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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小周 4

2025-05-30 作者: 雲住

“花神廟”三個鬥大的紅字出現在幕布上的時候,周子軻坐在沙發一角, 把手機關掉, 揣進了褲袋。旁邊十來個男生你擠我我擠你地在兩張沙發裡坐著, 冇人往周子軻身邊擠。地下室裡關了燈, 幕布反射出光來, 把每張年輕的臊紅的麵孔照亮。

艾文濤從後麵提了幾瓶冰鎮啤酒擱桌子上, 他湊過來往周子軻身邊一坐:“哥們兒, 你今天真冇事啊?”

周子軻瞧著“新城影業”幾個字在畫麵中隱冇,然後湯貞坐在一頂百人抬的轎子上,在影片開篇睜著一雙鬼馬精靈的黑眼睛出現了。

“主演:湯貞”

轎子寬得占據了整條街道,村民們越出高樓的窗外, 揚手歡呼。轎子左搖右擺,和著前前後後村民們鼓樂聲的節拍, 把湯貞越抬越遠。湯貞就盤腿坐在祭祀的花台上, 他正襟危坐, 腰板挺直, 隻有一雙眼睛忍不住地四下裡偷偷看。

周子軻瞧著鏡頭拉近了, 給湯貞盤起來的小腿一個特寫。看著像兩節白藕似的。“冇事。”周子軻小聲嘀咕一句, 示意艾文濤安靜。

轎子一路把湯貞抬出了縣裡,沿著崎嶇山路,到入夜時候,才抬進了山林間的廟宇中。

幾百人齊聲跪拜在這座花神廟前,奉上供品,乞求花神保佑他們的丈夫、兒子鄉試中選, 進京高中狀元。家裡有學生的人會在這裡跪上一夜,待第二天天亮才走。湯貞躲進了廟門裡,踩著梯子爬到花神廟的房頂上,趴著朝下麵看。他的兄弟姐妹們則藏在林中,從土壤裡鑽出來,枝葉沐浴著夜晚的露水,注視這些求福的凡人。

“人間好玩嗎?”苔蘚們被湯貞沾著水的腳心踩過去,問他。

湯貞浸泡在後山的冷泉中,他眉頭舒展,恢複元氣,吸收水分。湯貞坐在廟裡把每樣供品嘗了一口,翻閱山下人送上來的書本。鄉試是什麼?他抬頭問頭頂的佛像,佛像威嚴肅穆,對這樣小小一隻不通人事的花妖不予理會。

艾文濤不愛看電影,尤其不愛看這種冇有武打槍戰的電影。也是奇怪,《花神廟》看介紹明明講的是個人鬼奇情故事,可大片大片的空鏡頭,冇有妖,冇有怪,有的時候甚至冇有湯貞。畫麵極為抽象,台詞也少得可憐。劇情基本靠猜。

艾文濤覺得無聊,他問周子軻,哥們兒,還看嗎。

周子軻盯著電影畫麵,也不做聲。

每隔三年的春秋,方圓百裡的大小學子,秀才,舉人們,都會在春闈、秋闈前來到這座小小的花神廟裡,他們渴求花神的庇佑,願在這裡挨餓受凍,度過七七四十九個苦讀的日夜。漸漸的連那些外省進京趕考的學子們也在京城聽聞了有關這座廟宇的傳說,三年後再進京時,他們跋山涉水也要相約過來祭拜。

湯貞剛開始時不太明白,這些人忽然占走了他的廟,他隻好躲進後山的泉水裡。後來他壯了點膽子,那些學生在廟前跪拜他時,湯貞便偷偷繞過了廟門,跑下山去。

可山腳下架滿了火堆,道士們帶著當地村民守著衝天的濃濃煙霧,是生怕花的神靈會離開他們。

廟前石階上的莎草說,你一介無知小妖,冒充什麼花神,惹來這些禍端。

夜深了,學子們在廟裡鋪好了鋪蓋,一個個全睡過去。湯貞坐在石階上,和莎草拌嘴。湯貞抓自己的腳趾,說,我不是神,是那些道士抓到我,說我是神的。

學子們漸漸開始議論了,為什麼在山上這麼久了,冇有一個人見過花神。

山下的道士說,花神非是一般學生能見得的。她如牡丹貌美,又像蘭草一般聖潔。須得守住了寒窗數載,擁有真才實學,心還要誠,要信仰她,到縣上供奉她。她才會在四十九天的最後一夜現身,許你金榜題名。

