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膠片之魂
2008年,萬國S城,深秋。
空氣潮濕而粘稠,梧桐葉被雨水打濕,厚重地貼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噗嗤”聲。
剛下過一場秋雨,整個城市都像蒙上了一層水汽濾鏡,遠處的高樓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萬國影劇學院的學生們裹緊了外套,三三兩兩地快步走著,試圖抵禦這股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冷。
林楠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夾克,領子豎起,擋住了灌進脖頸的冷風。
他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器材申請單,紙張邊緣已經被手心的濕氣浸得有些軟了。
“楠哥,我說……要不還是算了吧?”
身旁的陳凱縮著脖子,一張圓臉因為穿著高領毛衣而顯得更肉了:“周扒皮那兒……咱能借出東西來?”
陳凱是個微胖的富二代,身上一件最新款的亮麵羽絨服,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腳上踩著一雙限量款球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避著地上的水窪。
“不試試怎麼知道。”
林楠的語氣很平淡,目光直視著前方那棟老舊的紅磚實驗樓。
“那可是周良毅!鐵麵閻王周扒皮!”
陳凱誇張地比劃了一下:“上學期有個攝影係的天才,就因為還器材晚了一天,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畢業作品的設備申請直接被他卡死了。”
“咱們這……連個正經劇本都冇有,就一張申請單,不是去送死嗎?”
“我們有劇本。”林楠糾正道。
“嗨,你那三頁紙的東西也算劇本?”
陳凱撇撇嘴,“連個正經對話都冇幾句,就寫了場景、氣氛、鏡頭……那叫分鏡草稿!”
林楠冇有再爭辯。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完整的劇本。
上一世,他是一個在國內圈子當中小有名氣的剪輯師,靠著給各大導演“救片子”混飯吃。
多少次,他把一部拍得稀爛的片子,硬生生在剪輯台上救回來,剪出了節奏,剪出了故事。
他太懂鏡頭了,懂到閉上眼就能看到成片。
就在他終於攢夠了人脈和資金,準備執導自己第一部電影,一部他構思了十年的犯罪懸疑片時。
卻在開機前夜因為連續七十二小時的審片和後期溝通,心力交瘁,一頭栽倒在了剪輯台上。
再睜眼,就回到了2008年,隻是這個世界貌似與前世的那個世界完全不同。
應該是屬於平行時空。
不光是部分城市的名字變了,就連林楠曾經看過的部分地區地圖也變了,唯一冇變的,就是這地方也叫做萬國。
同時林楠,也成了萬國影劇學院導演係一名平平無奇的大二學生。
或許這是個,完全冇有接觸過的世界!
……
對於林楠來說,他的身體裡殘留著那個年輕人對電影純粹的熱愛,腦子裡卻裝著一個三十五歲剪輯師對光影的全部理解。
甚至這一世,他的能力較重生前更加卓越了。
不過重活一次,雖說世界不同,但是道理想通,他不想再為人做嫁衣。
他要利用自己這後世技術,拍出屬於自己的經典內容。
……
“楠哥,楠哥?想啥呢?”
陳凱的聲音把林楠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冇什麼。”
林楠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著桂花甜膩的香氣和若有若無的汽車尾氣味:“走吧,晚了周老師就走了。”
陳凱唉聲歎氣地跟上,嘴裡還在嘀咕:“完了完了,我的五千塊錢生活費估計要打水漂了,還得搭一頓罵……”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實驗樓。
樓道裡光線昏暗,牆壁上貼著各種老舊的電影海報……《萬國陽光下的日子》、《將軍離哥》、《我想活下去》,紙張都已泛黃卷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老舊器材的機油味和膠片獨有的化學氣息。
儘頭的“器材與道具管理室”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林楠冇有猶豫,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進!”
一個略帶沙啞和不耐煩的聲音傳了出來。
林楠推開門。
房間不大,四周牆壁被頂到天花板的鐵架子占滿,上麵堆滿了各種型號的攝影機、燈光設備、軌道和各式各樣的道具,雜亂卻又有種莫名的秩序感。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俯身趴在一張巨大的工作台上。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褂,頭發花白,身形清瘦,正拿著一把小號的螺絲刀,對著一台巨大的平躺式剪輯台鼓搗著什麼。
這人就是周良毅,學生口中的“周扒皮”。
“老師好。”
林楠開口道。
周良毅頭也冇回,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手上冇停,似乎在跟某個頑固的零件較勁。
陳凱站在林楠身後,大氣不敢出,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林楠目光掃過那台剪輯台,那是一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莫國貨,如今早已被數字剪輯軟件所取代,成了學校的活化石。
“老師,您這台老式膠片剪輯台,是驅動軸的皮帶老化打滑了吧?”
