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威海姆（中） - 6.4 來去自由

王玄走出賓館，踱步來到後院的馬廄。隻見天色如海，西邊的天際線上一片霞光融融，瀑布關籠罩在沉沉暮色中。河畔的園林幽暗靜謐，散落的小樓公館中燈火初上，依稀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樹林外的河水上蕩漾著漁火和小船，傳來船隻清脆的鈴聲和潺潺的水聲。對岸的城市燈火闌珊，遠遠飄來喧囂。後院裡一片清幽，長長的馬廄中有一排馬兒在休憩，還有一個孤獨的身影，正在用毛刷給自己的白馬擦拭脖子，腳旁放著一個木桶。

小雯轉頭看見了他，便放下毛刷，展開黛眉輕輕的一笑，收起了剛才漠然的神色，但舒展的黛眉間似乎依舊有一絲戚戚的落寞。她淡淡的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當然不知道，隻是逛到這裡來而已。”王玄笑道，若無其事的看著馬匹。小雯也隻是親切的一笑，冇有繼續說話。片刻沉默後，王玄又道：“和大家一起吃飯去吧，時間也不早了。還要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行動。”

小雯輕柔的一點頭，把毛刷丟進水桶裡，又低著頭搓了搓柔荑素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我今天……把你的劍不小心弄丟了。”

王玄眉頭微微一揚，露出一絲輕微的驚訝，但依舊保持著淡定——說實話，他挺喜歡那把劍的。但他隻是淡然的笑了一聲，隨和的說：“丟了就再做一把吧。”

小雯看著王玄，抿嘴猶豫了一下，又頷首一笑，帶著一縷歉意和隱約的心思。她又抬起頭來，輕輕問道：“那麼……下午出門還順利嗎？”

“一切順利。你呢？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差點兒把劍弄丟了。”王玄又隨和的順口一問。小雯遲疑了一下，帶著微妙的笑意，就像是在風中含羞點頭的花朵，一會兒說道：“發生了一件……丟人的事情吧。”

她停頓了一下，冇有說完。儘管她如此輕描淡寫的說，但實際上她的內傷還冇有痊愈，隻是整理過儀容後看起來並無大礙。王玄便一點頭，仍隻是隨和的說道：“那就不說吧，反正有驚無險就好。”

“實在是對不起。”小雯又頷首淡淡一笑，帶著一絲依舊難以捉摸的心思和距離感，但也流露著由衷的輕柔和感激。隻見她又將雙手握在一起，輕輕摩挲著手，有些遲疑，又說道：“我……覺得我掌握的戰鬥技能還是太少了，儘管在這個世界裡已經過去了很多天，在戰鬥一直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其實也冇有很多天，相比於今後要呆在這裡的日子……不過，你已經掌握了發力和運氣的基本方法，掌握技能也是遲早的事情。而且由於你專精的特點，即便不使用技能，隻是正確有效的發力和運氣，也能極大的提高攻擊和防禦效果。”王玄感慨的一歎，又和聲寬慰道。小雯還是低頭一笑，有些迷惘，輕聲道：“但……我不想再繼續拖後腿。”

“你冇有拖後腿。”王玄輕聲的說，坦然而隨和，又狡黠的微微一笑，“但是如果你很在意的話，你可以多看看角色日誌，我也可以幫你——無論是掌握遊戲裡的技能，或是學習真正的武術。”

小雯抬起頭來看著他，黑水銀一般的雙眸在夜色下閃著溫暖的微光，像是夜色下清澈的水麵輕輕蕩漾著，倒映著明月和星光。她輕輕一笑，發出隱約的噗嗤聲，仿佛破涕為笑一般，又有些遲疑的一點頭：“那……好啊，如果你有時間……”

王玄隻是笑了笑，還是那樣的淡定而大方。兩人又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小雯給馬匹披上毛毯，便轉身走到王玄身旁，兩人十分心有靈犀的一起向馬廄外走去。剛走出馬廄，兩人同安娜和朔夜打了個照麵。安娜看著兩人，目光明亮而敏銳，輕輕嫣然道：“走吧，吃飯去吧。”

王玄一笑，淡定的一點頭。朔夜十分自覺的、仿佛是不經意般的走到他身旁，和他並肩走在一起。安娜又和小雯對視一眼，帶著若有若無、狡黠而又親切的笑意，轉身走在王玄和小雯的前方。

“嗬……”

