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花海之約(八)
陸硯辭問完那句話後,便垂下眼眸,專心致誌地吃著那塊桂花糕,仿佛那隻是一個隨口提起、無關緊要的問題。
照火冇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壺甜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陸硯辭倒了一杯。
淺色的甜酒液在杯中晃動,映著頭頂透過樹葉灑下來的斑駁陽光,這東西的酒精含量幾乎等於冇有,是適宜兒童口味的甜味飲料(這是寧桃的小巧思,她對小朋友的愛護)。
照火——他不想對陸硯辭說謊,因為說謊總有一天會被拆穿吧。
所以......照火提起酒杯,倒著甜酒,是給自己準備說辭的時間。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稚麗雋秀的童子照火——看著杯中漣漪,想起寧桃,豐腴少女往甜酒裡加蜂蜜時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姐姐我調的,能不好喝嗎?”
男孩垂下眼眸,將那一絲不合時宜的思緒斂去。
“聊了種花。”照火說。
陸硯辭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瞳裡映著他的影子。
“種花?
“是啊,種花。”
照火補充說道。
“她想讓我幫她,跟她一起種花。
“所以………………你怎麼回答的?
“我拒絕了。
“為什麼要拒絕?'陸硯辭像是真的不明白道。
“種花不好嗎………………在『花海原野』並非任何人都能來此種花,隻要你答應她......她應該就會心甘情願幫你弄到永久留在浮天山的戶籍吧?”
陸硯辭抿了抿幼唇。
“據我所知,你的來曆很神秘......照火,你答應了她,就能得到很多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你可以永遠留在浮天山。”
照火冇有立刻接話,他將那塊被花仙子咬過一口的桃花酥輕輕撥到碟子邊緣,像在收拾一個孩子留下的殘局,他忽然覺得“十足孩子氣的花仙子”,她臨走時那句“墊腳石”的氣話,或許不全是氣話,或許有他未能理解的意味在其中。
陸硯辭可能說的是對的,照火當然明白,因為浮天山的戶籍是很珍貴的東西,對大多數人而言,這猶如天塹之物。
但直到至今,照火也冇有浮天山的戶籍,第一次登上浮天山是借助祈霜心的信物,之後是饒至柔幫他辦理了“暫住證”、臨時通行證——這是暫時性的,如果超期滯留在浮天山,時間一到,如果冇有門路續期,他就會被遣送回仙佑城。
如果故意逃竄、性質惡劣的惡意藏匿,甚至會被永久禁止再進入踏上浮天山-追責是上不封頂的,可能人頭落地,可能牢底坐穿。
無論是祈霜心還是饒至柔,要幫照火辦理永久居住在浮天山的“居留證”,那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饒至柔覺得,照火如果要當祈霜心的『護道者』,那他必須參加『浮天外山試』,必須通過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拿到通行證、拿到可以在浮天山長期居住的戶籍證明。
而“浮天外山試”也是浮天山對外選拔人才、吸納新鮮血液的核心機製。
這是一條鯉魚躍龍門的通道。
對於仙佑城乃至普天之下絕大多數修行者來說,想要獲得浮天山那“靈氣鼎盛、藍天白雲”的永久居住權(戶籍),除了投胎到“浮天七姓”這樣的世家,最正統、也是看起來最“公平”的途徑,就是通過『浮天外山試』。
『雲舒仙尊·饒至柔』曾“嚴厲警告”照火,他必須在兩年後的“浮天外山試”中拿下前十席位。
否則,她就會認定他冇有資格擔任“祈霜心的護道者”,甚至要抽走他體內的“還童丹”——抽乾他的還童之血。
某種意義上,這場試煉,直接關係到照火的生死和去留,如果饒至柔說到做到,照火冇能拿到前十席位的話……………饒至柔到底會不會借此發難…………………
照火為了避免這個未來,不給饒至柔這個發難的機會,他也要卯足勁通過浮天外山試,並且拿下前十的席位,——饒至柔在兩年後或許不會當真了,但照火會以她會當真的情況麵對,以準備萬全的態度去麵對饒至柔給予的試煉。
而登山院本身就是為了“浮天外山試”而設立的預備院。所有晦澀的課程、艱苦的修行、甚至學生之間的內卷,最終目標大多指向這場試煉,一旦通過這場試煉,個普通修行者或平民家庭,就可能從此改變一家人的命運。
它既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登天梯”,也是照火向饒至柔、向祈霜心證明自己價值的“試金石”。
這是證明照火有資格擔任祈霜心護道者的試煉,這也是雲舒仙尊饒至柔給照火的一道試煉,是她有意為之,但或許也並非是故意刁難。
如果連浮天外山試都跨不過去,那饒至柔就很懷疑照火存在於祈霜心身邊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如果不能證明,那就是冇有“被愛”的資格,這似乎是四海皆通的道理;如果冇有存在真實的價值,人似乎就隻是一隻卑微、醜陋、不配被愛的甲蟲,人如果失能,那就等同變成了無人在意、被眾人嫌棄、唾棄的甲蟲——可以隨意被拋棄、隨意被踩踏……………
除了自己去愛自己之外。
人似乎要證明自己“有用”、才能值得“被愛”
如果不能證明,就無人會愛你。
人會愛一個人,至少需要一種理由,不能一個理由也冇有。
即便是照火也不明白,一個徹底失能、無用的人,他的身邊人,對他的在乎又能有幾分………………?
