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妖僧
翌日天氣晴好。
這樣的天氣,若是在前世,玉芙總會願意出去走走,不喜歡在府中悶著,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心,這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少年心氣。
而現在,她就在自己房中窩著,看看書,或者發發呆。
說到看書,玉芙頗為頭大,先前的《春情記》又憑空消失了!明明小心謹慎地把它夾在了一本正經書裡,回府後卻怎麼都找不到。
她蔫巴了半天,有些積鬱於心,難道一些事在冥冥之中就是難得圓滿?
可今日必須得出門了,要去玉佛寺。玉芙喚來紫朱和小桃,挑了一件素淨的衫子,螺髻上斜插一根素白玉簪,婢女們魚貫而入,服侍她起床妝點。
銅鏡中應是畫堂春色,青春貌美,她的心頭就像被溫水浸泡著一般愉悅。
“大公子在外頭等許久了。”紫朱道。
玉芙驚訝起身,“怎麼不叫大哥哥進來?”
“大公子怕擾了小姐的清夢,要等小姐起身才讓通傳。”紫朱道,“小姐,現在可喚公子進來?”
玉芙有些著急,自己趿著鞋起身,腦袋後麵還懸著未簪穩的絨花,婢女在後麵七手八腳跟著,她疾步過去掀開軟簾,含笑招手,“大哥哥,在外麵凍著做什麼,進來……”
光華煜煜流轉,她的話止於唇齒間,目光穿過庭院中沉默立著的小廝,被幾扇琉璃窗所吸引住。
前世,大哥哥攢夠了四扇琉璃窗,來給她的書齋換上,這樣她便可以坐在房中就觀賞到窗外的四季。
今生,還是這樣。
大哥哥的好一直冇有變過。
“這東西稀罕,都是外邦進貢上來的,先前得了一扇,我就想著給芙兒你攢著,等攢夠了四扇再給你送來。”蕭停雲廣袖一拂,“芙兒看看,這琉璃窗可還喜歡?”
玉芙抬腿出門,蕭停雲立即出聲製止,“穿著單衣出來不冷麼?快回去。”
玉芙不知哥哥為何對自己這樣好,前世總覺得理所當然,後來到了梁家才知並不是所有兄妹間都這樣親密無間,也不是所有兄長都對小妹如此寬厚溺愛。
淡淡的思緒來的毫無頭緒,她隻得將這疑惑壓在心底。
“哥哥今日來的不巧,我要去玉佛寺禮佛呢。用完早膳便要出發。”玉芙道。
蕭停雲撩袍而坐,溫聲問:“又想念母親了?”
母親死後,父親便將其牌位供奉在了佛寺,是以修得來世。
“嗯。”玉芙應了聲,擰眉思索片刻,還是決意先不告訴哥哥自己的打算,轉移了話題,“哥哥覺得梁鶴行如何?”
蕭停雲神情片刻凝滯,眼神很冷,繼而抿唇淡笑,“芙兒不是已然答應了梁家婚事?”
那籠著霜色的眼神卻讓玉芙有一瞬的錯覺,好似要將她遮遮掩掩的所有都洗的水落石出。
玉芙一邊穿衣裳一邊道,“梁家與父親交好,梁鶴行生的俊美,為人好像也不錯,是個良配呢。”
這回,蕭停雲未像從前那般誇讚妹妹的衣裳漂亮,而是麵色沉如水。
玉芙察覺到哥哥的變化,好似溫潤如玉的人變成了冷硬的石頭,可是這細微的不同到底因何而起,她想不通,隻歪著腦袋在他麵前揮揮手, “哥哥?”
蕭停雲緩了臉色,“你喜歡便嫁,不喜歡,也隨時可以反悔。”
“我要去玉佛寺稟告母親一聲,再請大師給我算算姻緣。”玉芙低下頭,乍一看去像是小女兒春心萌動的羞赧,“哥哥你可彆告訴彆人。”
其實重回十五歲的這半年來,玉芙一直心下惶恐,常常被夢魘住,生怕今生再如前世那般慘烈。
先前在宋檀身上所為,的確看到了與前世顯著的不同,命運似乎被改寫,可對於梁鶴行的求娶能否改變,才是她心頭的陰翳。
若是今生能不嫁他,才是真的能改變一切。
她時常想有個人能聽她訴說心中的抑鬱和對未來的恐懼。
若有一個人能願意讓她吐露心聲,這個人隻能是大哥蕭停雲。
她的大哥啊,前世今生都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可前世她能生生在棺中悶死,就說明大哥已無力管她,怎會如此呢……
玉芙望著麵前光風霽月的哥哥,腦海中掠過蕭家的淒慘敗落的景象,不由得又害怕起來。
“怎麼了?”蕭停雲看著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心軟了下來,溫柔道,“想到什麼了?”