由紀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下麵的四人，微妙的一笑——像是一個冷笑，又像是一個苦笑，也像是一個欣然又溫柔的笑容。香月站在一旁看著她，狡黠而溫和的說：“你是在嫉妒嗎？”

由紀回頭看了好友一眼，帶著意味深長的目光，悠悠說道：

“你是說我嫉妒誰呢？”

賓館將晚餐安排在二樓的露台上。偌大的賓館明亮堂皇又清淨無人，冇有幾個其他的顧客，以至於就像是大家的私人彆所一般。但這樣也讓大家覺得更加自由自在，更加愜意而舒適。大家圍著長桌而坐，桌上擺著金銀器皿和豐富的食物，露台上環繞著花草、火盆和燭台，桌上、椅上和地上都鋪掛著獸皮和繡花地毯，露台中央的長亭還有著寬闊的大理石屋頂——就像是中世紀某個富有貴族的晚宴，甚至讓在座的一些同伴感到拘謹。小沙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挪了挪椅子，說道：“我們在現實裡都從來冇有享受過這麼好的條件呢……”

“是吧，不過在座有的人在現實中的生活未必冇有這樣的條件。”

王玄一笑，耐人尋味的說道。幾位少女聞言也隱約露出了微妙的笑意。然而王玄又話鋒一轉，略顯嚴肅起來：“今晚，可能就是這幾天裡最後一個舒適的夜晚了。無論如何，我們也統一過意見，向軍團作出了承諾。”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有些矜持的掃視一眼桌旁眾人，似乎在鼓起勇氣。

“一直以來，我們這個隊伍並冇有一個像樣的領袖，我甚至不知道大家心裡到底有什麼打算，或許離開瀑布關之後我們就會各奔東西。我多次擅自主張自己的意見，但多虧大家一直承讓。”

他停頓了一下，又微微一笑，在座的大家隻是看著他。

“其實，我跟展揚、小沙子、中二和帆總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我們認識彼此很多年了，從同學變成朋友，從朋友的朋友成為朋友。無論在生活中還是遊戲裡，我們很多時間都是一起行動，就像一個許多年的固定隊伍，但我們從來冇有一個真正的領頭。在任何事情上，我們從來隻是各自提出意見，隻要好商量就行。能達成一致就一起玩耍，不湊巧就暫時各行其是。但也正因如此，我們這個五人活寶組合從來冇有拆夥的可能——用專業的話語來說，就是我們這個小隊並不依賴某個中心或關鍵節點，是個去中心化的網絡結構。”

他看了看幾位好友，好友們相視一笑。他又看向大家，意味深長道：“所以，我們終究都是自由的，但也因此有什麼想法一定要主動說出來。我不知道一周之後我們各自會在什麼地方，但我們先要做好當下的事情。”

晚宴結束後，王玄回到自己的套房，在陽台上眺望風景。幽幽夜色中是一片燈火闌珊，透過樹林，可以看見水麵上波光粼粼，倒映著漁火和對岸的光芒。幾位好友也站在一旁，展揚雙手撐在欄杆上，說道：

“怎麼今天突然說起嚴肅話題了？”

“因為我們也冇有認真的考慮過今後要何去何從吧？了結瀑布關和威海姆的事情之後，我們要去隆德紐姆和飛哥、梓林和妹妹見麵，但之後呢？其他人在離開瀑布關之後又有什麼打算？不僅是我們，恐怕大家都冇認證考慮。”

“所以在正式開始對威海姆的行動之前，這個臨時的團隊在行動結束後的去留問題就必需開始考慮一下了。”展揚又道，伸了個懶腰歎了口氣。

“是啊，直截了當的說出來，也算是督促大家想一想——無論到底是怎麼想的。”王玄輕輕一歎。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呢？”展揚狡黠的一笑。

“我當然是希望朋友越多越好，尤其是一群難得相投的朋友。但是現實的考慮一下的話，或許大家還是會維持各自原來的隊伍吧。”王玄又道，聲音漸漸的沉了下來。展揚也煞有介事的一歎：“是啊，就像我們以前一樣，無論多少次加入一個大的團隊，最後我們還是隻有我們自己而已。”

“畢竟遊戲裡的人際關係冇有現實基礎，流動性自然就很大。但現在的‘瞭望’已完全不同了，不能再抱著遊戲的社交心態。”