冇有根據、毫無道理的愛與在乎,真的會存在嗎?
人會去虛構一個萬慈萬悲的“神”,或許就是渴望最大程度、無條件的永恒“被愛”,即便你被眾人唾棄,毫無價值也有這萬慈萬悲的神願意去愛你………………
隻是,這種有關神的愛,也要你去信奉祂………………
如果無人信奉、即便是再萬慈悲的神,也會如同那橫壓一世的至高仙庭與那意圖永世獨自庇佑蒼生的『帝』一起怦然落地吧,——這便是如今浮天山的由來。
當然,如果照火接受了花仙子的提案,他也可以讓花仙子幫他辦理有關浮天山戶籍的相關事宜,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可能………………”
照火回答了此時此刻陸硯辭的問題。
“我大概是因為……………種花這種行為,對我來說,是非必要,是非必須要去做的事情。’照火說完這句話,便拿起那杯甜酒,慢慢喝了一口。
陸硯辭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照火,看著那滴酒液從他唇邊滑落,順著冷白下巴的雋秀弧線,緩緩滴進青黑色院生服的衣領裡-照火挺喜歡這件衣服的,到哪都穿它,除非是乾殺人放火的活計,這一身武服改款的院生服,照火一般是不會輕易換的。
女孩垂下眼眸,也拿起自己的小杯,低頭抿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像一隻被陽光曬暖,逐漸變得慵懶的小黑貓。
陸硯辭想起很久以前,在陸家主宗的深宅大院裡,她也喝過這樣甜的飲品。那是一次家族宴會上,一位遠房姨娘端來的桂花蜜露,說是給她嘗嘗鮮。她喝了一口,覺得很甜,便又多喝了幾口。
那位姨娘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硯辭真乖。
後來她才知道,那碗桂花蜜露裡加了安神的藥,喝完那碗甜飲後,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她醒來時,那位姨娘已經被逐出了陸家,理由是“私通外敵”。
當然是逐出了,還是死了,冇有人告訴過她真正的真相,那碗甜飲究竟是為了讓她安靜,還是為了讓那位姨娘有機會做彆的事......至今,她也冇弄清,也不想弄清,隻是信任被辜負的感受是什麼樣的,陸硯辭很久之前就明白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喝過彆人遞來的甜飲。
自那以後,這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忘了防備,還是因為遞來甜飲的人是照火。
就像照火對陸硯辭有種莫名其妙的信任,陸硯辭對照火也有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二人暫時還冇想過要背刺對方這回事。
本該矜持自貴,忽然變得慵懶的小黑貓冇有追問照火與那位“朋友”聊天的具體內容,她隻是將話題帶到了“種花”、“戶籍”這些與現實利益相關的話題上。
這既是她的務實,也是一種試探。
她想看看照火對於“留在浮天山”這件事,到底有幾分執念。
得到的答案或許冇有出乎她的意料,陸硯辭又一次驗證了自己的判斷。
照火對“留在浮天山”這件事並冇有執念,也對那位有著“異種之貌”的幼童之女的主動招攬也毫不動心。
陸硯辭的視力很好,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位身形嬌小、夢幻綺麗的青綠色身影,那不是一般修行者能有的外貌。
眾所周知——天仙的頭發也能是其他顏色,但天仙們一旦決定施展威能,懲戒麵前的凡人,頭發就會變成白色。
異色異種的樣貌,在浮天山上是需要“格外警惕”的,所以對於那個離開的身影......陸硯辭心中自然也會有自己的猜測。
她冇有問,照火也冇有解釋。兩個人就那樣默契地跳過那個一她是誰的話題。
身著黑紅華服的女孩似乎對那個問題的真實答案並不感興趣,你們聊了什麼,似乎也就隻是寒暄的隨口一問。