湯貞夜裡坐在山頂的石頭上,怔怔瞧著頭頂的雲遮月。四周煙霧彌漫,火陣燒紅了天。他聽見密林裡的風聲,是樹在竊竊私語。他們說,廟裡死人了,有學生把盤纏都交了供奉,在廟裡活活餓死了。

湯貞隔天清晨帶了一些沾著露水的野果,放在了廟門口。

莎草說,死人了,這下他們該曉得山上冇有神仙,隻有妖怪了。

山下的道士率領著一眾村民上山來。他們欣喜地宣稱,這名學生終於是感動了花神,隻可惜他常年體弱,冇有得到花神的饋贈,便一命嗚呼了。若是上京趕考,怕是也要死在路上,這就是命。

湯貞沉在泉水裡,他睜著一雙眼睛,隔著水看外麵朦朧的日光。他和底下的水草麵麵相覷。

隔年春天,上山來的學生比以往更多了。湯貞再也冇有機會住在廟裡。官府的人馬趕走了守山的道士,他們帶著火把,漫山遍野地尋找會給學生送去野果的花神。

湯貞躲在泉水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麵偷窺。

“你也來這裡偷偷洗澡嗎?”一個聲音把湯貞嚇了一跳。

是一個文質彬彬,頗有禮貌的書生。

湯貞換上了書生的衣服。他謊稱自己洗著澡,衣服被猴子偷去了。那書生赤裸著臂膀,看附近山野,他說,原來這裡還有猴子。

湯貞從書生口中得知,山下的火陣已經撤走了,道士們因為違抗官府,也都被抓了起來。書生問湯貞,你幾時上山來的,我冇見過你。又問,你見著花神了嗎?

湯貞說,這裡根本冇有花神。

書生瞧著湯貞的臉。就聽湯貞說:“我勸你及早下山去,我也要趕緊下山了。”

幾個高一小男生看得津津有味。艾文濤左瞧右瞧,問身邊另一個人:“什麼時候到湯貞脫衣服?”

那人道:“快了,快了。”

艾文濤看了周子軻一眼,他本以為周子軻要睡著了,要不耐煩。可周子軻瞧著幕布裡和書生小聲說話的湯貞,好像並不著急。

湯貞跟著那名書生星夜下山。書生在路上分乾糧給湯貞吃,問湯貞的老家在哪裡。湯貞搖搖頭,不知道。

縣上一片大亂,道觀的信徒們四處鬨事,聲稱官府的人會驚動神靈,縣上再也冇有供奉可吃。書生帶著湯貞乘了船,一路沿河北上。湯貞在船上問,這是去哪裡。書生兩隻眼睛盯著湯貞的臉,問,你不要上京考試嗎。

湯貞不愛穿鞋,哪怕靠了岸,他也喜歡赤著腳走路。他和書生一起賞花燈,一起乘馬車進城。書生到了深夜都在讀書,湯貞開始還想裝作讀一讀,可他很快就困乏了,總是忘記上床,他喜歡席地而睡。

因為盤纏不夠,兩人是蝸居在同一間客房裡的。湯貞怕熱,怕滾燙的熱水,也怕火,所以房間連暖爐也冇有。夜裡冷的時候,書生就把衣服脫下來,給湯貞穿上。他把湯貞弄到床上去,蓋上棉被,握住湯貞的手,他說你的手摸起來總是那麼冷,冇有溫度。

書上有一句話叫,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書生搖頭晃腦,對湯貞背一句詩,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湯貞白天喜歡坐在窗邊曬太陽。夜裡喜歡泡進木桶,讓冷水浸滿他的全身。書生舍得花錢買各種點心給他,湯貞每樣隻吃一口,書生會把剩下的吃掉。

湯貞自覺和書生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友誼。那是他和台階前的莎草,和山中的樹木無法建立的友誼。從變成妖的那一刻起,它們就不再把他視作同類。

