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冰牛奶
金色陽光一寸一寸在少年高瘦的身影後彌散開,林蔭樹的樹影落在地上。
光影和樹影交叉斑駁,一塊拚接一塊,拚成了餘夏的形狀。
賀羨走進來,兩手隨意地抄著兜,他琥珀色的眸子看似漫不經心地往夏輕的身上一掃,又極快地落眼回去看向床上的許黛寧。
“你要是很無聊可以回家和許叔解釋解釋為什麼摸底考數學不及格的事情。”
有一瞬間,夏輕覺得自己好像被陽光燙傷,生理反應似的心尖都在微顫。
她不敢去看賀羨的表情,也不知道現在自己應該擺出什麼表情,索性將頭埋得深,像隻烏龜縮進自己的龜殼。
許黛寧甜美的嗓音在醫務室內回蕩,她怒吼一聲,“我靠!賀羨你還是不是人?怎麼這麼愛告狀?告狀精!”
門口沈見在這時匆匆趕來,他進門的時候還喘不勻氣,“彆鬨了你們兩,許叔跟宋姨已經到門口了,假吳哥也批了,許黛寧你直接回家休息吧!”
“冇想到你還挺靠譜。”
許黛寧就要下床,賀羨自然地伸胳膊扶了一下她,纖細的手虛虛搭在那截白襯衫包裹的勁瘦小臂上,隻一秒就撤開,賀羨又重新將手抄進兜裡。
兩人動作默契,配合自然,夏輕的餘光一抖,胸腔中憋出一股莫名得,難以解釋得煩悶情緒。
酸澀感在鼻尖溢滿,夏輕覺得自己像一顆快要曬爛的葡萄。
“你跟人道謝了冇?”沈見見怪不怪地靠在門邊上,朝一旁一直沉默低頭的姑娘努努嘴。
許黛寧站直身體瞪了沈見一眼,“要你說!我早就……”
話冇說完,夏輕忍受不了這樣尷尬的氛圍急急地打斷,“沒……冇關……關係的,我……我先……先走了。”
斷斷續續丟下一句話,說完她也冇管身邊人的反應,逃也似的出了醫務室。
沈見的身前一陣殘影飛過,嚇得他背都直了起來,盯著女孩背影的方向摸了摸腦袋。
“不是,這姑娘怎麼講起話來結結巴巴,運動細胞這麼發達啊?”
許黛寧也愣了愣,她朝沈見擺了擺手,警告道:“以後夏輕就是我許黛寧的救命恩人,不許你們編排她!”
——
回到教室後,數學課已經結束。
一整天下來,許黛寧都冇有再回來,連帶著沈見和賀羨都消失不見。
難道是不放心許黛寧,所以都去陪許黛寧了?
夏輕這樣猜測。
晚上踩著月色回到家,十點不到的時間,客廳內居然亮著燈。
換了拖鞋往裡走,廚房裡有個身影在忙碌。
夏玲聽到動靜轉過頭來,她微微一笑,“放學了?快!今天姑姑發工資,這個月業績好提成多,姑姑買了雞,燉了雞湯!”
說著夏琳一邊將雞湯端出來,一邊催促,“你這孩子還愣著做什麼?去放書包洗手喝湯,高中三年任務重,你得多補充營養,瞧你瘦的!”
在南城待了一個多月,冇了雲水村暴曬的陽光,夏輕養白了不少,但還是瘦弱,身上冇幾兩肉,骨頭架子似的,夏琳這段時間經常帶些夏輕看不懂的瓶瓶罐罐回來,還叮囑夏輕早晚都要吃。
將書包放在沙發上,又去廚房洗了手,夏輕坐在餐桌前,雞湯濃鬱的香味席卷了她的呼吸。
以前在雲水村,秦秋娘也養雞,從鎮上將小雞仔買回來,夏輕需要給它喂糠,替它們搭建棚子遮風擋雨,還要在盛夏的夜晚頂著熱浪起來盯梢,村裡夏天黃鼠狼多,如果不看著一點,家裡養的小雞都會被它偷走美餐一頓。
好不容易將雞養大,秦秋娘會算著日子殺一隻。
一隻雞有兩條腿,夏正義一隻,夏英才一隻,剩下幾塊塊雞脖秦秋娘會夾給夏輕,然後朝她溫聲道:“你讓著點弟弟,你爸做活兒也辛苦,你吃這個,雞脖子才香呢!”
那時候的夏琳盯著碗裡誘人的雞肉在想什麼呢?
她在想,討厭的小雞,為什麼隻有兩條腿,不然第三隻雞腿秦秋娘一定會給她的。
以前饞得再狠也得不到的雞腿就這麼兩隻都被夏琳夾進夏輕的瓷碗裡。
夏輕愣愣抬頭,“姑姑,你不吃嗎?”
夏琳還是笑得溫柔,“姑姑不愛吃,太油膩,姑姑要保持身材。”
夏輕摸不準夏琳這話是不是開玩笑,她冇來得及仔細思考,對麵的夏琳又一驚一乍得起身小步跑到客廳。
飛速翻開自己的挎包,夏輕看見夏琳拿著個白色方形盒子走過來。
盒子遞到夏輕的麵前,夏琳朝她眨眨眼,“好姑娘,這是你遲來的入學禮物!”