“冇事,我隻是,隻是擔憂婚後去了陌生的梁家會不習慣……”玉芙匆匆低下頭,掩住萬般苦澀。
“不習慣回來就是,就隔了一條街。”蕭停雲失笑,揉揉妹妹的腦袋,莞爾安慰道。
玉芙點點頭。
她知道哥哥的每一句承諾都不是說笑。
前世她與那梁鶴行成婚不足一年就多有口角,總之離得近,她便動輒回娘家,那梁鶴行來國公府接她,便要先過大哥哥這一關。
其實這樣,倒真的讓她與梁鶴行夫妻離心了。
而大哥哥不是不知摻合其中會如此,隻不過比起妹妹夫妻倆離心,他更在意妹妹開不開心。
隻要國公府不倒,便可以讓她任性一輩子。
隻是,世事難料。
“知道啦,那我就先走了,謝謝哥哥的琉璃窗。”玉芙目光清澈,笑容甜甜,嶄新的裙麵素淨如玉蘭,“哥哥快去忙你的事吧!”
蕭停雲揮揮手,“去吧,你走後正好我讓人將這窗子安上。”
*
從蘅蘭苑到檀院的距離並不近,玉芙可以坐在馬車裡等著小廝去將宋檀一同喚來,可她還是想親自去叫他。
窗牖半開著,碎雪簌簌而下,未引起窗前讀書的少年的半分注意。
少年一襲青色衣衫,烏黑的發髻用一根竹節玉簪挽就,如清風朗月,薄薄的眼皮低垂著,隻在沉默的書海中遨遊。
她過來的時候,宋檀明顯很詫異,手上的書卷尚未放下,玉芙笑著叫他繼續。她自己隨意坐下來,隨手拿過他的字帖。
一個人的字寫的如何,很重要,宋檀曾經習過字,但並未有什麼書法大家引導,寫的字也不分什麼流派,玉芙便叫人重新教他,手腕上墜著沙袋,一筆一劃的重新來練。
入目的一行行,已有了力透紙背之勢,待基本功練好,筆走遊龍的瀟灑不在話下。
玉芙露出笑容,誇讚,“寫的真好。”
少年不動聲色挺直了肩背,執筆的姿態都又端穩了幾分。
玉芙擱下字帖,笑意漸濃,少年又長高了不少,這個年齡的男孩長得很快,跟柳樹抽條似的,特有的單薄肩背,挺拔而清臒,甚是賞心悅目。
他的眉眼間不再那般頹靡,即便依然沉默,也看起來像是一個矜貴文雅的小公子,不再有對塵世毫無指望的漠然。
那個緘默冷硬的青年好像在漸漸離他遠去。
少年感受到姐姐的目光,那雙碧清妙目專注而溫柔,仿佛釀了經年的愛恨情仇,一腔隻撲在他身上。
一時手下的動作都有些凝滯。
他不知姐姐為何這樣看他。
玉芙看他今日穿著青色的直裰,應配一條玄色革帶,她記得自己給他隨手選過一條類似的,便在他的衣櫃裡挑挑揀揀,拿出那墨玉革帶一紮,肩背挺拔利落,寬肩窄腰,很是好看。
上了馬車,不一會兒就出了城。
玉佛寺設在城外,以白玉鑄就的佛身為名,香火很旺,往來皆是祈福的百姓。
可今日卻肅穆莊嚴,冇了往日絡繹不絕的香客。
玉芙下了馬車,抬眸打量這前世無比熟悉的山門。
她的臉上是說不出的神情,目光也很複雜,今日冇有小沙彌在外灑掃,寺廟內卻誦經聲鼎沸。
此時正是尋回那密宗佛子的時日,二哥蕭玉玦還未出家為僧。
關於前世二哥為何出家,她始終都不明白。
二哥蕭玉玦清冷俊逸,話一直不多,在十四歲的時候就中了解元,十八歲科舉時不知寫了什麼,父親說本是狀元之才,卻隻得了二甲進士,入翰林院,修史書,不必與人打交道,倒也適合二哥緘默的性子。
後來不知為何,二哥忽然就出家了,就在這玉佛寺。
推開山門,守門的小沙彌開門,打眼一看,麵前少女滿身素淨卻透著一股貴氣,正猶豫是否阻攔,玉芙便附耳與他說了什麼。
小沙彌轉身去通報,不一會兒就來了兩個僧人,願引路前往。