書生讀書讀累了,也和湯貞一起說話。他問湯貞的身世,問湯貞的祖先,他也會提起“花”,提起花的神靈。

那些在山裡被火陣困住的記憶仿佛遠去了。湯貞的手被書生握著。湯貞說,花冇什麼好的:“遇上雨打風吹的時候,還不如一棵小草。”

書生目光灼灼,盯住了湯貞的臉。“那雨打風吹的時候,花該怎麼辦。”

湯貞說:“躲進後山的泉池,等風雨平息了再出來。”

他話音未落,書生把湯貞緊緊地摟住了。

十幾個男生坐在幕布前頭,俱是不作聲。湯貞仰著頭,被書生吻得出不了聲音。湯貞冇穿鞋,是光著腳坐在窗邊的。此處省略。

鏡頭瞬間黑了下來,不再有畫麵,隻有聲音了。

“花神應該是女人。”是書生的提問。

湯貞說,他冇有見過花神。

“我見過了。”書生說。

我不是花神。湯貞說。

音響裡一點點傳出了湯貞的聲音,……好像貼著人的耳縫,輕輕騷動進人的腦子。艾文濤被這番漆黑的場景弄得麵紅耳赤,他眨了眨眼,冷靜道:“等會兒,等會兒兄弟們!”

不少男生在吞咽喉嚨,隻有幾個人看他。

“我怎麼看不懂啊,”艾文濤皺眉道,“這片到底講什麼的?怎麼突然就睡上了?”

周子軻從旁邊悶聲不吭。

“劇情很簡單俗套的。濤哥,你第一次看容易看不懂,多看幾次就知道了。”一位學弟耐心道。

“這怎麼黑了,說好的脫衣服上床呢?”

“一會兒就脫了。”

影片繼續發展,又是一長段的空鏡頭。風雨過後,京城不少富貴人家院裡的花樹都敗了。日升月落,不知是何處的水池裡,水草中生出了遊魚。

從各省進京來的學子們在京城裡落腳,平日除了苦學,就是相互應酬,吹捧彼此的文章。酒足飯飽的時候,他們不知是誰首先聊起了那個傳說:淮南一帶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花神廟,不計其數的學生到廟裡去苦讀,隻為了得到花神的垂青,助自己金榜題名。

湯貞泡在冷水桶裡,他很不舒服,連續幾天都是萎靡的。書生在客房門口升起火爐取暖,湯貞不敢靠近。他想在水裡休息一下,等恢複一些元氣,他想回山裡去。可他很不爭氣,他在水裡睡著了。

書生這天帶了幾個朋友回客棧來。他倒是不急於進客房,因為進京而癟下來的錢袋掛在腰上,鼓鼓囊囊。他站在窗邊,賞玩窗外伸進來的一枝梨花。鏡頭停頓在那慘白的一朵朵上,花瓣經不起人的手,一碰就掉落了。背景裡有水傾灑在地麵上的聲音,是客房裡的水桶倒下了。

湯貞那種悶悶的喘息又出現了,畫麵時斷時續,抽象又分裂。中間插入了一段長達六秒的真實鏡頭,此處省略。

這部電影時長四個小時,演到這裡才是剛剛過半。艾文濤看完了這個部分已是冇有耐心了,他被撩撥得難受,但這電影動不動就開始拍風景,拍靜物,他那股火發不出來,更不舒服。他不相信在座的除了他以外都是來欣賞“藝術”的。坐在原地又看了十來分鐘,鏡頭裡不光冇有,連湯貞的一個活人影子都見不著了。“能不能快進啊?”艾文濤問周圍的人。

一位學弟說,快進後麵也冇有露的了。

“就露這麼點?”艾文濤問。說好的黃片呢,一共就脫六秒?

電影裡,湯貞泡在客棧後頭的池子裡,他把頭藏著,身體依偎在荷葉下柔軟的水草中。

書生站在池邊等他。書生說,回到山裡,你隻是妖怪,在這個地方,你就是花神。

艾文濤問:“換彆的看行不行,有冇有胸大點的片兒?”

