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你?
就在貓又瘋狂地朝陸冬青發起攻擊時,其他在場的萬靈教聖徒也回過神來,紛紛加入到戰鬥之中。
張天然自然不會坐視好哥們被圍毆,啐了口滾燙的血沫,掄起雁翎刀就要衝上來。
但數道騰空飛射而來的妖...
陸冬青喉結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掐進掌心,用痛感壓住胃裡翻湧的寒意。人油——不是煉金術士蒸餾瓶裡泛著虹彩的靈液,不是山海司密檔記載的“玄冥血引”,而是活生生熬出來的、裹著皮下脂肪與神經末梢殘渣的濁黃膏脂。考鳥說遠古巫蠱部族用戰俘脊髓混入螢火蟲卵發酵七七四十九日,才得三滴“蝕骨膏”,而眼前這三個凹坑裡,怕是沉了上百具靈能者屍骸的精粹。
他側眸掃過張天然。後者正盯著灰色池子,鼻翼翕張,額角沁出細密汗珠。那池麵灰霧繚繞,隱約浮起半張扭曲人臉,正是前日劄幌地鐵站失蹤的青丘省臥底——左眼還嵌著冇來得及摘除的微型定位器,金屬反光刺得人眼疼。
“天然。”陸冬青忽然用冬宮語低喚,聲音輕得像雪落枯枝,“你聞到了嗎?”
張天然一怔,下意識吸氣。腥甜裡混著鐵鏽味,還有極淡的……檀香?他瞳孔驟縮——那是莫家守陵人焚化舊卷時專用的“息魂香”,專克幻術,卻絕不會出現在櫻島萬靈教的祭壇上。
海坊主寬袖下的左手拇指,正無意識摩挲著腕骨內側一道陳年燙疤。疤形蜿蜒如龍,末端分叉成三股,與莫家《墨經·守陵篇》所載“鎮魂印”紋路分毫不差。
陸冬青心臟猛地一沉。莫家從未與萬靈教有過往來,更彆說派人在敵營當臥底。除非……這疤是假的?可擬神境之下,連天災境都難辨真假的“蛻鱗術”,需要施術者自剜三寸脊骨為引,成功率不足兩成。誰會為一個邪教僧侶冒此奇險?
“貧僧再問一次。”海坊主尾音拖得更長,脖頸兩側突然鼓起核桃大的肉瘤,簌簌抖落灰白鱗屑,“誰先來?”
掌聲驟然停歇。三百教眾齊刷刷跪伏,額頭抵地,後頸脊椎凸起處竟滲出蛛網狀銀線,在昏黃燭光下泛著冷硬金屬光澤。陸冬青認得這紋路——山海司“鎖龍釘”的改良版,專為壓製靈能者狂暴化設計,此刻卻成了教眾自願植入的“聖痕”。
張天然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俺選灰的!”
話音未落,他右腳猛跺地麵,震得祭壇磚縫迸裂。不是攻擊海坊主,而是狠狠碾碎腳下一塊青磚——磚下赫然嵌著枚銅錢大小的青銅齒輪,表麵蝕刻著“酉陽社”雲雷紋。齒輪崩裂瞬間,整座祭壇地磚齊齊下沉三寸,八根蟠龍石柱內部傳來機括咬合的哢噠聲。
海坊主巨掌閃電般拍向張天然天靈蓋,掌風掀飛對方額前碎發,卻在距頭皮半寸處硬生生頓住。他袍袖鼓蕩,脖頸肉瘤瘋狂漲縮,喉間滾出非人的咕嚕聲:“你……見過酉陽社的‘斷機圖’?”
“嘿!”張天然抹了把鼻血,從牙縫裡啐出顆帶血的臼齒,“去年在稻荷山,應龍八部將扛著你們這破圖追了老子三天三夜!您老這手‘偽蛻鱗術’,跟當年偷《斷機圖》殘卷的賊禿驢,怕是一窩生的吧?”
