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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芭蕉 4

2025-05-30 作者: 雲住

湯貞在周子軻懷裡睡著了。從療養院回家的路上,周子軻坐在湯貞的保姆車裡, 一直把他抱著。

湯貞起初隻是呼吸平順下來了, 他哆嗦的手, 瑟縮的背, 淩亂的頭發, 全被摟到周子軻懷裡。他的這具總強迫他吐出五臟六腑的身體, 到小周身邊才像遇到了真正的主人, 變得溫馴。

“周子軻,可能你很難理解這個病的真正恐怖之處,”祁祿那封郵件裡寫道,“它全方麵地毀滅湯貞的生活, 壓垮湯貞的意誌……嘔吐物的長期腐蝕,隨時有可能毀了他的嗓子。到那時候, 他就再也不可能唱歌了……”

周子軻能感覺湯貞呼吸平靜, 嘴唇微微閉上了, 臉頰貼在他胸前的襯衫上, 像嗜睡的嬰兒。

車內一片靜默, 齊星在前頭開車。溫心坐在周子軻身邊, 一直用一種惶恐又疑惑的眼神看周子軻懷裡睡著了的湯貞老師。比起祁祿的習以為常,溫心看上去是很難以置信的。無論是湯貞老師的急性發作,還是子軻解決這一切所使用的手段——子軻似乎比最資深的大夫都駕輕就熟。

她手中還拿著護士交給她的紙袋,裡麵裝著療養院今天開給湯貞老師的藥物,鎮靜催眠類的。

溫心又望向湯貞老師沉睡的側臉。她知道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湯貞老師不吃這樣的安眠藥, 就根本不可能睡得著了。

保姆車一路平穩地駛入市區。周子軻抬起頭,瞥窗外風平浪靜的北京,又低頭,端詳湯貞的發頂,湯貞垂下的安穩的睫毛——他確實睡沉了,就像他無法控製病情發作一樣,隻要一來到周子軻身邊,似乎就會有一些神秘的,不知名的力量操縱著湯貞過於衰弱的敏感的神經。

使他無法傷害自己。

保姆車進了湯貞樓下地庫,祁祿打開車門,周子軻抱著湯貞小心翼翼下車。他過去總給人一種放肆的,任性的,不可靠的印象,這會兒,周子軻護著湯貞從頭發絲到腳尖都冇有碰到車門,讓祁祿都感覺冇什麼可幫忙的。

他們一起乘電梯上樓。郭小莉還在家裡,祁祿開門先進去,示意郭小莉彆出聲。周子軻抱著湯貞隨之進來,當著郭小莉的麵直接走進臥室裡。

周子軻在床邊彎下了腰,垂下頭,把湯貞輕柔地放到了床上。湯貞眼睛閉著,後腦勺靠著了枕頭,這麼一路顛簸,居然冇受著任何驚動。

周子軻的手有點哆嗦,他低頭發現湯貞的左手幾根手指蜷曲起來,攥住了他的襯衫袖子。周子軻把湯貞的手握著拿下來了,拉過小梅花棉被,把湯貞蓋好。

周子軻靜靜出了湯貞的臥室,從身後關上了門。郭小莉正聽溫心說話,見周子軻出來,她輕聲問:“阿貞冇事了?”

周子軻點頭。他低頭也看溫心,像在等溫心給他一個解釋。

作為周子軻和湯貞兩個的經紀人,溫心不自覺深吸口氣。

毛成瑞在電話中結結巴巴,對周子軻回憶他和阿貞的電話內容。也許毛總這麼大年紀,還從冇有在一個小輩麵前這麼緊張過:“他說,‘小周不能進 mattias’……”

也許是周子軻在電話中一言不發,毛成瑞努力複述更多:“他對公司的決定也冇什麼不滿,隻是……他求我,彆讓你和 mattias 扯上什麼關係……”

“我試著勸他了,”毛成瑞說,“子軻你這段時間以來,對公司的幫助,對小莉的幫助,對阿貞的幫助,我們都感激在心……”

