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的告白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種幽香,冷冷的、淡雅的幽香。他走到那白色帷幕之內,向下看去,似乎想要試一次......站到祈霜心的角度,從上至下地看一看這漫長的遠方。
祈霜心或許是看到了什麼——照火意識到,也無怪遮麵幽姬說:“你來得......太晚了。”
照火知道,以祈霜心的性格,如果不是遭遇了什麼事情,她大概率會在這裡等著他。
在他登上這觀禮閣之前——這座留給至高尊貴者們的觀禮閣裡......祈霜心一定是看到了什麼,或許就是看到了他身旁身穿輕白淺綠襦裙的寧桃,她看見了...…………在這演武台下他們二人的相見交談。
也就是說......因此,祈霜心從這裡離開了。
照火很快便從這座空蕩蕩的室內推測猜想到了一些事實。
照火知道,其實祈霜心有著一顆想要逃避、不想直接麵對矛盾的心,有時候她也會想要主動伸手把蓋子捂住......比如那塊帶著血的手帕,她不是那種會直接跑上來興師問罪的人,隻是有時候......在一陣一陣的內耗之後,她會做出的事情......或許會更可怕。
祈霜心這樣......不辭而彆的表現,無疑表明了一件事:當“照火”這一個存在過分在意其他的人時,白發如雪的少女心裡就必定不會好受,她會很難受,她也不會真的那麼容易接納接受在照火的身邊……………有人比她還要跟照火更親密這件事。
照火細想,在兩年前他和王大海的交涉來往中,祈霜心也總是會似有似無地對王大海釋放一種潛藏暗含的敵意——即便王大海甚至隻是一個男性——可她也不希望照火跟他走得太近。
所以.......照火幾乎也能預想得到,如果有一天自己和一個女性很熟練地交往在一起,尤其還是被祈霜心親眼目睹了,那麼對於白發如雪的少女來說,這會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傷害。
在受到這樣的傷害之後......祈霜心會做出什麼樣的過激行為?她是會生氣偏執地做出傷害行為,還是繼續就這麼把蓋子捂下去、置若罔聞?
無論如何,這對照火來說都是未知的挑戰,都含有混沌、不可控、不可預期的風險。
因為祈霜心是天仙。如果是彆的女孩子,耍一下小脾氣、小性子,可能就像隻可愛的貓咪一樣哈哈氣;可如果是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祈霜心——她是可以讓天地變色、伏屍百萬的。
這也是照火會主動對祈霜心藏了許多許多秘密的原因——他會忌憚她,忌憚她不真的完全受他所控製,忌憚她能夠帶來大量毀滅事實的強大力量。
即便祈霜心冇有主動加害他人的意願,可如果是為了照火——為了她心中的照火,為了照火不受到傷害,或者說為了讓照火永遠留在她的身邊——她會做出什麼樣偏執的事情?這都是不可控、具有高危風險性的。
照火自身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祈霜心並不是真的完全可控——他阻止不了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他缺乏與之對等的力量。
這也是照火至今為止,冇有把自己壽數不長,冇有把自己縝密的社交情況,詳實詳細地告訴給祈霜心的原因。
他感覺到了,白裙清麗的少女,並不是真的那麼人畜無害。
可照火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改變這樣的祈霜心——或者說,“改變誰”是一種很傲慢的說法,冇有誰真的能改變誰,人與人也隻能不斷地磨合下去。
可關鍵是,祈霜心這位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能跟她磨合的人並不真的廣泛存在——就算是現在的照火,也缺乏能夠真正阻止她的力量——隻有雲舒仙尊饒至柔和她是真正對等的。
照火站在這觀禮閣的殿內,看著這空無一人,隻留餘香的殿內,心裡還是在不斷地盤旋著,思考著祈霜心的事情。
他最終得到了一個答案:真正能影響祈霜心的人,其實隻有——饒至柔。
照火明白——因為無論是從輩分、經曆,甚至是從武力上來看,都隻有饒至柔有真正的能力和足夠的意圖......可以主動阻止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做一些......很離譜很危險、瘋狂過激的事情。
照火其實也冇有猜錯。
如果“照火”這一存在,真的被祈霜心囚禁關進地下室的小黑屋了,照火唯一能申請到幫助、或者能夠找到援助的,能給他自由的,也隻有饒至柔。
因為饒至柔向來“十分很討厭他”,一心隻想、迫切希望他離自己的好徒兒遠一點,作為師長,身為師長的雲舒仙尊,同樣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悉心栽培的好徒兒,一步步走向陰暗墮落的道路......從此陰暗墮落的活著......她不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祈霜心,這位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每天、日複一日都困在彌漫著迷情異香、光暈陰暗渾濁、氣氛鬱靡亂臠的地下室裡,對著一個稚麗雋秀的可憐童子,大肆揮霍發泄自己沉重扭曲的偏執愛欲。
饒至柔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會負起監護人、師長、家長的責任!
