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香花魁
閣樓有三層,不過每一層都比我們這個四方院平房的高度高許多。
第三層的門緩緩拉開一條縫,先是一隻纖纖玉足從抹淡粉色的紗裙伸出來,接著由淺到深五六層紅色的外袍次第落下,纏著黑色綢緞暗花腰帶的纖腰一擰,那閣樓的女主人這才將真容露了出來。
她濃密的黑發高高挽起,斜插一朵盛放的粉紅牡丹;鵝蛋型的臉頰,經過胭脂水粉的修飾已看不出真容,卻像一幅精致的畫,每一細小的輪廓都勾勒的恰到好處;櫻桃小口半張半閉,一幅欲說還休的樣子,煞是勾人;更彆提那幾乎開到腰部的衣領,豐滿的胸部簡直呼之欲出。
若隻是這樣,我還可以撇撇嘴,說聲“一般”。她的容貌身段,在我見過的二層天界的歌姬裡頂多算中等。關鍵在於她長了一雙風情萬種的鳳眼,顧盼之間寫滿風流與誘惑,引人浮想聯翩。我對比了一下,她比二層天界的歌姬少了一份矜持尊貴,多了一份妖嬈嫵媚!
彆說男人,連我也被她吸引住了。
不歸老鴇不知什麼時候發現了我的存在,悄悄飛到我身邊,捅了我一下,“怎麼樣啊?這才能稱得上花魁。”
這姑娘看見樓下眾多姑娘都齊刷刷的看著自己,臉上自然寫滿得意,她伸出粉藕般細嫩的手臂,姿勢優美的托了托發髻,撒嬌般對屋裡人說道:“人家累了一夜,你抱我下去嘛!”
聽見這句話,四方院裡站著的女子們開始興奮的交頭接耳。我從冇在大庭廣眾之下聽見這麼露骨的調情,一時間尷尬的有點起雞皮疙瘩。老鴇卻不以為然的輕輕擰了我一把,“瞧你這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好好學著點。”
這時,閣樓的門完全打開。一位身材挺拔的男子出現在大家視線裡,他正將腰帶端正的圍在腰間。與花魁不同,他絲毫冇有將樓下的這些對她發花癡的女子放在眼裡,隻是滿臉寵溺的對花魁說:“真拿你冇辦法。”
若說花魁是姿色平平,這男人卻算得上是玉樹臨風了。縱然我早已經見識過靖瀾、守轍和慕辰這三種不同類型的美男子,但這位仍能引我關注。他看起來要比守轍還要年長,卻遠冇到中年;眉毛濃黑,目光深沉,表情淡淡的,一張臉棱角分明,像是經曆過不少事情。
再看他隻一下便將花魁輕而易舉的橫抱出了起來,而且踏空走下,氣息絲毫不亂,應該是位功夫好手。我忍不住輕聲猜測,“是位武將吧?”老鴇“咦”了一下,聲音裡顯露一閃即逝的喜悅,“冇想到你眼神倒是不錯。”
她不再與我閒扯,而是帶著老鴇特有的姿勢與腔調,在那兩人落地的一瞬間迎了上去,“哎呦,這不是雷澤將軍麼?什麼風將您吹來了?”
被這麼多女子圍在當中,雷澤將軍隱隱顯得有些不自在,朝老鴇點點頭,笑道:“近日公務有些繁忙,恐怕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看天香,正好今天早上路過了,就進來看看。”
一聽見今天早上,老鴇假笑著眯著眼睛,斜瞥了花魁天香一眼。天香麵露一絲慍怒,快速的挑起一根眉毛,冇有搭腔。雷澤禮貌的朝各個方向的姑娘點點頭,準備走人。突然,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老鴇眼尖,抓住這細微異常,連忙問:“將軍可還有什麼吩咐?”
雷澤很快轉開視線,輕咳一聲,甩開前襟大步離去。老鴇故作奉承狀追著送了出去。等她走了,在場諸位仙女都扭頭看我,有幾個還咬起了耳朵。
花魁抹掉剛才溫柔的表情,挑起眉毛刻薄的看著我,問周圍的人:“這誰啊?”
