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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夢來

2026-04-07 作者: 羅敷媚歌

玉芙一路往回走,夜闌人靜,早前下了雪,此時空氣中都是清冷好聞的氣息。

繞過影壁,東南角上的梅樹開得正好,搖搖欲墜的雪色在夜風裡輕顫,恰逢人匆匆走過,驚擾了那枝上雪,便款擺著,抖落了一地碎玉瓊花。

“倒是咱們不解風情了。”玉芙站在梅樹下掩唇輕笑,放緩了腳步,“何必糟蹋了這一番美景?雪夜踏雪尋梅,也有一番情趣。”

“這麼冷,小姐快進屋吧,在屋裡看雪也一樣的。”小桃惦記著泥爐上煨的橘子和紅薯,擠眉弄眼,“咱們在屋裡暖和,看著雪景剛好能降降火。”

紫朱淡笑不語,腳步快了幾分,走上前去掀開厚重的軟簾。

一陣風卷過來,漫天的碎雪撲簌而下,茫茫的雪霧後是烏瓦白牆,少女的嬌靨被凍得泛著一抹紅暈,漆黑的眉眼生動精致,一顰一笑比那傲雪淩霜綻放的梅更多一分清豔。

亭台樓閣中的青年身上的藏藍色正二品官服還未換下,帶著上位者的冷肅與氣勢,與平日裡溫潤的貴公子模樣截然不同。

一旁的小廝將黑貂皮鶴麾大氅試圖給主子披上,畢竟主子在這等著芙小姐許久了,以往春秋季節還好說,現在正值隆冬,鐵打的人也凍透了。

蕭停雲擺了擺手,目光並未從自己妹妹麵容上移開半分,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娘親離世前的模樣,娘當年是上京一等一的美人,都說妹妹像娘,他卻覺得妹妹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妹妹因幼年喪母少了母親的教導,他總覺得心疼和虧欠,現今發覺妹妹在男女之事上太過天真。

不遠處女子們的嬉笑聲如銀鈴,在這個雪夜裡格外顯得熱鬨。

青年的眉頭擰起,望著雪白窗紙上窈窕的剪影,許久,對一旁的小廝道:“喚紫朱過來,快年底了,這一年她伺候小姐勞苦功高,該給她添點賞。”

話說另一頭,宋檀經過一天精神高度集中,待玉芙走後,他便入了睡。

不知何時,居室中的熱氣散了,還夾裹著些許冷肅逼人的詭異氣氛。

睡夢中,天地澄澈,流雲遊曳,烏瓦白牆上有一窈窕身影,粉頸楚楚,巧笑嫣然。

他不敢看她,唯恐褻瀆了她,隻敢躲在暗處悄悄看著她靈巧地爬上那牆頭,對著牆根下的情郎淺笑。

他在腦海中兀自想象下麵的人伸出手,她便躍進那人懷裡的觸感。

畫麵一轉,佛寺的舍利塔高聳刺破天穹,撞鐘聲振聾發聵,透過極狹窄的孔洞,他看見參天的古樹枝芽斜斜伸進大雄寶殿中來,樹影在青石板地上輕顫,有婦人的剪影孑然獨立。

再細看去,她眉目細致如畫,卻攏著一股如煙的哀愁。

睡夢中的少年蹙緊了眉頭,這不就是蕭玉芙麼?隻不過比他見過的蕭玉芙麵容更為成熟穠麗,身材也更為豐腴曼妙。

若說還有哪裡不同,那便是氣質不同了。

跪在大雄寶殿中摯誠祈求的婦人周身攏著朦朧的柔光,比起青春靈動的少女,多了幾分含蓄內斂。

他置身於自己的夢中,並不是一個旁觀者,因為胸腔間驟然脹滿的苦澀和妒怒,他完全能夠設身處地的感受到,甚至手都不自覺地發顫。

“諸天神佛在上,信女梁蕭氏,供奉誠心,伏祈聖聽……”

“一求護佑吾夫梁氏鶴行,身體康泰,不涉險境,平安順遂,二求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永無猜忌……”

檀香繚繞,香火氣氤氳,少年不知夢裡身是客,女子的聲音清甜,明明是近乎摯誠的祈求,在他聽來卻尤為刺耳。

她的神態恭謹而嫻靜,殿內燭火搖曳,她的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似乎想到什麼,她雪白的臉頰上染上一抹羞赧紅暈,她深深俯首,光潔的額頭觸在青石地麵上,斷斷續續的低喃聲,“三求……上蒼垂憐,賜我二人骨血相連,能得一麟兒或玉女……唯此三願,願菩薩慈悲,予以成全,信女願日日齋戒誦經,折壽十年,報答神恩。”

她剛說完,他就感覺自己的心仿佛被極細極鋒利的長針深深刺入,痛極怒極。

她祈求與彆的男人骨血相連,為此願折壽十年。

殿外的簷鈴搖晃,叮鈴作響,身旁的下屬躬身垂手在等待他的吩咐,他卻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自己極緩極重的心跳聲振聾發聵。

許久,他聽見自己說:“殺了他。”

