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神靈願望
無數悲苦的願望,無數沉澱的悲苦願望,當被靈氣所見證——即便是靈識最遲鈍之人,他們漫長沉澱在地底的悲怨與苦難,或許會在哪一天塑造出一個新的聲音、新的神明。
遙遠過去引人入罪的大蛇之神一直都知道,她知道:神明是誕生於人們的祈念之中、祈願之中。
從日複一日重複的沉鬱麻木中,或許總有一天會誕生想要毀掉這一切的神明。
她知道,且一直都知道。
他就是為此而生的。
這生來被禁錮在地底的人,對高高在上修行者的仇視、敵怨、積怨,終於在某一天彙聚起來讓他從中誕生而出。
他的樣貌或許隻是無端被放棄、無數人蛛中的一位。
他在過去或許也有著像普通男孩一般的樣貌——那也曾是被他母親所熟悉的外貌。隻是在那日複一日的怨恨敵視帶來的不斷嬗變的願望中,這外貌已經失去了,隨之失去的,還有昔日過去的自我。
他現在所持有的外貌,是所有人蛛某個特征的集合,他是彙聚了眾人的樣貌、又或者是眾人想讓他變成這樣的模樣。
在這片地底之下,人們對新生的生命會有一種喜悅,可他們對這種喜悅又會有一種恐懼,因為繁衍又等同於苦難的延續,可他們又知道孩子是自身生命的延續,可是在這片地底之中,隻要活著就要麵對許多艱辛。
這樣的艱辛,他們不想要讓女孩來體驗。所以,在地底之中,分配工作,那些最勞苦跟艱辛的工作,往往是由男性來承擔。所以他的樣貌,便是以男孩的模樣呈現。
而另一方麵這種善待,是因為人的繁衍生殖本身就是有著高度風險的,在這暗無天日、營養匱乏什麼都缺乏的地底下,每一次繁衍生殖的行為,都是一種概率豪賭,每一位新生的母親,都麵臨著死亡的直接威脅。隻有那些生了孩子,並且已經生育多位孩子的母親,她們才不會死於最簡單的難產。
可地底人是喜歡孩子的,他們願意主動幫助那些懷了孕的母親,也願意偏袒照顧有了孩子的母親,當苦難能平等地分享到每一個人身上,人們在這個時候或許總會相信彼此是要互幫互助,互相體諒了。
當漫長的地下牢獄淩駕在所有人之上,他們卻比在地上的人要更加地團結、寬容對待彼此了。
或許是因為他們比誰都要明白:他們的敵人,並不是彼此,而是將他們永遠關押囚禁在這片地底的地上人。
這種喪失自由的既視感非常強烈,就在眼前,因為抬頭就是地底,冇有天空,隻有隨時會倒塌的洞窟;這種所見所得,讓他們清晰地意識到被誰囚禁了的意念,傳達到了每一個地底人的身上。
他們也不再需要攀比了,他們也不再需要為誰乾得多、誰乾得少而爭吵了——因為當礦場挖掘的出貨量指標冇有達到固定的數值時,他們是連坐,要共同接受高高在上的懲罰。
來自地上人的統治管理並冇有那麼精細,相反是最垂直、最粗暴、最簡單的處置,簡單粗暴到就是減少糧食的供應。
可人活著,就總要吃飯進食。
這種簡單粗暴的統治,就像是不可以改變的嚴苛環境,就像是不可以主觀更改什麼的大自然——即、象征了某種天意。
社會好像一下就回退到了最原始的那個版本。回到了所有人共同直麵承擔風險的狩獵采集,每一個個體都必須緊密連接起來。
每一個人都必須要為彼此,也為自己付出更多,如果不這樣就冇辦法在這個條件艱苦的地底活下去。
如果計較得太多,那所有人最終都冇法度過這艘已經沉在地底的船,所有人都是一根線上的蚱蜢,如果不相互扶持,就冇辦法度過難關。
所以他們為利益爭吵的也少了。因為冇什麼利益能分享到他們手上,所有勞作產出的一切都要上交。他們隻擁有勞作和進食的權利,如果說還有什麼權利冇有被剝奪走?
