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原諒與否
在照火麵前沉默了許久的李姣鸞,她抬頭忽然對他說。
“如果......李蠻姬要報複我呢?......我之前對她做的事情。如果她不會輕易放過我………………她不原諒我的話......我該怎麼辦…………………
李姣鸞擔心的事情,在照火看來也並非一點道理都冇有。
她像是害怕,就算她不怨恨李蠻姬,李蠻姫卻也未必能夠原諒她。
但她擔心的事情,照火也明白,人與人和解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
這不是說幾句玩笑話,打個哈哈,就能做到的事情。
想要與人和解的人,他們的心中或許也會響起類似這樣,不和諧的聲音。
“唏。可以和解嗎?
“和解,此時此刻?你不是在說笑吧?”
照火當然也知道他也明白,這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照火也不想慷人之慨、站著說話不腰疼,去幫李姣鸞跟李蠻姬說和,讓李蠻姬放棄跟她的“好妹妹”李姣鸞——不再計較過去的恩恩怨怨、一笑泯恩仇、握手言和或者冰釋前嫌。
照火隻是跟李姣鸞說:“如果她要報複你,那你也隻能受著——如果你要選擇與她和解、釋懷過去的恩怨,你就隻能選擇承受與接納她的一切報複,因為曾經......你對她造成的傷害不會憑空消失。”
李姣鸞一怔,她說:“你的意思是說,就是讓我全盤接受她的報複嗎?無論她對我做、做了什麼樣的事情,我......我都隻能接受嗎?
“我連、連一點反抗的舉措......都不能做嗎?”
照火平靜地告訴她,他對李姣鸞是這麼說的:“是的,你隻能接受。
“因為,就算......你真的打算選擇跟她和解,可是她未必有和你和解的打算,那麼你就隻能接受她對你的報複,無論她做出什麼樣的報複,你都隻能接受。
照火甚至還更進一步地說:“如果你真的、真心想要獲取她的諒解,如果她要打你的左臉,那你最好連你的右臉也要送上給她。
聽著照火說的話。
李姣鸞在心中想了很多,最後是一連串的——憑什麼?
可是她摩挲著手中青色小蛇的鱗片,她想著,她想著,如果跟照火走向了決裂,是徹底的決裂,連現在暫時的隊友都不是了......彼此之間也不需要留有什麼情麵了,雙方也冇有再幫助對方的理由了,如果走向了這樣未來的話…………………
二人成為真正的敵人......這樣的未來,就此到來的話那麼這條小蛇,這條無罪、無辜、冇有任何過錯的小蛇,她冇做錯了什麼.......可是她必須......如果她就必須從照火和她之間選一個的話………………
李姣鸞是知道的,彆看現在小蛇青靈在她膝頭上、在她手上撒嬌,撒得很歡,有一股正在調皮的韌性,可一旦遇到了真的要分裂、二選一的關頭………………
她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這個答案,李姣鸞心裡是有數的………………小蛇青靈不會真的去選擇她,明明是從她肚子裡麵出來的,李姣鸞心裡感到覺得委屈,明明是她先來的……………
但這條小蛇就是跟取她出來、助產的“可疑大夫”,也就是跟這個惡童照火,好像要更親近的多。
並且這條叫做青靈的小蛇已經被照火取了名字,她也會主動,欣然殷勤地回應這個名字………………
那麼,在麵臨二選一的情況下,她會選擇誰?這已經不是一件難猜的事情。
照火跟她說的第一個必須要求,李姣鸞可以心甘情願地放進心裡——因為第一件事情、就是保密自己身上鱗片的秘密,這本身也和她自身是利益相關的,就算照火也是從中受益了,可李姣鸞也認為,冇必要損人不利己......她和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第二件事,照火雖冇有用必須執行的口吻向她下達了命令,可是聽他這麼一說之後,李姣鸞她覺得自己都有點害怕、恐懼再見到李蠻姬了。
因為她從來就冇有想過要與人為善,尤其是和李蠻姬與人為善。
而照火也冇有急著催促她,讓她很快地向他做出最後承諾的決定。因為說到底,照火也很難相信誰會為了誰,真去改變什麼。
他其實是在心裡認為,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不能改變的東西,人的某一麵,或者就是惡劣的那一麵,就是普遍存在,無法改變,難以擺脫的一麵。
但李姣鸞同時也在心裡意識到,就算她想要跟李蠻姬和解......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和解的事情………………
這些事情都未必能解決,李姣鸞平心而論,就算她自己舍棄了心中對李蠻姬的漫長怨恨,李蠻姬就真的會放過了她了嗎?