空氣凝滯如鉛。教眾脊背銀線倏然繃直,發出細若遊絲的嗡鳴。海坊主沉默良久,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穹頂積塵簌簌落下:“好!好!好!酉陽社的狗崽子,倒比那些裝模作樣的天庭餘孽有趣得多!”
他雙臂緩緩收回,寬袖垂落時,陸冬青瞥見他小臂內側新添的暗紅烙印——三枚並列的赤色雀羽,正與謝蘭臨終前攥在掌心、被左鳶淩遲時硬生生扯斷的衣袖繡紋完全一致。
陸冬青腦中電光乍現。謝蘭死前那句用儘最後靈能嘶吼的櫻語,當時隻當是瀕死囈語,此刻卻字字如刀:“……雀翎……燒……燒不淨……昆侖墟……地下……”
原來不是詛咒。是坐標。
“雞哥!”張天然突然拽住他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快看石柱!”
陸冬青猛然抬頭。八根蟠龍石柱表麵,方才還栩栩如生的龍首雕像,此刻全數轉向祭壇中央。龍口微張,舌苔竟是用整張人皮鞣製而成,上麵密密麻麻刺著蠅頭小楷——全是失蹤臥底的姓名、隸屬機構、靈能譜係編號。最粗那行血字赫然寫著:“沈星·玉王近侍·太陽神殘譜適配度97%”。
沈星冇死。他在用自己做餌,把所有追蹤者引向薩哈林島的假情報,實則潛入萬靈教核心。那個被沈家家主收斂的“屍體”,怕是用稻荷山特製的傀儡替身。
“兩位教友。”海坊主的聲音陡然變得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既然識得斷機圖,想必也明白——今日若不飲下恩賜,便再無離開祭壇之理。”
他右掌緩緩翻轉,掌心赫然浮現一枚核桃大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央懸浮著滴幽藍液體,正隨他心跳節奏明滅閃爍。陸冬青瞳孔驟縮——那是“應龍淚”,傳說中應龍八部將心頭血凝成的禁術媒介,專破一切空間類能力。張天然上次被萬靈教女修彈飛,恐怕就是被這東西暗算。
“羅盤指針所向,即為恩賜之源。”海坊主獰笑,“但若兩位執意抗拒……”
他左手猛地按向祭壇地麵。八根石柱龍口齊噴黑霧,霧中浮現出三百教眾的透明影像。每道影像胸口都懸著盞琉璃燈,燈焰搖曳,映出他們各自最恐懼的畫麵:有士兵看見戰友化作白骨朝自己爬來,有孩童目睹母親被黑影撕成碎片,甚至有個戴眼鏡的年輕教徒,燈中赫然是自己穿著山海司製服,親手將注射器紮進嬰兒脖頸……
“恐懼獻祭一旦啟動,三百盞‘懼心燈’便會抽取爾等真實情緒,直至燈滅人僵。”海坊主舌尖舔過犬齒,“而第一盞熄滅的燈——”
他枯瘦手指指向張天然身後跪伏的年輕教徒。那人渾身劇顫,琉璃燈焰驟然暴漲,映出他驚恐瞪大的瞳孔裡,正倒映著張天然獰笑著捏碎自己喉骨的畫麵。
張天然呼吸一滯。他確實想殺這人——三分鐘前這小子用匕首劃開自己小腿放血,說要“取純陽之血供奉聖教”。可此刻燈中幻象,竟比他真實殺意更血腥百倍。
“等等!”陸冬青突然踏前半步,右手探入懷中,“我選黑色池子。”
海坊主動作微頓:“哦?”
“但我要加個條件。”陸冬青抽出的並非武器,而是一截焦黑木枝。枝乾虯結,頂端殘留著半片蜷曲的銀杏葉,葉脈裡流淌著暗金色光暈。“用這個,換你告訴我——沈星現在在哪?”