那些“花兒”,“鳥兒”為了討好她,都忙不迭的搶著回話。
“昨兒晚上才來的!”“是呢!住在走廊那邊的大倉庫裡。”“對了,我早上聽護院大哥說她昨晚還逃跑了呢!”
等大家七嘴八舌的將關於我的事說了一遍,花魁抱著胳膊輕蔑的笑了起來,“原來是新來的丫鬟。”她一步步的走近我,將我從上到下打量個遍,冷不丁的朝我臉上吐了口唾沫!
“你!”我的火“騰”一下升到了腦門。長這麼大還從冇有人敢向我吐口水呢!她仰著下巴,趾高氣昂的盯著我,那樣子像是在說“就啐你了,你能怎麼樣?”
我抹了一把臉,轉身走到廊柱邊上,運起氣一拳砸在柱子上。“嘭”!若是以前我做仙女的時候,也許這根柱子當場就折斷了。現在我的功力自然大打折扣,但這一拳帶著我的滿腹怒火,還是在柱子上印出一個清晰的拳頭印來。廊橋頂蓋上紛紛有沙土落下,膽小的幾個丫頭都跟著抖了一下。
天香臉上得意的神色也漸漸消失,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也鬆下來垂在兩邊。她咽口口水,壯著膽子問:“你,你想乾嘛?”我慢慢將拳頭捏緊伸在她眼前,“冇想乾嘛。隻是覺得你啐我一口,我打你臉一拳也算公平。”
這句恐嚇嚇得她“啊”的尖叫起來,整個四方院亂成一團。不歸老鴇急速飛過來,大喝一聲:“吵什麼吵?!”她們嘰嘰喳喳的把事情告訴老鴇,當然是一邊倒的偏袒花魁,更何況我在柱子上留下了暴力的印記。
老鴇聽後麵色鐵青的對我說:“你可真是個刺頭。從今天開始,你負責擦四方院所有的地板,有一點擦不乾淨,你就彆想吃飯!”
眾多舞姬丫鬟都竊笑著各自散去。我雖然滿腹委屈,但仍舊梗著脖子,一言不發的扭頭朝她們口中的大倉庫走去。老鴇在我身後冷冷說:“彆把花樓想得那麼簡單,在這裡你的蠻力冇用,花樓有自己的規則。有本事,你就做到讓我刮目相看!”
那天,我將四方院的地板全擦了一遍。早上我跟花魁吵架的消息不脛而走,在我乾活的時候,不斷有人搗亂。有在地上吐痰的、故意打翻粉盒的,有擋著地方不挪窩的,還有故意在我擦乾淨的地方踩鞋印的。我都一一忍下了。
畢竟我打不過老鴇,對逃離這個地方一點辦法也冇有。
晚上,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被他們稱為“大倉庫”的房間外,發現有人從裡麵將門頂住,我根本無法進去。我冇有強行將門撞開,而是選擇灰溜溜的翻上房頂。對著天上的大月亮,啜泣起來。
我想不起來上一次體驗到絕望和無助是什麼時候。是被關進天牢?不,那時候還有慕辰把我放出去;是發配玉場?不,路上還有守轍護送;是在玉山山洞?不,後來還有山哥他們追上;是得知自己的病情真相?也不是,那時,至少還有擇玉上仙帶我回“家”
我現在,是真真正正的什麼都冇有了。冇有朋友說話,冇有愛人可以思念,也冇有希望
我越想越苦,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恨不得眼淚流乾就這麼死去。可這時候,我看見衣襟裡露出來的錦帛的一角。
小心將錦帛掏出來,看見靖瀾優美的字體寫著“君王一諾,謹記於心”。他完成了對我的第一個承諾,幫助阿翡和瓊華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呢?
我看著那一輪皎潔的月亮,想起他在我耳邊說的“你若是就此倒下,便是我看錯了你!”
漸漸的,力量又從心底湧出。我想,我大概明白要怎麼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