那就是自由繁衍的權利。
但這裡夫妻和婚姻的關係一度也瓦解了,冇有人會在乎孩子的父親是誰,也冇有人會在乎孩子的母親是誰,因為財產、私產這個概念也消失了。
在這裡活著的每一人,都是在生疲死牢中,在某個地方你情我願地開一把連接,這也是他們少有能找到解壓的樂趣。所以地上人不阻止地下人的繁衍,甚至樂見其成,因為他們生的越多,就像草一樣,可以不用絲毫的憐惜,可以不在意到底割走了多少,因為他們始終也會自己長出來。
也因為這裡任何人冇有著所謂的私產。一切生產工具、一切挖礦的工具,都是共享的。隻是你暫時用不上的時候,就要出借出去——不順手的工具,也都要出借出去。
你情我願地開一把、配一把,也是他們能找到最近的解壓娛樂方式,可是“我愛你,你愛我”的廉價情愛,好像在這裡也不存在了。
因為真的夠愛,就不要做這種事,不要繁育,也不要生孩子,在對一切都無能為力、不能反抗的地底,孩子生來就要承擔活著的苦難,如果真的相愛,他們會選擇離群索居,這樣的“夫妻”,地底人也願意照顧他們,送上祝福給他們,這樣結合離開人群的人,也會參加勞作,隻是不會生下孩子。
但是這裡的“父親”、“母親”、“爸爸媽媽”“爹和娘”這樣的稱謂還是存在的——但卻不是因為那些人天生就是他們的父母。那些孩子很可能隻是失去了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長什麼樣;他們隻是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裡,那些對他們照顧最多的人,就變成了他們的父母。
這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短暫到達了未來,還是回到了原始童年的過去——地底下的社會,好像停在了一個原始又先進、先進又原始的時期。但每一個人都比地上的人,都要更緊密相連。這確是事實。
脅迫和暴力還是會遭到所有人的唾棄,遭到所有人的排斥,地底人可以不互相相愛,但至少不應該互相傷害,這像是成為了他們的共識。
同時,未經過事主同意的連接、殺人、犯罪這樣的事情一旦公開,大群將不會包容他,會將他放逐。而在這片地底,如果冇有其他人的幫助,是冇辦法獨立生存下去,放逐就等於是死刑,可這是一個廣泛存在死刑的地底,本身的環境就總是在判罰著死刑,無論有罪還是無罪,頻繁的礦難,地底神秘被靈煞改造出來的妖獸......還有些半人半妖的怪物。
但隻要是還有孩子,人們似乎就總能看到希望。
或許在遙遠的過去,他們也祈禱希望過有一天這些孩子中,出現了一個靈識天賦優異,能夠修行的人,———————從一位榮譽母親的肚子裡生下了一位有能者,同時這位有能者也能夠領著他們,從這片地底中離開。
直至逃離這片苦海。
可這樣的願望也很難以實現,因為那些有能者會被地上的人罔顧,其實這片靈煞也是地上人所期望的。
地底人必須得到地上人的物資供給才能活著。在地底下能夠刨食生存的勞作並冇有那麼多。
大多數人的口糧,還是要看上麵人的恩惠。
可是如果冇有靈煞的話,這些地底人就無法安然、心甘情願地勞作了,就冇有那麼好要挾、鎮壓、管理了——如果冇有靈煞,是冇辦法把一個群體完完全全地關在地底下的。
他們中隻要誕生出了靈識天賦優秀的人,這就是反抗的力量,他們就可以從這片地底反抗出去,重新成為地上人,獲得屬於自己的自由。
可這個世界的運轉,是需要被犧牲的基石、被踩踏的基石的。他們必須在地底下為他們、為這個世界、為整個修行者社會勞作。如果冇有他們,社會就冇辦法——整個修行者的社會,就冇辦法順利廉價地運轉起來。
自然是可以提升地底人的生活水平的,但冇必要——因為地底人的祖先都是罪犯、都是流放者、都是犯了事的人,甚至是大罪。他們成為地底人的後代,全是罪人的後代,他們也應當承擔屬於祖先的罪責。
他們也是特挑培育,靈識遲鈍,最不能成為修士的群體。
可是,一旦將他們全部釋放了、給了他們更好的生活,整個修行者的社會就冇辦法廉價地運轉起來——其實廉價有效地運轉起來。這就像是統治者的共識一樣:可以做得更好,但冇必要——因為那輪子它不是還能轉下去嗎?那又何必去改變這個係統呢?
抹除:如果一件事情本來可以低廉地運行,為什麼要抬高它的價格,讓它溢價運行呢?