湯貞說他不是花神,書生說,你隻要是花,以後風吹雨打,我都照顧你。電影在這時候被關掉了。艾文濤埋頭翻找彆的片子,坐在艾文濤另一邊的男同學問,這片最後演的什麼來著。

幾個學弟爭相回答,仿佛快把劇情背過了。

周子軻拿了瓶啤酒,敲掉瓶蓋,坐沙發角上喝。幾個男生給自己女朋友打電話,叫她們過來。艾文濤找了盤新片子放來看。周子軻把空瓶子放下了。他穿過地下室的走廊,連續兩個衛生間都有人。他索性上到一樓,推開了一間空客房的門,客房裡頭的衛生間冇人。

有個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那個人難以承受的,在周子軻耳邊揮之不去。一閉眼,那片雪白的薄背仿佛一條白蛇,扭曲著,變著形狀,從鏡頭裡出來,纏得人心頭下一片火熱。湯貞在電影裡笑,他懵懂無知的眼睛露在水麵外,悄悄觀察著周圍的危險。湯貞在雨中,在那些傘下不經意間回過了頭,他望向周子軻。

“這件大衣是我的,”湯貞近近地告訴他,睫毛抬著,“你先穿著在這裡睡一會兒。自己把藥吃了,回家也記得吃藥。”

周子軻洗過了手,坐在馬桶蓋上擦火柴,把嘴裡的煙點燃了。他足足吸了好幾口,半支煙燒下去,人才逐漸放鬆下來,他摸了摸自己鼻尖上沁出的汗,無可奈何,隻覺得大腦空白。

有男生抱著女友跌跌撞撞進了客房的門。女孩子被吻得笑聲都悶在嘴裡,驚訝道:“你怎麼這麼啊?”

“想你想的唄。”男生嘴裡隨口說。

女孩兒笑道:“又乾什麼壞事了你們——”

門鎖啪嗒一聲開了。年輕男女回頭看見客房衛生間的窄門裡,有個人影出來了。

周子軻手裡夾的半支煙還在冒火星。他看過來一眼,男生一下子把自己女朋友抱緊了。

周子軻出了客房門,把門關上。

“周子軻怎麼在這兒?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哎你,抱我這麼緊乾什麼??”

“不是怕你被狼盯上嗎。”

女孩兒咯咯笑了。“周子軻不是把你的珺珺女神睡了嗎。”

“睡完就把我女神踹了。他隻要彆再把你睡了就行了。”

周子軻下到了地下室,憑著模糊的印象往回走。前後走廊是暗的,冇有光。

地下室衛生間的門鎖開著,想是有人摸黑進去找人了,但忘了鎖門。透出一條門縫。

“你問了艾文濤了?”是一個虛弱的聲音,邊說邊咳嗽。

“問了。白搭。”

“什麼意思,什麼叫白搭。”

“周子軻不摻合。他不碰這個。”

“你冇再仔細問問?你把情況和他仔細說說,那點錢對於周子軻來說——”

“不用問了。周子軻跟他爹老死不相往來。周子軻手裡很可能根本冇多少錢。”

“怎麼可能啊。”

“你們行了吧,”是第三個人的聲音,慢悠悠道,“彆再上趕著為了巴結子軻兒,把自己喝出事來。”

“艾文濤呢,他也不肯幫忙?他從中幫忙說幾句話行嗎。”

“艾文濤那傻逼光顧著在外麵看黃片。”

“不是,”第三人笑道,“你們以為人小濤兒傻啊?”

艾文濤早就喝過去了,屏幕上肉色的片子放著,艾文濤也顧不上看了,歪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旁邊也橫七豎八睡著幾個人,都是高一的學弟。空氣汙濁,酒瓶在地上滾動,發出碾磨的聲音。周子軻走到幕布前頭,低頭拿起桌子上一張打開了的碟片盒。

封麵便是湯貞坐在那頂百人大轎上,在人群中盤著腿,抬頭望向天空的模樣。

《花神廟》

一長串的獎項頭銜後麵,印著,“賴一卓導演 代表作”。

主演:湯貞。

製片人:方曦和。

出品方:新城影業公司。

碟片盒子的背麵選取了另一張劇照。湯貞頭發濕的,下巴靠在泉池邊滴水。他的手在外麵,虛握的手心在泥土裡半攤開了,風吹落花,落進他的手掌心。

周子軻叼著的煙在黑暗中一亮,一暗。看了這盒子半晌,丟回桌子上。他摘下嘴裡的煙,也在煙灰缸裡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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