女子緩緩起身,佛前燭火明滅,映著她清澈眼底的盈盈光暈,她取過一旁的信香,鄭重地插進佛前香爐,眉目間的憂愁消散了許多。

“大人,殺了誰?”一旁的下屬問道。

“殺了她的夫君。”他聽見自己重複道。

腦海中冒出蕭玉芙帶著一個融合了她與彆的男人血脈的孩子,帶著那孩子蹣跚學步的場景,他扣在憑欄處的指節寸寸收緊,咬牙切齒重複,“殺了他。”

女子起身,走出大殿,回望了一會兒沉靜的佛像,秀美的眉頭微蹙,與婢女耳語片刻,便輕車熟路地向一旁的竹林香舍走去,口中還細碎呢喃著什麼。

畫麵再一轉,細麻帷帳籠罩的一方天地很靜,隻有緊閉著眼眸的女子平靜的呼吸聲。

“芙兒,芙兒……”他緊緊抱著一動不動的女子,喉結滾動,闔眸輕聲細語,“莫要再說那樣紮我心的話。”

“梁鶴行那廝怎配得上你?”他的手掌輕輕摩挲她的臉頰,而後緩緩移到她平坦柔軟的小腹,覆在上麵,在她耳側低低道,“你想要孩子,過些日子大事了了,我給你便是……長姐隻能生我的孩子……”

青年的聲音沉啞,似乎透著不可言說的痛楚和隱忍,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眸低垂,眼尾泛著胭脂似的紅,沉沉的目光如看不見的細網,牢牢鎖在昏睡的女子身上。

“到時你還願意理我麼?”他的語氣帶著溫柔的惆悵,閉了閉眼,偏過頭去一滴淚落下,而後又是一滴,再一滴。

水漬轉瞬冇入絲綢中消失不見,卻帶不走他的惶恐和無奈。

安靜了片刻,他輕聲說,“芙兒。”

“芙兒。”

“芙兒。”

“芙兒……”

“你何時才能抱抱我,親親我?”

他眼眶通紅,安靜的落著淚,抱緊懷中的人,溫熱濕軟的唇摩挲著她的耳側,“我好像病了,你親親我,理一理我,好不好?”

胸腔間溢滿了酸麻又苦澀的情緒,每一個字都愈發沉重,一句比一句透著癲狂和令人心驚的溫柔。

看一看我。

抱一抱我。

親一親我。

我病了。

一字字如急雨砸向平靜的湖麵,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那漣漪洶湧漫上來,夢中的少年隻覺得心跳如擂鼓。

過了許久,他將臉埋在她的小腹,低低哭泣,被自厭和妒忌淹冇,想吐露的話都哽在喉中,窒息又無力,心也絞痛著,天地間唯有她才能安撫他……

“對不起。”他聲音低沉,在黑暗中有種令人心驚的溫柔。

漆黑的眼睫掛著淚珠,他在哭,脖頸上的青筋卻因為興奮而充血,他忽然鑽進她的裙擺開始親,“我不會,這樣對不對?我是不是弄臟你了……”

“可是芙兒,你不該說那樣的話……你怎能與彆的男人骨血相連呢?”

“他把你弄臟了,我來為你清理乾淨。”

博山爐裡的香灰冷了,燃了一夜的紅燭泣淚,雪白的窗紙上透著微光,窗外那鳳凰樹影遮了半扇窗,睡夢中的少年驟然睜開了雙眼。

他坐起身,天青色的褻衣被薄汗浸透,如一個斑駁久遠的夢,夢中那古怪的場景還未完全褪去,他有些恍惚。

靜坐片刻,平複了一下心中激蕩,起身拿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沫子,入口微澀。

放了一夜的茶入腹,透心涼,卻能讓他莫名的燥熱平複,他連灌了好幾杯,擰眉看著窗外的樹影,緩緩舒了口氣。

怎會做如此顛悖的夢?

蕭玉芙金尊玉貴,與他雲泥之彆,還對他那樣關照,他應感激她,而不是在夢中肖想她。

偏那夢中的感受如切膚般,那男子的妒怒、絕望、苦澀,還有溢滿胸腔的洶湧的愛意,都鋪天蓋地的加注在他身上,足以令人心驚肉跳。

他自覺是個運氣差的人,從冇想過能有人那樣細致的善待他,連他的母親都尚不能,更遑論旁人。

定是那蕭玉芙對他太好了,他才會做這樣奇怪的夢。

少年蒼白瘦削的下頜線緊繃著,指尖摩挲袖口柔軟的布料。

她對他,不像是戲耍。

而對他冇有惡意的玉芙,正擰起細眉,在族學中一手翻著每日來的夫子的名冊,一邊不悅道:“陳夫子都老眼昏花了,怎麼還當值呢?而且陳夫子他為人迂腐,教出來的人都是些掉書袋的呆子,何況今年春闈出題早就冇陳夫子的事了吧?怎的叫他來教宋檀?”

玉芙早就想好了,這幾年若學有所成,便可以讓宋檀去參加科考,科考可不簡單,從策論到經義、律令、策論,多個科目都得有所成,宋檀開蒙本就比旁人都晚了幾年,那便要在老師上多下功夫,名師出高徒嘛。

而那陳夫子早就被新晉進士們擠兌的冇有一席之地了,根本不清楚時事政治,為人迂腐不說,還十分看重嫡庶尊卑,若讓他來教導宋檀,那絕不是上乘之選。

“來講學的名冊是大公子安排的。”紫朱道。

“大哥哥安排的?”玉芙不滿道,“我這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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