海坊主死死盯住那截樹枝。脖頸肉瘤劇烈搏動,仿佛有活物在皮下衝撞。三息之後,他喉嚨裡發出咯咯怪響:“……昆侖墟,地脈第七層,‘歸墟井’。”
陸冬青指尖微顫。歸墟井是山海司最古老刑獄,連天災境犯人都會被井中“蝕神霧”溶解神識。沈星若真在那裡,早該化為齏粉。
除非……那口井,根本不是用來關人的。
“還有。”陸冬青將銀杏枝輕輕放在黑色池沿,“這枝子,是你師父留下的吧?”
海坊主全身驟然僵直。他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反複摩挲腕骨燙疤,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初生嬰孩的頭頂:“……你見過他?”
“冇見過。”陸冬青直視對方渾濁瞳孔,“但謝蘭死前,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自己肋骨上。”
祭壇死寂。連教眾脊背銀線都停止了嗡鳴。海坊主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嶽武飛。”
張天然如遭雷擊,脫口而出:“伏哥?!”
“伏老哥?”海坊主忽然癲狂大笑,笑聲震得石柱簌簌掉渣,“他算哪門子伏老哥!當年在東海斬蛟,是他親手剁下我師父左手,說此手沾了萬靈教‘活祭血’,汙了山海司清譽!”
陸冬青終於明白了。所謂“萬靈教”,不過是嶽武飛當年親手剿滅的東海支脈殘餘。而眼前這巨僧,竟是被伏老哥斷去左臂、流落櫻島三十年的棄徒。難怪他能偽造莫家鎮魂印,難怪他知曉酉陽社斷機圖——那些都是嶽武飛親授的秘術。
“所以你恨嶽武飛?”陸冬青聲音很輕。
“不。”海坊主笑容忽地收斂,眼中血絲密布如蛛網,“我敬他。敬他寧可背負叛師罵名,也要斬斷這吃人香火。可敬歸敬……”他枯瘦手指緩緩掐向自己脖頸,皮膚下竟浮現出與教眾如出一轍的銀線,“……我更愛這三百條命。”
他鬆開手,銀線隱冇於皮肉:“他們叫我海坊主,可我真正的法號,叫‘渡厄’。師父說,唯有以自身為橋,渡儘地獄餓鬼,方證菩提。可若餓鬼太多,橋不夠長呢?”
陸冬青望著那雙盛滿血絲的眼睛,忽然想起冬宮邊境線上,媛媛曾指著雪地裡凍僵的烏鴉說:“哥哥你看,它翅膀折了,卻還撲棱棱往天上撞,好像飛上去就能把太陽啄下來似的。”
此刻海坊主眼中,就有這樣一隻撲棱棱撞向太陽的烏鴉。
“我喝。”陸冬青彎腰,指尖觸到黑色池水。黏膩冰冷,仿佛浸透了無數亡魂的歎息。他抬頭看向張天然,目光平靜如深潭:“天然,替我護法三息。”
張天然重重頷首,周身雷光無聲炸裂,將周圍教眾逼退三丈。雷弧跳躍間,他右耳後悄然浮現三枚朱砂痣——那是抱樸會最高戒律“止殺印”,一旦激活,施術者將承受九重雷劫反噬,卻可確保三息之內,無人能傷其守護之人。
陸冬青俯身,唇即將觸到池麵。
就在此刻,祭壇穹頂轟然爆裂!
無數碎石裹挾著暴風傾瀉而下,卻在距陸冬青頭頂半尺處詭異地懸停。漫天塵埃中,一襲素白長裙逆風而降。裙裾翻飛間,露出纖細腳踝上纏繞的赤色鎖鏈——鏈環由熔化的太陽神殘片鍛造,每一節都刻著“民調辦·左鳶”四字篆印。
她赤足落地,踩碎三塊青磚。長發無風自動,發梢掠過之處,教眾脊背銀線寸寸崩斷。三百盞懼心燈同時熄滅,燈油潑灑在地,竟凝成朵朵燃燒的赤色彼岸花。
“神帝陛下……”海坊主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左鳶緩緩抬眸。那雙眼瞳純粹漆黑,不見眼白,唯有一道細長金線橫貫瞳仁中央,宛如豎瞳。她視線掃過陸冬青,掃過張天然,最終落在海坊主腕骨燙疤上。
“嶽武飛的徒弟。”她開口,聲音卻分作三重疊音,少年清越、女子溫婉、老者蒼涼,“你師父臨終前,托我給你帶句話。”
海坊主渾身顫抖,脖頸肉瘤噗地爆開,濺出黑血。
左鳶輕輕抬手,一縷黑氣自指尖逸出,凝成七枚古篆:“他說——渡厄,你渡錯了岸。”
黑氣篆文飄向海坊主麵門。他本能抬手去擋,卻在觸碰到第一個“渡”字時慘嚎出聲。燙疤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蠕動的猩紅血肉,血肉中竟盤踞著數百條細如發絲的金線——正是當年嶽武飛斬斷他左臂時,趁機種下的“縛神絲”。
“啊——!!!”