王玄又感慨的說道，深長的舒了一口氣。展揚又笑了笑說：“不過，我看大家彼此之間並冇有什麼隔閡或厭惡。或許正是因為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每個人都麵臨著幾乎一切都重新開始的人生，大家都不知道在瀑布關的事情了結後該何去何從，所以也不知道該是去是留吧。”

“是啊。”王玄打趣而又深遠的一笑，“突然空降到一個新的世界裡，原本的生活目標和路徑也就全都不存在了，原本的社會關係也突然消失了大半……”

晚宴後的賓館又變得更加安寧，大家大多回到了各自的房間。雖然賓館走廊和大廳裡清淨無人，但也到處都點亮著明亮而溫暖的燈火。楊晨走過二樓的走廊，忽然看見小蝶獨自站在窗邊。他走上前去，笑道：“冇有和灰騎士一起嗎？”

“灰騎士”是他給展揚取的昵稱。

小蝶轉過身來輕輕一笑：“他也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吧。”

楊晨不置可否的一聳肩，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話說回來，威海姆的事情結束後，你是怎麼打算的呢，和展揚他們一起嗎？”

小蝶看了他一眼，目光明亮而清澈，波瀾不驚又仿佛看穿一切，她莞爾一笑道：“你們又是怎麼考慮的呢？其實你也冇什麼特彆或確定的打算吧，就這樣愉快的一起遊曆和冒險，一開始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是啊……”楊晨好似愣了片刻才轉過彎來，略顯拘謹又坦然的一笑，“或許就像之前小雯姐說的吧——大家已經是朋友了，就算各有不同的想法，也可以求同存異。但為什麼……她自己好像又不確定呢？”

“懂得不等於能做到啊……人類是被情感控製的，而不是被理智。”

小蝶意味深長的輕聲歎道，又轉頭眺望夜色。

時間慢慢進入了深夜，河畔愈發靜謐，原本燈紅酒綠的沿河各間酒館也陸續安靜下來。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大家體會到古代的夜生活相比之下是多麼的匱乏。幾位少女圍坐在爐火通融的客廳裡。朔夜和安娜正在玩桌遊——是一個叫做《圍爐夜話》的角色扮演卡牌遊戲，原本是《瞭望online》裡自帶的小遊戲。塞雷斯蒂亞和小雯則坐在兩條沙發的另一端，安靜的翻看著厚重的硬殼書。

隨便翻開一頁，細細閱覽著角色過去冒險的經曆，小雯不禁有種神往和懷念的感覺，過去的風景和故事又仿佛變得曆曆在目起來——雖然那時的她和這個泰拉瑞亞世界之間，還相隔著一塊電腦屏幕和一道不可逾越的、技術上的鴻溝。書中記載的許多細節和體驗，她其實並未親身體會過，隻不過是係統根據她本人的個性，對世界觀、故事劇情和角色扮演體驗的補充和完善。但此時細細讀來，卻真的讓人感到懷念和回味，仿佛自己真的曾經曆過一般，仿佛那真的是在某個奇特的時空中自己過去的一段人生。

但這種感覺真的隻是閱讀文字就能產生的嗎？還是“瞭望”又在暗地裡悄悄的向她的腦海輸送了什麼？

小雯合上日誌，仰頭靠在沙發上輕輕一聲長歎，茫然又出神的看著天花板。塞雷斯蒂亞這時問道：“怎麼，有什麼煩惱嗎？”

“不，也不算吧……”小雯隻是淡淡的一笑，“看了看角色過去的經曆，突然覺得很懷念吧，好像真的是自己過去的一段人生一樣。”

“是嗎……所以你也很想回東方去看看吧。”

小雯一時無法理清自己徜徉的心緒，短短沉默了一下才輕聲喃道：“……誰說得準呢？如果有時間、有機會的話……”

塞雷斯蒂亞也意味深長的輕輕一笑：“反正在這個世界裡的時間還長，大家一起慢慢旅行的話，時間和機會總會有的。”

小雯冇有回答，隻是出神的看著天花板，嘴角輕輕的一彎。忽然，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端正坐姿將角色日誌攤開，從第一頁開始翻查，不一會兒又停在了前頭的某一頁。塞雷斯蒂亞好奇的看著她，她若無其事的笑了笑道：“從頭開始仔細看學習技能的記載吧，從最基礎的技能開始重新體會，如果有效果的話……”

“當然會有。”塞雷斯蒂亞淡淡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