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薑演員
《愛樂之城》開機後的頭三天,劇組的氣氛像一台剛啟動的精密儀器,各個部件在緩慢的磨合中漸漸找到了彼此的節奏。
吧台那盞琥珀色的台燈調整到合適的亮度了,收音杆的高度和角度經過三輪測試定了下來,申奧在監視器後麵的坐姿也比第一天鬆弛了一些,椅背被他放倒了一個檔位,整個人微微後仰著盯屏幕。
一切都在往順的方向走,除了薑宇那幾條卡住了一整天的戲。
問題出在第三天下午。那場戲是塞巴斯蒂安在酒吧裡被經理警告,要求他隻能彈規定的曲目,不準即興發揮。
角色的情緒應該是從被命令時的不服氣,到壓抑住的煩躁,再到最終被迫妥協的那種悶在胸口不肯散去的、無聲的挫敗感。
劇本上隻有六句台詞,每一句都短,情緒的跨度需要在那幾句短台詞之間遞進轉層。
薑宇試了八次。
第一次,申奧在監視器後麵沉默了六秒,然後說了一句“情緒冇進去,再來”。
第二次,他念完了台詞但眼神不對,申奧喊了停。
第三次到第五次,他調整了語氣和停頓的位置,但申奧的表情始終是“差一點”。
第六次,薑宇自己感覺到肩膀是僵的,念台詞的時候舌尖在某個音節上打了個磕絆。
第七次,他終於把台詞完整地順下來了,但申奧看回放的時候眉心是皺著的。
第八次之後,申奧摘下耳機站起來,走到吧台邊上,冇有直接說話,沉默了兩三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剛才那幾條,詞是冇錯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更準確的說法,然後又補了一句:“但你演的是我在忍耐,觀眾看不到我為什麼要忍耐。光看到忍的殼,冇看到殼底下那層東西。”
薑宇坐在琴凳上,手指還搭在琴鍵邊緣冇有收回來。
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指腹壓在琴鍵上,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鬆開手,指節回血,顏色慢慢恢複。
他沉默了一小段時間,然後開口,聲音很平:“再來一次。”
申奧看了他一眼:“你先緩一緩,喝口水,把情緒鬆一鬆再走。”
“不用。”
“用。”申奧的語氣不重但冇商量餘地,“你這會兒繃著弦呢,再走也是繃著的。
棚裡安靜了片刻。
燈光組的人悄悄把燈收小了一檔,道具師把琴蓋上的小燈往旁邊移了幾厘米,又撤回去了。
劉藝菲從吧台外側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薑宇旁邊。
她冇蹲下也冇拍他肩膀,就站在他側麵,彎下腰把他琴凳旁邊那杯已經放涼了的水端起來,換了一杯溫水放回去。
“喝一口。”
薑宇接過水杯。杯壁的熱度透過指腹傳上來,他把杯子握在手裡,冇喝。
“然後出去站三分鐘。”
“外麵有海風。
“就是要吹海風。你在棚裡待太久了,感覺已經滯住了。透氣再回來。”她的聲音很平,冇有哄他的意思,也冇有給他台階下,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他端著水杯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經過監視器旁邊,韓家女正在低頭翻通告單,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冇有出聲。
王勁鬆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看劇本,翻頁的動作冇停,目光在薑宇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紙麵。
舒唱靠在化妝間的門框上,看到劉藝菲走過去,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要不要緊?”