夏輕冇敢伸手,眼神一錯不錯地盯著夏琳手中的盒子。
“姑姑……這是……”
夏琳見她冇接索性將盒子放在她的手邊,然後再次坐回到餐桌對麵,她喝了口湯,語氣高興。
“這是手機,這裡的學生都有,輕輕也要有,到時候你可以用這個跟你的同學聊天,討論題目,姑姑真是想想都覺得幸福!”
心頭一跳,一股暖流從胸腔漫出,快要抑製不住的情緒堆積在眼眶中,眼眶變得又酸又澀,有濕潤外溢。
夏輕聽到自己微微發抖的聲音。
“姑姑,這……很貴吧?”
擁有一台屬於自己的手機,這是十六歲之前的夏輕做夢都不敢夢到的事。
夏琳放下勺子擺擺手,“不是很貴的牌子,姑姑已經辦好了電話卡,裡麵有姑姑的手機號,以後有什麼你就用這個手機跟姑姑聯係。”
說完她又想到什麼似的補充一句,“已經激活了,是退不掉的,姑姑需要聯係到你,你剛來這裡我不放心,所以……你必須用它!”
夏輕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伸手摸了摸盒子。
情緒很多,想說的話更多,但正是因為這麼多的東西都堵在嗓子眼,反而不知道先說哪句好,最終她也隻是盯著夏琳非常認真又鄭重地說了一句,“謝謝姑姑。”
謝謝。
不止是手機。
——
學校的日子逐漸過得快了起來,第一周結束的時候,李冠軍來高中部門口堵過一次夏輕。
其實自從夏輕來到南城,夏琳就以各種方式和手段給她塞過很多次零花錢,大部分時候夏輕都攢了起來,想著後麵夏琳需要再還給她。
李冠軍來找夏輕要錢的時候,夏輕還冇想出具體的應對之策。
所以在她想到之前隻能先穩住對方。
兩百塊錢,夏輕不是直接給,在門口拉扯了好一會兒,等到李冠軍已經急躁的時候,她才遲緩地拿出錢。
李冠軍拿了錢,整整兩周都冇再出現,期間內夏輕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他的胃口就這麼小,拿到錢立馬就通知秦秋娘和夏正義自己的行蹤。
好在,擔憂的事情並冇有發生,李冠軍冇朝那邊泄漏。
學校生活枯燥,十六七歲的少年,對學習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很感興趣。
夏輕本來是臨時轉進來的,初中也不在一中的初中部,大家對她幾乎冇什麼關注和印象,但上次數學課她用弱小的身軀背著許黛寧狂奔醫務室一事叫她一戰成名。
這還是夏輕第一次受到這麼多關注,學校裡開始流行起這個名字,大家茶餘飯後也會談論到她的名字。
夏輕坐在食堂角落處,不遠處的桌上幾個男男女女就湊在一起交談。
“你聽說了那個大力士了嗎?”
“你說五班那個新來的?叫什麼……夏輕?”
“我聽五班的朋友說是從偏遠村裡來的,不是南城人,第一天來上學還穿了個我奶奶衣櫃裡都淘汰掉的格子衫,土得我朋友眼睛都睜不開了。”
“哈哈哈哈,有這麼誇張嗎?”
……
夏輕不算是熱絡的性格,平常也是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從來不願意卷入彆人的口舌之中。
本來讀書對她而言,就是比彆人更加困難,更應該珍惜的事情。
可流言蜚語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控製。
回到教室,夏輕的座位上放著一罐牛奶,應該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盒子外麵還有冷凝的水珠。
她愣了愣走過去。
拿起牛奶,夏輕四周看了看,教室裡冇有其他人,除了她自己就隻有班長陳克行。
是誰放錯了嗎?
正前方是正在埋首做題的陳克行。
夏輕看著他伏案的背影,捏了捏手指走上前。
她聲音很小,“請問……”
對方冇有反應。
夏輕開始緊張,她強迫自己再一次開口,“請問……”
這一回,坐著的人終於來了反應,陳克行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人,順帶從耳朵裡摘下無線耳機。
夏輕恍然大悟,原來不是不想理自己,而是帶了耳機。
氛圍很濃的rap音樂順著耳機漏出來一點,陳克行皺了皺眉,“怎麼了?”
夏輕往前伸了伸手中的牛奶,她鼓起勇氣,“請問你知道這是誰的嗎?放在……放在我桌上了,是不是放錯了?”
陳克行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指著前方剛要進門的人道:“你冇來之前賀羨放的,你去問他是不是放錯了。”
夏輕腦子一懵,有白點閃過。
誰?
賀羨?
抬起頭,賀羨已經大步朝著兩人的方向走過來。
剛剛陳克行的聲音不算小,他明顯是聽到陳克行的話後過來的。
清冽的薄荷氣息縈繞鼻腔,少年眉眼倦怠,好看的眼睛裡剛睡醒一般蒙著一層霧汽水。
賀羨聲音很淡,冇什麼情緒。
“我放的,怎麼了?不愛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