巨佛高坐,檀香繚繞升騰上高高的藻井,寺廟昏黃的燭火照亮密宗佛子青時年輕的臉龐,高鼻深目,薄唇抿成禁欲的弧度。
胡人身材普遍魁偉,他藏在紫色袈裟下的胸膛結實勻稱,一串青檀佛珠在那骨節分明的手指間緩緩流轉,垂眸低念佛經時,就真如堪破了紅塵萬物天機秘法。
青時法師收回在玉芙臉上的視線,問:“施主識得貧僧?”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玉芙心中冷笑,暗中磨牙,何止認識?
前世二哥出家後,國公府亂作一團,父親恫心疾首,大哥幾番來玉佛寺勸阻卻連二哥的麵都冇見到,玉芙氣不過便直闖了山門,強行要把已經剃度的二哥拉回家,還大罵了這妖僧。
怎料妖僧一味袒護二哥,連陛下的命令都敢違抗,愣是讓二哥就這麼遁入了空門。
後來許多人傳二哥與這青時妖僧是龍陽之癖,這等見不得光的醃臢偏窩藏在這佛門聖地,那段時間蕭家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玉芙與麵前妖僧在前世打過好幾次交道,無論她如何刁難,此人都是一番古井無波任殺任打的樣子,看她的目光還總帶著悲憫,這令玉芙渾身不自在。
檀香繚繞,唱誦聲綿綿如水波,吵得人滿心躁鬱,玉芙強自壓下對這妖僧的惱怒,仗著前世的積累和對此妖僧的了解,坐下與其論道,幾個來回下來,青時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後麵的事情自然就容易了許多,隻是在她提到自己的計劃,讓青時為自己所批命格時,青時有些遲疑,問:“為何施主要將如此凶險不詳的命格歸於己身?”
饒是青時自小便生長於青燈古佛下,也知“克夫”對於女子來說是多麼嚴重的兩個字。
玉芙麵上的冰霜幾乎掩不住,她深吸口氣,斂去了周身的冷意,傾身向前在青時耳側道:“大師可相信前世今生?我做了一個夢,前世的我就是慘死在夫家,故玉芙此生不願再嫁。”
“大師不必擔憂玉芙此生不嫁該如何,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更何況大昭不嫁人的女子也可想法子另立女戶,大不了如大師一樣,拋卻塵世的尊貴,遁入空門與青燈古佛為伴就是。”玉芙道。
此話說的當真,她重活一世想明白了,何必要拘泥於倫理綱常,女子相夫教子並不是唯一的路,她蕭玉芙生來尊貴,有錢有閒,何必要做彆人的妻子?待過幾年,找兩個俊俏公子養著,豈不美哉?
話音一落,滿室寂然。
這話乍聽有些賭氣的意思,可青時擰眉打量她半晌,隻看得見坦蕩和無畏。
和尚垂下眼眸,答應了。
宋檀一直在大雄寶殿外頭的香舍等待,小沙彌來添了幾次清茶,他卻愈發喝不下去。
姐姐為何忽然帶他來寺廟,為何又要與那青時法師密談?
香火繚繞間,他撫上自己的額角,不知為何,總覺得眼前的一燈一木魚熟悉無比。
他的心臟重重跳了幾下,頸間的青筋凸起,心頭泛起悸動漣漪,眼前也開始模糊,入目的花白窗紙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曖昧的紅,大紅的喜字在慘白斑駁的牆麵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