李姣鸞這位惡驕公主,還意識到,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她和李蠻姬是相互爭鬥的關係,因為雙方的母親在現任虞王血腥殘忍的選王製度下,她和她,隻有一人的母親,能夠存活。
—下一任虞王的母親,這是競爭上崗的位置。
如果不是下一任虞王的母親,那麼,就意味著會在日後的那一天,隨著......現任虞王後宮之中的所有女人,無論是嬪妃、還是宮女都會被殘忍處死——這些人,都會成為她父親的殉葬品。
李姣鸞知道......在父親的絕意下,所有名義上的“兄弟姐妹”,如果要保住自己的母親,就必須向現任的虞王證明自己.......自己有著能夠繼承下一代虞王大位的能力和決心。
李姣鸞從來冇有在內心中想過要反抗父親。在她的心中,身為天仙的父親、這位人間之王不可被反抗,所以他的一切命令,號令,同樣是必須要被遵守的鐵律,是不可違背的真理。
那麼,如果兄長和自己都輸給了李蠻姬,又或者說最終是李蠻姬成為了下一任虞王.......就算雙方本來冇有什麼仇恨,可是為了爭奪下一任虞王的大寶之位,雙方就是會必定不可避免地開始激烈的爭鬥,那麼本質上其實也是敵對的關係………………
這怎麼可能會和解呢?
這怎麼能做到和解呢?
這可是奪母之恨………………
這怎麼可能會和解,李姣鸞想著這些,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虛與委蛇、和李蠻姬你好,我好,虛情假意地相處。
為了奪取這王位,兩人都必定會讓對方的母親成為陪葬的犧牲品。這怎麼可能放得下?這怎麼能不算是仇恨呢?
這種怨恨仇恨,李姣鸞細細想來,我......我怎麼可能放得下.....……。
李姣鸞想:如果自己的母親死了,而李蠻姬的母親活了下來,那就意味著兄長在和她的競爭中輸給了李蠻姬。
同樣的,如果自己贏了,自己和兄長贏到了最後,笑到了最後,那麼失去母親的人——就會是李蠻姬………………
那位金發碧眼的婦人、李蠻姬的母親,也就會成為父王仙逝眾多的陪葬品之一。
如果李蠻姬,她輸掉了爭鬥,她失去了母親,那這種原諒又從何談起呢?
李姣鸞,在心中告訴自己,父親……………父王是不可戰勝的,冇人能動搖他的決定。
所有他的後裔、子嗣,那些與他血脈相連,虞李王族的所有人都隻能進入爭鬥淘汰的漩渦之中………………
子嗣與子嗣之間是互害、互相碾壓的關係......如果不是一母同胞,就像她和兄長李懷瑾那樣......如果不是一母同胞,合作共贏的基礎就不存在…………………
他們的所有人.......兄弟姐妹之間的所有人,都必須把對方又或者是對方的母親,都視為必須要打倒、踩在腳下、優勝劣汰、你死我亡的對手。
李姣鸞,這位惡驕公主從來就冇有想過要反抗父親的決定,所以在她想來......這些事情......這些矛盾與分歧的根源,永遠都不可能解決。
因為......李姣鸞怎麼會心甘情願,就這樣舍棄自己的母親呢?
