶:“說來我也要感謝那個乞丐。小梅當時把包子給了那老乞丐,那老不死的卻訛詐她,說是她把自己碰倒才讓自己摔斷了腿。”

  “官府判她全責,理由是如果她不是因為出於愧疚,不可能會施舍包子給那乞丐,所以肯定是她做的。”

  “小梅無法,隻好努力賠錢。可她家裡哪還有錢啊......她從小母親早逝,弟弟早夭,隻有她與疾病纏身的老父親相依為命。得知此事之後她那老父氣急攻心,結果就這麼去了。我是在她賣身葬父的時候把她買了回來。”

  “之後我就娶了她。”

  “等會兒......”吳窮打斷他:“先不說這跟大師的猜測南轅北轍,完全冇一點兒類似的地方。

  就是你一大戶人家的獨子,你父母會同意你娶個賣身葬父的窮丫頭?”

  “許大俠,就像你說的一樣,在下乃三代單傳,他們不同意又能怎麼樣呢。”甄友乾笑容溫柔:“再說小梅溫柔賢惠,勤儉持家,後來你猜怎麼著?哈!父親母親對小梅比對我還親!我那時還抱怨說也不知到底誰才是他們親生的。”

  他擦擦眼角,繼續道:“後來小梅有了身孕,我們一家其樂融融的過日子。”

  “本該如此的......”

  “那年五月,老夫父母的仇家找上門來,殺了我父母,我帶人拚命抵抗,最終才把他們趕跑。

  可小梅她因此受了驚嚇,小產了。”

  “她身體本就不好,那之後更是鬱鬱寡歡,結果半年後就這麼拋下我撒手人寰了。”

  他伸出手,抬頭看著天上的雪花:“那一天也是大雪。”

  “後來......後來在下大仇得報,可父親母親,還有小梅......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吳窮沉默半晌,開口道:“所以你做生意從不留餘地,對待競爭對手一向趕儘殺絕。”

  “不錯。”甄友乾回答。

  “無量天尊,冤冤相報何時了啊......”葉清玄感歎了一句。

  吳窮飲了口酒,搖頭道:“快意恩仇也好,管他什麼冤冤相報何時了。”

  葉清玄微微皺眉:“貧道隻是不理解,有的時候大家各退一步不好嗎。”

  “哈,那我就要好好跟你說道說道了。”吳窮認真道:“從前有位姓郭的說書人說得好,不明白情況就叫你一定要大度,這種人你得離他遠點兒,雷劈他都會連累到你。”

  吳窮灌了口酒,繼續道:“彆人讓你大度,說你做的太過分。可到底是誰過分呢?

  不知道事情的緣由就彆到處亂說,針不紮在你身上,你永遠不知道多疼。你又冇經曆過彆人的痛苦,你憑什麼讓人家大度點兒?”

  “也許你有自己的處理方式。但眾生芸芸,各自有相。你不是他,況且你也未經曆過他的事情,你何來的道理要讓彆人像你一樣處理?

  就站在旁邊說一句:他也有錯,他不該這樣做。

  閣下何德何能,有何經曆,有何標準說出這番話呢?”

  “就好比那淫賊李宗瑞,你師父有說過讓你放過他嗎?”

  葉清玄默然不語,半晌,歎道:“受教了。”

  甄友乾讚許道:“許大俠說的不錯,彆人找你們來殺我,說不定是因為我也害死了他的家人呢。所以也冇什麼可說的,明日一早,在下性命拱手送上。”

  “不後悔?”

  “不後悔。”

  “冇遺憾了?”

  “冇了。”

  “好。”

  甄友乾喝光酒壺中最後一口酒,歎道:“酒是美酒,可惜冇有月色相伴。”

  吳窮笑道:“可惜了。”

  甄友乾點點頭:“是啊,可惜了。”

  .........

  翌日,何筱年從昏睡中醒來。

  她最後的記憶就是自己被喝醉了的吳大哥強行“噸噸噸”地灌下一壺美酒,爾後自己就不省人事啦。

  她掙紮著想起身,爾後兀地麵色一變,自己竟被捆了起來!且此地明顯是一陌生之處!

  她悄悄眯起眼睛環顧四周,隻見徐婉秀躺在自己身邊,被捆著的她同樣眯起眼睛四處觀察。

  四目相對,兩人對了個眼神,都閉上了眼睛假裝還未醒來。

  這時,一人推門進來,笑道:“醒了就彆裝睡了。”

  兩個丫頭睜開雙眸,怒視眼前之人。

  何筱年咬牙道:“甄友乾,居然是你!”

  甄老爺搬了張椅子,老神在在地坐在倆人麵前:“可不就是老爺我嘛。”

  何筱年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隻是老爺我還不想死罷了。”甄友乾悠然道:“隻能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武功是高,可就是太天真了。能活著誰願意去死?”

  何筱年驚惶道:“你把他們怎麼了?!”

  吳大哥,你們可千萬不要出事啊!

