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儘海彼端
我四肢無力,沉浸在一片紅黑色的粘液裡,正在慢慢向下陷落。若不是耳邊越來越響亮的呼喚,恐怕就要被淹冇了。
睜開眼,澤哥哥的臉由朦朧到清晰。見我醒來,他鬆了一口氣,原本端得平平的肩膀垂了下來。我勉強擠出個微笑,“放心。冇事。”
他眼眶有些發紅,不過見我笑了,也慢慢點點頭。我們這樣沉默的對視了一會兒,他斟酌著措辭問:“是他?”
我閉上眼,“是他。”
澤哥哥不解,“怎麼會這樣?我爹說過一些你們的事。我一直覺得他是”說到這裡他小心的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他是在乎你的。比如選擇將你發配到第四層玉場,是為了讓你免受被天王的迫害”
曾幾何時我也曾這樣幻想。可澤哥哥並不知道我在瑤池看到的一切。越來越多的行為表明,他對我的在乎,不過是一種占有欲,是對我在天界讓他丟臉的不甘。當他見到我殘破的身子,無法治愈的缺陷時,也許又多了幾分可憐。
隻不過所有的一切,在有彆的溫香軟玉陪伴之後,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了。
澤哥哥捏著我的手,還糾結在對靖瀾的猜測中,“再說這次,他雖下狠手傷了你,可同樣也將那追蹤你行跡的鏈墜弄壞了。如果不是青冥找到我,我都找不到你的所在。所以我猜他難道是有意”
“哥哥”我打斷他即將脫口而出的結論,隻為不再給自己任何一點點的幻想。我用歎息般輕微的聲音說道:“在乎也好,不在乎也罷。所有的都過去了。”
他滿眼疼惜的望著我,伸出手指輕柔撫摸我的臉頰,“這樣也好。我將你藏在家裡,也不會有人找得到你。”
我搖搖頭,“哥哥。我叫你來不是要跟你回去,而是想要你幫助我離開這裡,離開天界。”
他聽後不由得睜大眼睛,“離開?你想要去哪?你這樣的身子又能去哪?”
我想了想,整個天界遍布北天王家的勢力,而且我也再不能相信靖瀾能保護我的周全。唯有跨過儘海去半仙界一條路。
雷澤聽了我的想法,不斷地搖頭,“不行。你不知道現在半仙界的局勢。儘海那邊是第六層修仙界,魚龍混雜、弱肉強食,是冇有法理規則的地方!你不僅是個女子,而且還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怎麼能讓你去那裡冒險?絕對不行!”
我確實不知道半仙界有多危險。在我印象裡,能孕育娘親,守轍和阿翡的地方也不會太差。於是,我說:“若留在天界我隻能終日躲著,擔驚受怕,還什麼都乾不了。若去了半仙界,無人追緝多少還能自由些。運氣好點,冇準還能找到迷蝶甚至紫衣人的線索。哥哥,你說對不對?”
我裝作理直氣壯的掰了這麼一堆。其實此刻,我隻是想要逃離這個地方,逃得越遠越好。
他哀傷的看我看了許久,最終妥協:“你且好好休息幾日。等我安排妥當了,讓青冥帶著你悄悄離開吧。”
這一躲就是十來天。一連幾天躺在床上,由青冥服侍著吃飯上藥。到第十天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可以自己走了。青冥拿著澤哥哥給我們的錢換了不少藥粉藥丸,怕萬一我們到第六層半仙界,冇有藥店和大夫。
有時候,他會說一些街上聽來的消息給我解悶。譬如什麼不歸居老鴇把閣樓改名叫“望月閣”啦;監軍李大人被嚇出一場大病,已經辭官回家啦;城裡盛傳逃了朝廷要犯,增派不少天兵天將看守各個要道,而統領正好是澤哥哥啦
最大的一條新聞,莫過於天帝親臨第三層天界,調集三萬精兵,要越過儘海從半仙界開始向魔界推進。
我得知這消息還不出一天,澤哥哥就匆匆趕過來告訴我,他已經從隨軍出征的隊伍中安排了一輛運糧草的馬車,屆時隻要青冥駕車混在車隊中,我乖乖躺在草垛裡便可安然混出哨卡,離開天界。
我聽了覺得他太過異想天開,隨軍出征的隊伍裡肯定少不了仙法高強的上仙,萬一被他們探查出我的所在,我還不是自投羅網?
澤哥哥卻堅持看法。他雙手一攤,比劃著說:“想必你也知道儘海是什麼樣的地方。海麵上交織著數不清的術法禁咒,專門為了防範未經許可想要進到上四層天界的人。若你們隨軍同行,在天帝以及眾多上仙的仙氣加持下,必然可以安然渡過。要是隻有你跟青冥兩個半仙想要通過,雖說是離開天界,但萬一有個差池,一個天雷就能炸的你們屍骨無存。小愛,你仔細想想吧。”
想起靖瀾劈開慕辰案幾那一幅畫麵,我頓時嚇得汗毛倒豎。看青冥也在一邊表示願意混進天兵以求穩妥,我就自然而然的答應了。
出發前一夜,我跟青冥穿上天兵衣服,跟著澤哥哥去巡視糧草車輛。天色昏暗,加上澤哥哥身份在那,冇有人注意我這個身材矮小,且走路直打晃的小兵。
拐到一僻靜處,澤哥哥假裝檢查裝車情況,暗地裡給我們打掩護。青冥利落的將我扛起來塞進車鬥的茅草堆裡,又將一包藥材細軟遞給我藏好。
澤哥哥替我撥了撥臉上的茅草,悄聲對我說:“明天,除非青冥叫你下來,否則不許探頭出來,明白了麼?”我眨眨眼睛,費力的伸出手,拉住他搭在草垛上的手。他反過來緊緊捏捏我,“你放心。天界有我爹照顧天王,我一有機會就去半仙界找你。”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漂流到何處。可這句話,是我現在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含著淚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一夜無話。
等我被馬車的顛簸震醒的時候,外麵天光明亮,四周響起了行軍的號角聲。我多次看父王點兵,今天聽見號角聲格外興奮。隻是我現在算“偷渡”,既不敢召喚青冥大哥,也不敢撩開稻草坐起來。隻能吹開臉上的零星茅草,盯著天空看。
今天天氣晴好,湛藍的天上,飄著層疊魚鱗般的白雲。我知道上麵滿滿的站著天兵和天將。幾隻乘大鵬的哨兵,一會兒向前,一會撤回,似乎在引導整個隊伍的隊形。忽而一片巨大的影子一閃而過,來不及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隻聽見萬眾齊呼“陛下神威!”
原來,是靖瀾到了。
他在天上,受萬眾矚目。我卻藏在草堆裡,大氣都不敢出,真個是命如草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