海坊主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七竅湧出金線纏繞的黑血。三百教眾齊齊捂住耳朵,有人當場七竅流血,有人癲狂撕扯自己皮肉,更多人隻是呆滯跪坐,眼眶空洞如兩口枯井。
左鳶看也冇看癱軟如泥的巨僧,徑直走向陸冬青。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靜靜懸停在他唇邊三寸。
“冬青。”她喚他名字,三重疊音裡第一次透出溫度,“回來。”
陸冬青冇有動。他盯著那隻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這雙手曾在冬宮雪地裡,用炭條教他寫第一個漢字;曾在民調辦廢墟裡,徒手扒開鋼筋水泥,隻為找到他被埋住的半截手臂。
可此刻,這雙手的無名指根部,赫然戴著枚暗紅色指環。環內側刻著細小銘文:“謝蘭之骨·永錮神魂”。
陸冬青喉頭湧上腥甜。他慢慢直起身,拂去肩頭灰塵,將那截焦黑銀杏枝重新揣回懷中。
“左鳶。”他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哀嚎,“你把我最好的朋友,做成了一枚戒指。”
左鳶掌心微微一顫。金線豎瞳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其緩慢地碎裂開來,發出冰麵皸裂般的細微聲響。
祭壇外,劄幌電視塔尖頂忽然亮起刺目紅光。那光芒穿透暴風雪,精準投射在左鳶背後,將她身影拉長、扭曲,最終化作一道覆蓋整座公園的巨型剪影——剪影輪廓分明是謝蘭的模樣,隻是脖頸處斷口參差,正汩汩流淌著熔岩般的赤色光流。
陸冬青終於笑了。他伸手,輕輕撥開左鳶懸在半空的手指。
“抱歉。”他說,“我的岸,還冇渡完。”
話音落,他轉身走向張天然。雷光在兩人周身交織成繭,將漫天血雨隔絕在外。張天然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剝開層層包裹,露出裡麵三顆糖漬櫻花——正是冬宮禦膳房秘製,隻給親王殿下獨供的甜點。
“喏,最後一顆。”他塞進陸冬青手裡,糖紙在血光中泛著微弱暖意,“伏老哥說,等你升天災那天,他親自下廚給你煮長壽麵。”
陸冬青攥緊糖紙,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他冇回頭,隻將那顆櫻花糖含進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嘗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像謝蘭臨終前,他喂進她嘴裡的最後一口藥湯。
祭壇上,左鳶依舊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巨型剪影中的謝蘭緩緩抬起手,與她五指相扣。熔岩光流順著交疊的手指奔湧,將整個祭壇染成一片灼目的赤金。
三百教眾跪伏的脊背,不知何時已儘數覆上薄薄一層銀霜。霜花蔓延,悄無聲息,卻比任何雷霆更令人心悸。
風雪愈急。陸冬青與張天然的身影漸次模糊,最終消融在漫天飛雪之中。唯有那截焦黑銀杏枝,在陸冬青懷中悄然萌出一點嫩綠新芽,芽尖上,一滴露珠緩緩凝聚,映出整個燃燒的祭壇,以及祭壇中央,那隻懸停半空、永遠等不到回應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