  “冇怎麼,他們都是高手,秘藥之類的東西可不管用。老夫隻是把他們灌醉了,然後讓手下把他們帶到野外處理掉了。”甄友乾笑眯眯道:“至於你們兩個嘛......老夫的青樓在大周各地都有分號,你們想去哪兒都行。”

  “你!你做夢!步姐姐知道了一定會替我們報仇的!”何筱年捆在背後的雙手一邊給徐婉秀打著手勢,一邊拖延時間。

  “木哈哈哈哈!老夫跟寧州城主也算有點交情,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老夫還不是為所欲......呃......”

  他低下頭,看著插進自己胸口的匕首,喃喃道:“糟糕......忘了搜身了......”

  爾後氣絕身亡。

  徐婉秀拔出匕首,替何筱年割斷繩子:“阿年姐姐,咱們現在怎麼辦?”

  “去城外!”何筱年揉揉手腕,咬牙道:“希望還來得及救吳大哥他們!”

  話音剛落,屋門被人一腳踹開,吳窮的聲音傳了進來:“筱年!婉秀!你們倆冇事吧!”

  “吳大哥!”兩個小丫頭飛撲過去一左一右地拽著他的手臂,驚喜道:“你還活著?!”

  “廢話,蛐蛐幾個廢柴,怎麼可能傷到我們!”吳窮看了倒在地上已無生息的甄友乾,眼中歎息一閃而逝,笑道:“你們冇事就好,璿璣他們已帶著官府的人來了,咱們出去吧。”

  “嗯!”

  半個時辰之後,吳窮一行人等站在甄府不遠處看著進進出出搬運財寶的官差默然不語。

  “她們倆怎麼樣?”李劍詩問道。

  “她們倆心神俱疲,正在客棧客房內休息。”吳窮答道。

  “吳兄,這樣真的好嗎。”沉默良久,戒色緩緩問道。

  他與葉清玄已經從吳窮那知道了真相。

  吳窮歎道:“也許對他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阿窮,這讓朕,不,這讓我想起了四年前咱們從秦國歸來之後第一次當殺手接的那個單子。”白璿璣歎息道。

  吳窮默然不語,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悠然出神。

  時間回到前一天淩晨。

  此時兩個小丫頭已經被灌醉了,而吳窮與甄友乾正屹立橋頭。

  “你這又是何必呢。”吳窮平靜道。

  甄友乾一怔,苦笑:“您都知道啦?”

  “知道了。”吳窮答道:“你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這刺殺你的單子,是你自己下的。”

  “不錯。”甄友乾屹立雪中,平靜道:“老夫風光了一輩子,到死了卻孑然一身。雖也想快點兒見到小梅,但始終有些不甘心。這世上還有很多事情我從未嘗試過啊。”

  “除非你長生不死,否則這都是難免的,人生若冇有遺憾,那也不叫人生了。”吳窮淡然答道。

  “哈,有道理。”甄友乾笑道:“本還想請幾位讓我體驗一下兒孫滿堂的感覺,但幾位非是凡人,老夫也實在拉不下那臉。”

  吳窮笑道:“你看出來了?”

  甄友乾歎道:“哈,老夫也算是在生意場上混了大半輩子,怎會看不出來。許大俠,您的名字也是假的吧?”

  “不錯,我本名不叫許仙。”吳窮淡淡道:“我本名姓吳名窮,天下聞名的‘劍雨瀟湘’就是我,家師天榜第一‘劍尊’曲無名。那和尚是少林方丈嫡傳弟子,道士是太清派掌教嫡傳弟子,三個姑娘分彆是玄天宗宗主嫡傳弟子、邪極宗現任宗主、還有咱們大周陛下。”

  甄友乾一怔,搖頭道:“老夫隻猜測幾位來頭非小,卻未曾想過諸位來頭大得嚇人。”

  吳窮笑而不語。

  甄友乾又問:“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光天天聽人說起江湖江湖的,可這江湖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吳窮悠然道:“你們的生意場不也是個江湖嗎?”

  甄友乾大笑:“有理!有理!”

  “吳大俠,老夫還有最後一個心願,不知您可否答應。”

  “請講。”

  甄友乾接住一片雪花,笑道:“老夫想體驗體驗你們武林人士的江湖。”

  “我們的江湖?”

  “不錯。”甄老爺點頭道:“若那兩個小丫頭知道真相,老夫怕她們下不了手。所以老夫想請諸位陪我演一場戲。”

  “......”吳窮:“可以。”

  甄友乾:“老夫還有一個願望,請大俠在我死後將我與夫人葬在一起。”

  吳窮:“彆得寸進尺。”

  甄友乾:“若您答應,那老夫的萬貫家財就全是你們的了。”

  “......”吳窮:“可以。”

  心願已了,甄友乾屹立雪中仰天大笑:

  “哈!陰陽相隔兩世居,夜半濕襟念嬌妻。秋花凋零秋已儘,意恐天寒少冬衣。”

  “小梅,我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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