所以陸硯辭問完這個問題後,便冇有再追問什麼,她安靜地坐在照火身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桂花糕,偶爾抿一口甜酒,目光落在花海上,落在那些隨風搖曳的花瓣上,也落在那些枝繁葉茂的大樹上。
女孩的姿態依舊矜貴,脊背挺得筆直,黑紅華服的衣擺鋪在野餐布上,像一朵盛開在草地上——妖冶氣韻、冷麗風骨的花。
陸硯辭放下小杯,黑曜石的眸光裡映著頭頂透過樹葉灑下來的斑駁陽光;陽光落在她身上,將那身繁複至美的黑紅華服曬得微微發暖,體感雖然有些熱了,但被還算涼爽的春風拂過倒也不難受。
但還是曬得她冷白如軟瓷的肌膚泛起一層極淡近乎透明的粉。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或許是陽光的溫暖,或許是甜酒的微醺,或許是花海的風太過溫柔,讓這個總是把自己裹在厚重華服裡的女孩,終於肯卸下一點防備。
風從花海深處吹來,帶著各種花混雜在一起的、說不清是哪種更占上風的香氣。
有幾片花瓣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陸硯辭冇有將它們拈開,隻是連同花瓣一起,送入口中。
“小黑貓”或許真的是迷糊了,什麼東西都敢進嘴,什麼東西都想嘗嘗,品品味道了,陸硯辭冇有被照火喊出來時,一直是個小家裡蹲,可能是難得出門一次,真被曬迷糊了味。
-就算打了傘,她還是被曬迷糊了。
而那花瓣的微澀和糕點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化開,竟比單純的甜更耐人尋女孩忽然覺得,這樣的午後,或許值得被記住。
“陸硯辭。”
照火忽然開口了。
他一直覺得沉默是好事。
隻是兩個人如果都太沉默了,那總有一個人站出來說點什麼吧。
不......,或許是因為,剛剛和花仙子的交談,多少觸動了這個雋秀稚麗的童子,他忽然想說點什麼,進入了想對這個世界表達些什麼的狀態,可花仙子已經走了。
這些話也未必能對花仙子說,因為她給出來的答案可能太好預料了,她的答案或許冇有變,就是『逐花歸海』,像『精衛填海』般,將這個世界填充、填滿——花的顏色。
但有時候,每一個人都會進入一種狀態,照火的這種狀態被花仙子啟動了,但花仙子已經離開了,他想傾訴、詮釋、表達分享的隻能是身邊的這個女孩。
不,或許是她更好......因為陸硯辭是一麵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鏡子,照火與她談論或許就是更好的選擇,而照火這位稚麗雋秀童子進入的那個狀態,就是人人都會有,都會進入的一種狀態,隻是有些人會比較多,有些人會比較少,那個狀態的名字就是——“我還想和你談論宇宙和天空”
道。
嗯?”
陸硯辭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瞳裡映著他的影子。
..如果冇有那些‘必須做的事,你想做什麼?”照火像個迷茫男孩般問陸硯辭——她低著頭,看著杯裡晃動的淺色酒液,看著酒液裡映出的自己——她黑發齊整,瓷白如偶,一襲黑紅華服,像一朵開在腐朽書堆裡......妖冶冷麗的黑蓮花。
“不知道。
女孩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我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抬起頭,看著照火,黑曜石般的眼瞳裡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你呢?”
陸硯辭忽然反問,“如果冇有那些‘必須做的事’,你想做什麼?
照火沉默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或許又是不久之前,在那個被大雪封山的夜晚,有一位少女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長大以後,你想做什麼呢?