即便是囂張跋扈、蠻不講理、自私自利的惡驕公主,她在她那不想死,想要活下去的卑劣願望中,也有著極度深沉、有著愛的原因。
那就是......她無法舍棄自己的母親,也無法舍棄自己的兄長。
所以李姣鸞在死前的那瀕死遊離中,在苦痛掙紮中,她想起的都是她的親人,她不想死,央求著想要活下去,這過於強烈的願望引起了蛇之神祇的注意,而此時,天時地利人和都在,蛇之神祇才能為這位惡驕公主施展死而複生的奇跡。
而死亡是一切過往舊有關係的終結…………………
李姣鸞不完全是隻想著自己,隻想自己一人自私地活下去的人,也是因為她想著身邊的這些親人,心中會掛念著他們,甚至就連她糟糕的父親,她也未曾想過要舍棄他、背叛他、唾棄他。
-即便她或許是知道真相的另一麵,他的父王隻是一個極度自私、薄涼殘忍的男人。
在李姣鸞的心中,過去,她一直都在想著,如果能成為父親心中最優秀的孩子,如果和兄長一起成為父王心中,他眼中,那獨一無二的雙子星,那麼父親必定會寵愛他們,獨寵他們這對兄妹,同樣的,母親也能真的成為王後,也理所應當地成為下一輪虞王的母後。
所以李姣鸞是如此敵視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如果冇有他們,她自認為能和兄長一起獨占父親所有的、全部的——“寵愛”
即便這寵愛是籠中鳥,被視作掌中珍玩、徒有其表的玩物,也冇關係......也無所謂。李姣鸞可以忍受,繼續忍耐,自欺欺人下去。
“......李蠻姬,她和我有不可逃避的爭鬥。我要保住我母親的性命,即便......這會害死她的母妃,即便如此,我......我也在所不惜………………!
”
李姣鸞在一番沉重的思考之後,這就是她的結論。她冇辦法跟李蠻姬和解,因為和解的基礎根本就不存在過。
雙方會一直明爭暗鬥下去,直到父親將死的那一刻,宣布誰是下一任的虞王,誰就能保全自己的母親。
李姣鸞想著,如果有能夠將死自己競爭對手的餘地,她一定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哪怕是親手血刃自己同父異母的血親......手刃哪些“兄弟姐妹”們,這對李姣鸞來說,是值得下手去做的事情。
隻是她這樣想來,自己以前那些打打鬨鬨似的針對,這些有意欺淩的行為,好像也太可笑了。
她或許是覺得,自己的心中,仍然有一根冇有徹底斷掉的弦,所以......仍然壞得還不夠徹底,未曾試著手刃血親。
惡驕公主承認,自己明明在心中數次想過,要將他們全部殺掉——可這樣的事情,為什麼直到今日,也冇真的做成呢?
李姣鸞想來,她想著,是因為兄長吧——兄長希望能和這些虛假的“兄弟姐妹”
們和睦相處.......他總是不厭其煩的囑咐。
有時候李姣鸞也會在心中嗤笑,她也覺得自己的兄長有著這樣很可笑的一麵。
這怎麼可能和睦相處呢?大家可是你死我亡的關係啊!無論是王位的相爭,還是要保住自己的母親,雙方都不可能和睦相處的、如果有手刃對方的機會,直接減少爭鬥對手的機會......難道就要堂而皇之地放棄嗎?
“第二件事......我做不到。”
她對照火說:“我仍然痛恨著李蠻姫......她為什麼要存在這個世界上?
“正是因為她......還有他們的存在,父王.......才冇有隻愛著我......才冇有隻愛著我們。”
這些像是李姣鸞的真心話,她又想到了什麼,麵色有些難看的說:可是......李蠻姬為什麼不親自手刃了我,那個時候......我應該冇有任何反抗她的“能力了......。
“她為什麼要虛情假意的扮作彆人的樣子,來安慰我......。
惡驕公主找不到李蠻姬這麼做的原因和動機。
李姣鸞忽然發出短促的一聲嗤笑。
“哈,我不知道......她原來是這樣的人嗎?比我還軟弱的多......嗬。
李姣鸞像是在嘲笑李蠻姬,也像是在嘲笑自己。
即便惡驕公主李姣鸞在自己的前大半生、都不太想承認自己的軟弱——她這時像是親自承認了,承認了自己不是什麼堅強、堅不可摧的人,她.......從來就不是一直都高高在上的人。
她的人生還很短暫, —在她的經曆中,她做過無數欺淩、霸淩他人的事情,這些人大多是她異母的兄弟姐妹,因為她和兄長曾經也深受其害。
可是當她,當李鸞拿到了可以修行的力量之後,確定了自己有著可以成為內境修士的修行天賦,以及......成為天仙的可能也近在眼前。
——她就自視甚高了,像是要加倍彌補曾經那一段和母親、和兄長一起在陰鬱寒冷的冷宮之中瑟瑟發抖的日子。
但一個人的本質冇那麼容易改變,所以她總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因為她更多的底色,可能仍然是那個無法反抗、也冇有勇氣反抗的膽小鬼。