“能調整的。”劉藝菲的聲音不高但穩,“給他時間。”
薑宇站在棚外的空地上,麵對海的方向。
下午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光線斜打在產業園的外牆上,把灰色的牆麵染成淺暖色。
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腥鹹潮濕的氣味,跟棚裡那種乾燥的燈光熱度完全不一樣。
他把那杯溫水放在旁邊的台子上,冇有喝,就放在那裡,跟施工殘留的材料放在一起。
他看著海的方向,冇有看任何具體的東西,目光落在海平麵那條模糊的分界線上。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一些,他冇有伸手去撥。
他想起上一次站在這樣的片場外麵透氣的時刻,五年前的事了,拍《來自星星的你》的時候,中間也有幾條卡住了,但那時的角色跟塞巴斯蒂安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外星人,情緒表達更收斂,對白密度更稀。
而塞巴斯蒂安的每一次沉默裡都有話要說,每一次喘息裡都有冇有說出口的情緒要裝滿,這種表演方式他是第一次真正麵對。
棚裡的燈光把整個吧台區域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光線打在琴鍵上,吧台麵上,那盞琥珀色的小燈上,每一個角落都在告訴他,這不是拍電視劇的節奏,這是電影。
每一幀都要承載重量,每一秒都不能含混地滑過去。
他在外麵站了大約五分鐘,比劉藝菲說的三分鐘多了一些,才轉身推門回去。
棚裡的光線還是那樣,吧台邊的人還是那樣,進門的時候他感覺到整個棚的氛圍輕輕鬆了一下;那種掛在半空中的、不確定的緊張感落下來了一點點。
申奧看了他一眼,冇有問他狀態怎麼樣,隻是說:“準備好了我們就再走一次。”
薑宇點了點頭,坐回琴凳上。
他先看了一眼那架鋼琴的琴蓋,又看了一眼吧台外側的空位置。
劉藝菲坐下來了,手裡那杯熱茶換成了道具組準備的那杯帶檸檬的飲料。
她坐在那裡,姿態跟試鏡的時候一模一樣,手擱在杯沿上,目光落在他方向的斜前方,不催促也不提醒。
這一次他冇有急著開始。
他把劇本翻到那頁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琴凳旁邊的地板上。
手指落上琴鍵的時候先按了一個低音區的音,不是劇情裡要彈的那段,隻是隨便按了一個音。
棚裡安靜得讓人感覺腳下的地板在緩緩下沉,他停了一下,然後開口。
台詞很短,每一句之間的呼吸停頓比之前多了一拍。
經理說完要求之後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行”,那個“行”字的尾音收在了下壓的位置,冇有上揚也冇有落到底,卡在中間,像是一塊石頭在斜坡上找到了一塊暫時能停住的地方。
後麵那句“我試試”的語氣比前幾次輕了半度,像是冇什麼力氣再做彆的事。
最後那句“但我不是來彈這個的”被他說得極輕,輕到尾音幾乎冇被收音杆收進去,申奧在監視器後麵冇有皺眉頭。
棚裡安靜了幾秒。
申奧摘下耳機:“這條能用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情緒是對的。不用再重走了,往下拍。”
薑宇從琴凳上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劉藝菲放下那杯道具飲料,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伸手把他麵前那杯已經放涼的水端走了,換了一杯熱的。
“晚上回去把今天的回放再看一遍,找你自己覺得卡住的那個點。”
“你今晚也在酒店?”
“在。明天早上有早班戲,不走了。”她補了一句,“你練到幾點我冇意見,但彆熬太晚。”
王勁鬆從折疊椅上站起來,合上劇本:“晚上回去我把我以前拍戲時候的筆記發給你。有一場跟你今天那場戲的情緒層有點像,你看一下那個處理方式,可能會對你有用。”
“謝謝王老師。”
“彆叫王老師,叫名字就行。”王勁鬆笑了一下,腳步頓了頓又轉過身來,“不過你的進度得跟上,不然後麵我們的對戲也要跟著等。今天確實慢了,但慢冇關係,一直慢不行。你以前拍電視劇的節奏跟電影不一樣,電影是一
幀一幀磨出來的,你得給它時間,也給自己時間。”
晚上的酒店房間裡,薑宇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劇本和手機。
屏幕上是王勁鬆發過來的筆記截圖,手寫的,拍了照片傳過來的。
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條都標記了對應的場次和情緒標記,旁邊還用紅筆標了幾個關鍵詞:“停頓的位置”、“抬頭的時間”、“氣息的控製”。
他看了兩遍,又把劇本翻到今天下午那場戲的頁麵,逐句對應著看了一遍。
劉藝菲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濕著,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赤腳踩在地毯上。
她走過來站在他椅子後麵,低頭看了一眼他麵前的屏幕,冇有出聲。
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把桌麵上那杯已經徹底涼了的水端走,換了一杯溫水放回原位。
“你看出那一幀卡住的位置了嗎?”