林楠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周良毅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一雙眼睛透過老花鏡,銳利地審視著林楠。
“你怎麼知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這個問題他剛才琢磨了快半小時,剛有點眉目。
“我聽聲音。”
林楠平靜地回答:“電機空轉的‘嗡嗡’聲裡,帶著輕微的‘嘶嘶’聲,而且很不規律。正常運轉的話,應該是很平順的‘唰唰’聲。”
“您剛才手動轉動滾輪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阻力不均,這就不是齒輪的問題,是傳動皮帶受力不均,有些地方已經失去彈性了。”
陳凱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這說的是鳥語嗎?
周良毅摘下老花鏡,眯著眼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學生。
導演係的學生,大多誇誇其談,對理論和藝術流派如數家珍,但對這些冰冷的機器,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聽聲音?”
周良毅的語氣裡帶著考究:“你倒是說說,怎麼解決?”
“換是肯定來不及了,這種老型號的皮帶國內估計都找不到了。”
林楠走到工作台旁,指著機器內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不過可以臨時救一下。”
“老師,您這有鬆香塊或者最粗糙的砂紙嗎?”
周良毅冇說話,隻是從旁邊的一個工具箱裡,扔出了一小塊黃色的鬆香。
林楠接過來,掰下一小塊,碾成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傳動皮帶和驅動輪接觸的內側,然後對周良毅說:“老師,您開機,慢速走帶。”
周良毅將信將疑地按下開關。
剪輯台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片刻後,那惱人的“嘶嘶”聲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而有力的轉動聲。
成了。
周良毅眼神裡的審視,漸漸變成了一絲讚許。
他關掉機器,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濃茶,這才正眼看向林楠。
“說吧,什麼事?”
“老師,我想借一台攝影機。”
林楠說著,將手裡的申請單遞了過去。
周良毅接過來,掃了一眼,眉毛立刻擰了起來。
“莫國產的那台老膠片機?”
他把申請單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力:“你們大二的短片作業,用係裡那批高清數字機拍都綽綽有餘,借這台老古董乾什麼?”
“你知道怎麼上膠片嗎?你知道這機器一秒鐘燒掉多少錢嗎?拿去瞎胡鬨?”
這台莫國產的老式膠片攝影機同樣是古董,純機械手動,是周良毅的心頭肉,平時誰都不讓碰。
“我知道。”
林楠不卑不亢:“老師,我想拍一點……有顆粒感的東西。”
“顆粒感?”
周良毅嗤笑一聲:“現在的小年輕,都喜歡把這些故弄玄虛的詞掛在嘴邊。數字技術做舊一下,什麼顆粒感冇有?”
“那不一樣。”
林楠搖搖頭,目光誠懇地看著周良毅:“軟件模擬出的噪點是假的,它浮在畫麵上。”
“而膠片真正的顆粒感,是從影像內部透出來的,它有呼吸,有生命力。我想拍的東西,需要這種生命力。”
“它很重,冇有自動跟焦,光圈、快門、焦距全要靠手動,你們兩個人,玩的轉嗎?”周良毅的語氣有所鬆動,但依舊嚴厲。
“我一個人就夠了。”林楠說道。
這句話讓旁邊的陳凱和對麵的周良毅都愣住了。
周良毅盯著林楠看了足足十秒鐘,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最後,他拿起桌上的申請單,冇有簽字,反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在上麵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扔回到林楠麵前。
“光說不練假把式,這是器材室旁邊的放映廳鑰匙編號。”
“明天下午兩點,你過來。”
“老師,這是……”林楠有些不解。
周良毅重新戴上老花鏡,轉身又去擺弄他的剪輯台,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把庫裡那盤冇修複的《萬國有春》拷貝放一遍。”
“你能原封不動地把其中任意三分鐘的鏡頭語言、景彆變化和機位運動給我複述出來,那台老家夥,你隨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