李姣鸞有一段時間,總會夢起那個時候的自己,她雖然無比痛恨,卻好像也隻能承認,自己從來就冇有成為真正勇敢的人,隻敢躲在兄長的背後,躲在母親的身後,躲在箱子裡,躲在櫃子裡,掀開那一點點光,去窺看這個世界。
她雖然努力地打扮了,也給自己弄得花枝招展——雖然現在,她的臉是一張驕麗的臉蛋,但在過去或許展現更多的是怯弱膽小的那一麵。
她試著長大了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化著那些和自己年齡稍稍有些不符的妝,也儘量穿著那些儀態大方、雍容華貴的衣物——雖然這些衣物都太過沉重,穿在她的身上有些過於臃腫,在過去一段漫長的日子裡,這有時候看起來,甚至都有些滑稽。
這些沉重的衣物,在她更小的時候確實很滑稽,可是現在的她好像有些能撐起曾經穿在身上、正麵觀看時總顯得有些不合身、顯得滑稽的衣服了。
可,這也是幻覺,在惡童照火麵前,她不止一次,曾經自視甚高的矜貴都被撕碎扯下來了。
李姣鸞抬起頭,她說:“我不會放棄跟李蠻姬的爭鬥,因為我要幫助我的兄長登上虞王之位,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還有你......照火,從看見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就很討厭你......覺得你很礙眼,直到現在........我還是很討厭你。”
惡驕公主試著對著惡童不斷說出真心話:.但是,青靈很喜歡你,她願意跟你在一起,比起我來說,她好像更喜歡“——為了她,我可以......可以試著去改變自己,我、我脾氣很差,大概也不會做......大概也做不成什麼好人。”
“可是,可是......我可以試著......我可以………………”
李姣鸞說話結結巴巴的,她繼續說:.......我不會再做,對李蠻姬,做那樣、做以前那樣欺負她的事情了。可我......不會跟她道歉的。就算兄長......他一直都說是我錯了,我也不會道歉的。
對於李姣鸞像是想要維護自己尊嚴、挽尊的話,照火冇什麼反應。他隻是一直等待著她說完。因為他承認,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不能改變的東西。
所以,就算是壞人,就算是與照火的道路、照火要做的事情相悖的人,照火也承認他們有屬於自己的自由意誌。
人們有著可以儘情作惡、施虐的自由,這也是自由。
但受害者也有著絕對同等報複的權力,哪怕是用加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方式,這也是絕對正當的自由。
照火並非是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絕對真理的人。
如果目前他所看見的,可以稱得上是真理的,那就是武力——誰擁有更高層次、更不同凡響、更不可撼動、更不可戰勝的武力,誰的話好像就更接近當下的真理。那些孱弱的思想,那些會與人孱弱的思想,似乎就冇有任何價值,也不值得歌頌。
他隻是對她說:“是嗎?這是你和李蠻姬的事情。
“你、我,還有她。如果我們成為了必須要取對方性命的敵人,但願我們都能想起,即便是必需要下的殺手,卻也不必再折辱對方了。”
李姣鸞冇有說話,隻是抱著小蛇青靈,緊緊抱著,仿佛是在想些什麼,但無論是在想些什麼.......這些都說不出來給麵前的人聽………………
承認自己一直都做錯了,是一件很難的事,冇有勇氣承認的人太多了,李姣鸞也不例外,是其中一位。
她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是用指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摩挲著小蛇青靈的鱗片,如果是單數,如果是雙數………………或許就能決定什麼似的,她原來自驕自傲,高高自矜的頭顱,始終低垂著......冇人能看清她臉上的神情。
照火不再關注她了,因為老萍找了上來,他臉色又掛起了討好卑微滑稽的笑容:“您吶,您呐,您們呐,是要準備回地上了嗎?"老萍嘴上敬稱總是彆扭,拗口的,像是藏著什麼居心叵測的反骨,他笑容不改,三人中卻仍然隻有照火總願意搭理他,於是老萍繼續說道:“貴人啊,您能幫個忙嗎?
“咱們這些地底人都快活不下去了......遇到了很大的一個難題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