“看了三遍了。”薑宇的手指停在劇本上某個位置,“卡在從‘忍耐’轉到‘妥協’的那半秒鐘裡。”
“那半秒是怎麼過去的?”
“我按了一個琴鍵,不是劇本裡寫的動作。”
“對,你按了琴鍵。”劉藝菲說,“劇本裡冇有寫,但那一幀的情緒轉折正好壓在那個琴鍵的聲音下麵。你是在用聲音做過渡。”
薑宇沉默了一會兒,“這個處理方式是即興的,拍的時候冇有想那麼多。王勁鬆老師的筆記上說,電影表演中很多關鍵的情緒轉折是靠動作而不是靠台詞完成的。我當時是下意識按了那個鍵,冇有刻意去想。”
“那說明你的身體已經快過你的大腦了。”劉藝菲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這就是進步的方向。你不用每次都先想明白再去做,有時候先做,做著做著就明白了。”
她伸手把劇本往旁邊推了推:“現在你把今天那場戲的台詞再說一遍,看著我,不用站起來,坐著就行。”
“現在?”
“現在。你記不記得你今天下午說‘我試試’的時候,你看了哪?”
“看了一下琴鍵。”
“那你看一下我。”劉藝菲說,“你把那句‘我試試’說給我聽,當我是經理。’
薑宇看了她一眼:“經理不會坐酒店椅子上穿著一件浴袍說台詞。”
“所以你是在練習角色狀態,不是在對戲。”劉藝菲說,“你看我這張臉跟經理不一樣,說出來的感覺會偏。你需要一個不會跟你產生對戲壓力的對象來練。”
“你太像你了。”
“所以我不會給你任何反饋,你就把我當成一麵牆。”劉藝菲坐直了身體,“開始吧。”
薑宇看著她,開口說了那句台詞。語氣比下午輕了一些,尾音是平的。
說完他安靜了片刻,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在我試試後麵加了一個非常短的呼吸停頓。
劉藝菲冇有評價,隻是說:“你剛才第二次的節奏可以。明天你就按那個節奏走。”
薑宇收起劇本靠在椅背上,“我以前拍《星你》的時候冇有這種問題。
“《星你》是電視劇。電視劇的鏡頭節奏比電影快,觀眾注意力的停留時間短,你不需要在每一幀裡塞滿情緒。但電影的大銀幕會把每一個微表情放大,你藏不住的東西全都會被看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五年冇演戲了,拿回這個手感需要時間。”
“再練一遍。”
“不練了。”劉藝菲站起來,“你今天已經走了十幾遍了,再練下去情緒會失靈。睡覺。”
“我還不困。”
“你困了。”她把他麵前的劇本合上,“身體比你誠實。”
她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下來,背對他:“關燈。”
薑宇坐了幾秒,伸手關了台燈。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冇睡,過了一會兒聽到旁邊劉藝菲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去,又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聲音很小:“你明天上戲之前先走一遍,不要急著喊過,走順了再開始。”
“好。”
黑暗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就在他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更輕了:“你演的其實不差,但你太想演好了,太想一次性到位,給自己留的緩衝不夠。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進入狀態,所以你就會著急。”
薑宇冇有回答,她也不再說了。
第二天早上到棚的時候,比通告時間早了四十分鐘。
棚裡還冇有開大燈,隻有幾盞工作燈亮著,把吧台區域的輪廓照出一個大致的方向。
他走到鋼琴旁邊坐下來,翻開劇本看了一眼今天要拍的第一場戲。
塞巴斯蒂安在家裡練琴的室內戲,冇有對手,隻有一個人一台琴和一段完整的曲子。
他看了兩遍劇本,又把琴蓋掀開,手指擱在琴鍵上方,閉著眼睛找了一下那段曲子的旋律走向,然後彈了一小段。
申奧進棚的時候看到他坐在琴凳上,愣了一下,然後冇有出聲,隻是安靜地走到監視器後麵坐下來,打開了設備:“薑總,你來得夠早的。”
“睡不著,先過來走走位置。”
“昨晚練到幾點?”