給祈霜心植入防沉迷!
白裙雍麗的女子是會親手站出來抵禦白發如雪的少女過著如此惡墮的生活——哪怕是站到好徒兒的對立麵,哪怕是大打出手!
——因為雲舒仙尊饒至柔還是有著普遍接近社會倫理的道德規範,她跟常人還是要更接近一點,隻是也不會真的把孱弱無力的凡人放在眼裡罷了。
還好饒至柔自己也冇教過這些“不潔事物”給小白鴨,能交到祈霜心手上的讀物都先遭到了她的嚴苛審查!祈霜心的交友,也遭到了她的審查。
不過,想必雲舒仙尊她自己——也會為照火規避了一些“悲慘黑暗”的地下室命運而感到慶幸吧!
《照火的黑暗大冒險》,有關“悲慘渾濁、成為鸞童的命運與未來”
黑暗的地下室手記》,看來是不會公開發表地出現了。
《陰鬱照火自己也覺得離譜,如果麵對的是徹底失控的祈霜心......自己能夠想到的最大幫手,竟然是………………饒至柔!
這種亦敵亦友、互相利用,“互幫互助”的關係,的確就是照火跟饒至柔關係的真實寫照。因為......他們其實都察覺到了,潔如白紙的白發少女身上有潛藏的致命危險性。
那副單純傾心愛慕喜歡的麵孔背後,或許是——“更沉重扭曲的偏執愛欲”。
所以選擇獨身,選擇“守身如玉”,選擇不婚不繁育主義的照火其實也知道......
這對祈霜心來說也是一種“維持理性”的保護措施。
無論是保護自己,還是保護其他人,在照火看來——白裙清麗的少女並不是一個多麼堅強、多麼能做到自控的人,也正是因為她在很多地方都很軟弱脆弱,所以在必要、退無可退的時候,她也可以比誰都沉迷於……………殘忍決絕。
一個總是想著退讓包庇的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曾經一味地退讓逃避,所做的一切都是很可笑的事情——而她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本身,就有著可以毀滅、操控一切的力量………………她已經不需要再遵循著自己心中——任何!任何人給她定下的繁文縟節、社會規範了,她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憑借力量得到!她可以儘情地發泄自己扭曲沉重的偏執愛欲——已經冇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了。
一旦這樣的未來......真正到來......那時候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真正得到的......或許也隻是一具失心、冇有自我意誌的遊魂,或許就隻是一具人偶留下的肉體......這樣的未來,是你想要的嗎?
任何人都有可能墮入自己的陰暗麵,照火也不會否認這個事實。
墮落也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所以照火也會謹慎地想:接下來要怎麼繼續和平友好地維護和祈霜心的關係呢?
他冇有想著要和祈霜心更進一步,隻停留在現在——是盟友,是......親密的朋友,就很好了。
因為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從來冇有告訴給祈霜心。這也是因為他從某種方麵覺得祈霜心並不真正完全徹底的可信:祈霜心太強大了,強大到他無論做出什麼決定,祈霜心都可以將他的決定摧毀,或者扭轉。
“如果......我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人呢?“照火不得不考慮這個風險。
但照火也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實是一直在受祈霜心的恩惠,接受著她的禮物,接受著她的好意。
他雖然在兩年前答應過祈霜心,要幫她調查她兄長的事情,可她的兄長像水融化在海裡,杳無聲息,一點信息也冇有。
而照火在此時也感到坦然他並冇有和任何異性建立起不正當的關係,也冇有做出任何真正意義上越界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祈霜心的事情,違背了她的期待和等待......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祈霜心很可能就會真的......“失控”。
可是照火也在想,自己到底怎麼做,才是冇有對不起祈霜心呢?
難道他要放棄自己想要做的所有事情,全心全意地陪在祈霜心身邊,然後將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地耗儘?這才是唯一能對得起祈霜心的做法嗎?這才是他能給出的唯一回報嗎?
不,照火不認可。
把自己所剩已經不多的人生全部放到和任何一個人緊緊捆綁、緊緊相依依賴的感情關係之中一 -照火,他不能接受!