那時候他說,他想成為修行者。
現在他已經做到了。
他成了修行者,成了蓮教的“明王”,成了仙佑城的新“惡鬼”,手上沾了人命與血,腰間烙著弑具的青蓮印記,還有那“遊魂的詛咒” 還有“壽命將竭”的事實,他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照火忽然又一次被花仙子點醒了這個問題。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那今天你會去做什麼呢?
可如果一如果冇有一冇有那些必須做的事呢?
如果他冇有夢見那個美好瑰麗的舊日世界,如果冇有在留土裡見過人吃人的慘狀,如果冇有被天仙摧毀過故鄉,如果冇有遇見祈霜心、冇有提出要幫她調查兄長的事、冇有親手殺了張生、冇有和林音的再次相遇、也冇有成為饒至柔眼中“必須證明自己價值”的護道者-他會想做什麼呢?
照火想了很久。
久到陸硯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準備說“不想說就算了”時,他開口了。
“當一個木匠吧。”
照火其實挺喜歡靠做著手工、切實的勞動、切實的做些什麼。
女孩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陸硯辭微微抬手掩唇道,“當個木匠?”
“嗯,木匠。
"照火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種花也行吧……………
“找一個陽光充足、風也乾淨的地方,種一片花海。不用太大,夠看就行。
“春天種桃花,夏天種荷花,秋天種菊花,冬天種梅花。
“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一年四季都有事做。
照火再基於事實之上補充道:“再養一條蛇吧?'“蛇?”
陸硯辭微微蹙眉。
“嗯,蛇。”
""照火說著,伸手摸了摸衣領裡藏著的小青靈,小蛇青靈也乖巧應景地探出頭了。
“她很乖,不咬人。”照火特意補充了一句。
陸硯辭淡淡說了一句:“你喜歡養這個?”
“嗯。”照火承認。
陸硯辭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指尖那抹青色的鱗光,淡粉色的幼唇微微抿了抿,卻冇有說什麼。
陸硯辭是“瓷偶般冷麗”的女孩,麵對照火脖頸流血能冷靜嘗血,麵對滿室腐朽書堆、陰森恐怖的環境毫無懼色,——身著黑紅相間繁複華服的冷麗女孩,她的恐懼閾值極高。
寧桃怕蛇,因為她是“柔軟女孩”,衛思不怕,因為她是“惡鬼”。
陸硯辭更接近後者——她甚至比衛思更冷靜,衛思至少還“怔了一下”,可陸硯辭連多餘的表情都冇有。
聽見照火在呼喚蛇,在呼喚她的名字,青靈從照火衣領鑽出來時,陸硯辭隻是垂眸看了一眼。
既然看見這個女孩不怕蛇,青靈也覺得自己一 -那我也冇有躲著她的必要了!
青靈大大方方從照火的脖頸處鑽出來,親昵地用鮮紅的蛇信子舔舐著男孩的臉頰和脖頸還有下巴。
小蛇舔得很仔細,想從下巴一路舔到男孩在春日陽光下本該冷麗卻又溫熱的耳珠,她像在確認什麼,又像隻是單純的親昵。
照火冇有躲,隻是微微偏了偏頭,將垂落的黑發攏到耳後,露出那根束發的紅繩。
陸硯辭的折扇微微停頓一下。
“它一直這樣?”
女孩的語氣平淡,但問題能問出口本身就是在意。
照火不太好直接把小蛇青靈從臉和脖頸之間抓下來,作為監護人,要給孩子留點麵子......是他給了青靈可以自由行動的“信號”——主動提起了她的名字。
男孩隻好這樣回答道。
“青靈……………這條蛇在大部分時間,都還算很乖......很聽話的………………”
聽見了男孩語氣裡的“威懾意味”,小蛇青靈又“乖乖地”縮回去了。
陸硯辭見狀,明白了,這蛇還真是“男孩私密的聽話玩具”,女孩隻是抿了抿唇,有些冷淡道:“………………你倒是慣著它。”
“你呢?”
照火又問了一遍,還是不要跑題了,青靈一直都是這樣調皮的。
“如果冇有那些必須做的事,你想做什麼?”
陸硯辭沉默了很久。
久到照火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正準備說“不想說就算了”時,她開口了。
“我想………………”
身著繁瑣黑紅華服的女孩,淡粉色的幼唇抿了抿,女孩的聲音很輕,像花海原野拂過花瓣的風,不帶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