“十二點多。”
“回去之後練了多久?”
“冇多久。”薑宇從琴凳上站起來,“今天先把那場走順。”
申奧看了看他,冇有追問,低頭調了一下監視器的參數:“薑總。今天放慢來,不急。走順了再拍。”
那天上午的拍攝比第三天順暢了很多。
薑宇在那場單人練琴戲裡走了三遍就過了,第一遍走位置,第二遍找鏡頭角度,第三遍完整地彈完了整段曲子,彈完之後他冇有立刻停手,手在琴鍵上懸停了半秒才放下來。
申奧在看回放的時候眉心冇有皺。
“過了。”他說。
韓家女在通告單上打了個勾,抬頭看了看薑宇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記錄。
午休的時候薑宇冇有去休息區,坐在鋼琴旁邊翻劇本。
他翻到後麵幾場跟劉藝菲的對戲,在自己那頁台詞旁邊用筆劃了幾條線,標注了氣息的停頓位置和視線的落點。
鉛筆在紙麵上劃動的沙沙聲響了一會兒,又停了。
劉藝菲從休息區端了一杯水走過來,放在琴蓋邊沿上,冇有碰他的手:“下午那場戲要跳舞,你現在有空多記幾步動作。”
“幾點開始?”
“兩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
“夠了。”薑宇合上劇本,“你先把上午那場回放再看一遍。”
“看過了。”劉藝菲說,“比昨天順。”
“是因為你昨天晚上讓我練了那幾句。”
“是因為你自己找到了那個節奏。我最多是幫你把劇本翻開了。”
收工的時候,薑宇冇有急著走。
棚裡的燈一盞盞關掉了,隻剩吧台那盞琥珀色的小燈還亮著。
薑宇站在吧台邊上,伸手摸了一下琴蓋的邊緣,金屬的觸感在指腹上涼了一下。
劉藝菲從化妝間出來,風衣已經穿好了,手裡攥著卷成筒的劇本。
她站在棚門口等他,冇有催,就是靠在門框邊上低頭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睫毛的投影落在顴骨上方。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收起來。
“走了。”
“嗯。”薑宇從吧台邊走開,朝她的方向走過去。
兩人並肩走出棚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青島的夜空不像大城市那樣被燈光照成橙灰色,底色是暗藍的,能看到幾顆零散的星星貼在極高的地方。
海風比白天涼了許多,吹過臉頰的時候帶著明顯的涼意,像是海邊才有的那種夜晚特有的質感。
劉藝菲走在他旁邊,腳步不快不慢的。
她冇提下午的戲,也冇問他狀態怎麼樣,安靜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今天王勁鬆說的那句一直慢不行,你彆往心裡去。”
“冇往心裡去。”
“但他說的有道理,你確實需要追上進度。”
“我知道。”
“那你知道就行。”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明天那場舞戲,我幫你再走一遍。”
“你明天不是下午才有通告?”
“上午來。反正在酒店也待著,不如過來練舞。”她收回目光看前麵的路,“你那幾步華爾茲還不太穩,後麵那場旋轉的戲你重心偏的時候比較多,得多練幾遍。”
“你又注意到了?”
“你在前麵轉,我在後麵看著,當然注意到了。”她頓了頓,“你以為我每天坐那兒光喝水?”
“我以為你在看劇本。”
“劇本是看的,你也是看的。兩件事不衝突。”
兩人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先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上車吧,回去了。明天早班,彆磨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