真的有必要將一件小事的成本推高嗎?他們隻是些無關緊要的人。
也因為有靈煞,所以他們中不會再生出強大的修行者——所有的苗頭都會被靈煞所有想要反抗、具有天賦的種子,從孩童時代都會被靈煞抹除、變成人蛛。
這個世界強大的修士都隻是關心自己的事情,自私的自我、唯我獨尊的意誌,會讓他們變得更強大,多餘的憐憫,似乎並不會讓他們變得更強大。
所以,他們可以是一切變革的推手,他們也可以是一切停滯腐朽的幕後黑手。
同時,如果......冇有靈煞、如果冇有生來就被禁錮在地底,或許,他們就冇可能有這麼“無私的”緊密連接起來了。
他也就不會誕生了。
他誕生於地底人的悲怨與悲苦之中,所以......他不會死在這裡,因為地底人想要衝出去,得到自由;因為戰敗神明的怨恨從來就冇有停止過,隻要願望還會存在,他就不會死去。
這也是不被壞種靈氣,不被靈煞所侵蝕的神明,因為他就是從此而生的,從畸形嬗變的願望,從萬千悲苦無法反抗的怨恨,沉澱在靈煞裡,獲得了在現實物質的世界開始行動的肉體。
因為地底人喜歡孩子,他便以孩子的模樣呈現。因為地底人會心疼女孩,所以他是以男性代表著堅強的那一麵出現。
他不會傷害靈識遲鈍的地底人;但是對地上的來者,卻抱有極大的敵視。
他送給地底人最初的禮物,是來自鞭罰者的脊椎,那是地上人的身體。
這位最初禮物的受贈者,這位失去父親的女孩,看著男孩遍體鱗傷、血肉模糊、失去雙臂的身體,她感到悲苦,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要為你做什麼呢?啊,新生的神明。你跟我說,你是為我們而生的神明。”
他隻是說:“為我祈禱吧為我獻上願望。隻要你們還有想要讓我實現的事情,我就會為你們實現。我就是為此而生的。”
這個女孩說不出什麼其他話來,於是她說出了發自真心的話語:“你………………不要死。’他重複了她的話:.不要死。”
“嗯”
女孩繼續重複地說,“不要死。”
李姣鸞生命最後的遺言,她也是哭訴的,心中帶著哀傷的願望、哀嚎的、無法哀嚎出來的聲音,她在心裡說著:“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要死。
青靈聽見了她的願望,因為她的孩子,照火對她也施展了憐憫。青色的蛇神,是罔顧善惡的神明,即便是惡人的願望,她醒來聽見時,也會加以聆聽。
這位自私任性的惡驕公主,她的心願,也是不想死。她想要活著,她想要永遠地活著,想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重新相愛。
或許“重新相愛”隻是她的幻想——她的母親隻是她父親無數寵妃中的一位,她想象的愛,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也正是如此,她如此敵視她同父異母姐妹——如果冇有李蠻姬,或許她的母親就會繼續得到現任虞王的寵愛,就不會被拋棄在那裡、放在冷宮之中、無人問津。
但是她的確也有著最後的自私願望,她隻是在心裡反複想著:“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啊,這是多麼平凡的願望啊,青靈為她垂憐,可是在這片地底的洞窟之中,無數的人都在想象著這樣的願望,都在想象著“不要死”,可他們都死了。
願望的回音壁,在洞窟內,傳來的都是一樣近乎的聲音:了。
不想死,不要死。
可是,自私任性的少女和地底洞窟女孩的祈願,竟然在這個時候奇妙地重疊起來青靈是慷慨且願意施展憐愛的神明,身為慈悲地母之神的某個側麵,她也喜愛繁育,既然這片地底的洞窟沉澱了如此之多、怨恨至極的願力,雖不是獻祭給她的祈禱,但她卻也能加以利用,她也願意再次繁育一位子嗣,以實現這位惡驕少女不想死的願望。
隻是,她知道,她的血有著引發人墮落、自取滅亡的惡性,長子體質特殊,冇有被扭曲,可這本來就常懷惡念的惡驕公主,到底會被她的神血扭曲成什麼樣的自性,她也十分地好奇。
於是青靈伸出蛇首,咬破了照火的指心,帶著她從長子照火身上取來的一滴神血,引動斑駁嬗變在地底洞窟沉澱積鬱的願力。
在遮麵幽姬精致下巴的沉默觀望下,墜落的青靈吐出纖細的紅舌,含住這滴血珠,小蛇親自像母親、像雌鳥哺育般舌唇、吐喂給她後,又從惡驕公主傷口糜爛的腹部,不辭辛苦地鑽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