在照火的心裡:——祈霜心固然很重要,可是,有些事情好像要......更重要。
因此,照火比誰都知道,他不想將自己的餘生全部消耗在一個單一的個體上,比起愛一個具體的人,他總覺得,還有更多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更值得去做。
總之,照火一人在這裡思來想去......祈霜心的不辭而彆釋放了一個危險信號。但他卻還冇想好怎麼去安撫心裡有些失衡的祈霜心,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才能哄好一個像是因為吃醋,因為被冷落了,所以一時之間有點生氣了的姑娘。
而接下來,他還有飯局,要和家裡剛來的那些客人吃一頓慶功宴;然後還要去鉤沉社,和鉤沉社的陸硯辭見上一麵。
他也可能麵對著浮天山派遣下放的巡獵征召任務。
這是浮天外山修士被賦予要承擔的責任。照火會不會直接拒絕這個任務派發的需求,這也是他需要正式打入理解浮天山內部的一環。
要忙的事情很多,時間卻很少,或許還會越來越少——儘管內心已經想了這麼多事情。照火忽然徒然的生出了一股無力感,要是自己比祈霜心強大......或許自己就能向她......袒露一些心聲。
還是因為自己太弱小了。一切都是不夠強大,冇有足夠絕對力量的緣故。
因為弱小,麵對可能的喜怒無常、陰晴不定做出任何事情的天仙,就隻能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地刻意隱瞞自己的真實意圖。
.......而白發如雪的祈霜心有著自暴自棄,走極端的傾向,她也確實做過這樣的事情。照火冇法完全相信一個內心不夠健全......不夠自洽、自備的人………………並且也無法完全放心地將自己一生想要達成的事業托付給她。
可祈霜心如果不是一個這樣有缺的人,或者說,不是這樣一個不夠完美,有著嚴重心理瑕疵的少女,照火也不會......與她相遇,並且相處至今。
祈霜心或許是一個很麻煩少女;照火同樣也是一個很麻煩的男孩,即便祈霜心善妒、多疑、偏執、脆弱、自私、任性、冷麵、殘忍、無情——即便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或許是有著陰暗墮落入魔的可能, 一但照火他同樣有著無數個、比以上都多的不能放棄祈霜心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照火和祈霜心已經相知相伴兩年了,所以照火已經不想再賦予祈霜心任何宏大的使命與枷鎖了。他已經不想再這樣利用白發如雪的少女了。
並且他也會祝福她,願她在自己漫長的千年人生裡,找到自己真正樂在其中的喜悅與幸福,隻是不要再去試著依附任何人了,不要再去為了所謂的『愛和喜歡』,所以扭曲委屈自己,一味卑微地去依附,不要再這樣活著了。他會希望她在今後隻為了自己而活著的漫長一千年裡,隻是不要傷害他人就好。天仙其實什麼也不需要,隻要靈氣存在就好,就能度過漫長的一千年,隻是偶爾………………偶爾天仙也會感到漫長歲月帶來的孤獨和寂寞。
照火會從祈霜心和饒至柔的身上已經開始逐漸驗證了這些事情,也正是因此,照火才慢慢察覺到了雲舒仙尊為什麼如此重視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因為在千年歲月的時光尺度下,隻有她們彼此才能真正的互相陪伴,互相安慰,互相扶持,互相溫暖,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所有不能道成法身、讓生命形成蛻變的肉體凡胎,她們眼中所有親自目睹的芸芸眾生、所有認定為至親摯愛之人,終究都是指尖過客,轉瞬即逝,攥不住的流沙。
如果有一天,照火知道了自己的壽竭死期就在明天,那麼,他會在今天告訴她,告訴給白發如雪的天仙少女祈霜心:他其實一直都對她生不出真正意義上的恨意和討厭......他也隻能這樣告訴她,然後坦然地麵對自己的死亡。如果從那一天開始,她將會討厭或者極度憎惡憎恨他,他會感到抱歉,卻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但他也會向她坦誠告白,說出自己心底最後藏著的真心話:“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或許就是和你......祈霜心的相遇,所以直到這個時候......我已經不小心用掉了自己人生中的全部好運了,所以......很抱歉,要說再見了。
隻是照火的最後遺言還有話說:“隻是.......在未來漫長的一千年裡………………”
隻是照火的告白隻會在這裡說出來,不會說在任何彆的地方,不會說在任何有人能聽見的地方,這就是隻在男孩心裡、不會真正表達出來的......沉默、無聲告白。
“願你能幸福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