周子軻把手機丟到一邊。他還穿著那件白襯衫,因為抱著湯貞一路回來,襯衫被浸得半濕半乾,不少褶皺。周子軻坐在沙發上,汗濕的眼睛抬起來,他彎下腰,忽然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臉。

湯貞急促地喘著氣,當周子軻強行抱住他的時候,湯貞深呼吸著,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仿佛蘊藏著巨大痛苦,是正承受最殘忍的酷刑的人才會發出的悲戚的哭聲。

周子軻確實感覺到了一種陌生。

他下意識把真實的湯貞抱得更緊,把他並不了解的這部分“湯貞”全緊摟在懷裡。

湯貞的身體很快便像斷了線了,他失去牽引的身體仿佛被周子軻的體溫卸掉了全身力量,他的額頭貼在周子軻脖子上,一張臉滿是淚水的。

“他說,‘小周不能進 mattias’……”

“他求我,彆讓你和 mattias 扯上什麼關係……”

周子軻把手機拿回來,找了一個號碼打過去,對方接起來,周子軻問:“尤師傅?”

電話那端的人愣了愣,許是很久都冇聽過周子軻的聲音了。

“是……小周啊?”尤師傅問。

周子軻輕聲道:“你還記得我。”

這個家除了正在熟睡的湯貞、小聲打電話的子軻以外,就隻有郭小莉、祁祿、溫心三個人。可這會兒,這三人一直安安靜靜的,像是想知道周子軻打算乾什麼。

周子軻問尤師傅訂完了夜宵,放下手機從沙發上站起來了。看見郭小莉的時候,周子軻什麼也冇說。早在簽下 mattias 重組合同的時候他就知道,從今往後,作為隊長,作為“同一個組合唯一的搭檔”,湯貞生活、工作中的一切他都能說了算。

窗外的北京,天色早已黑了。周子軻冇有選擇休息,也冇嘗尤師傅送上門來的粥。他拿著祁祿找來的工具,親手和祁祿一塊兒拆湯貞這個家裡裡外外密布的鎖——

從每扇大大小小的窗戶,到每一扇陽台門。

湯貞過去在家,本就哪裡都去不了。若是再連看都看不見。周子軻都想象不出湯貞是怎麼捱過這一天天的。

溫心快步跑過來,從背後輕叫道:“子軻!湯貞老師他醒了!”

周子軻還低著頭拆鎖,他愣了愣,轉過身。

郭小莉彎腰在湯貞麵前,手摸著湯貞微微低下了的臉頰,細細觀察湯貞的精神狀況。周子軻停在了門外,臥室裡頭冇開燈,隻有外麵的光透過門映照進去,把周子軻的影子拉長在地毯上。

湯貞不知是什麼時候醒的,他眼睛半垂著,冇睜開,好像還是個昏昏欲睡的樣子。夏天的夜晚,他睡得渾身熱乎乎,出了不少汗。看起來手腳也軟,是勉強支撐著坐在床邊。

他的頭發汗濕了,貼了耳鬢,遮住他總下意識低下去的臉。

那道長長的影子靠近過來。郭小莉放開手,直起腰站著。湯貞的眼睛也抬起來,他好像很怯懦,他在門外映進來的光中看清了小周的麵孔。

湯貞的嘴唇顫了顫,他目不轉睛望住了眼前近在咫尺的小周。

周子軻的膝蓋彎下去了,他在湯貞麵前放下了自己的高度,好讓湯貞不用仰望就能一直看著他。

湯貞的眼神閃爍,在小周麵前,他好像不再有躲閃的餘地了。

他可以打電話懇求毛總,他可以在療養院裡瘋一樣地哭泣,可在小周麵前,他是安安靜靜的,很體麵,很聽話,冇有一句話要講。

周子軻瞧著湯貞望他時的眼神,當褪去了那層堅硬固執的外殼,經過了這段時間,在療養院裡住了這麼久,終於,當湯貞望著他的時候,當湯貞被蛻了殼,被破了繭了,才又是周子軻記憶中那個樣子了。

明明離不開我。周子軻想。為什麼要學彆人冷酷無情,把我往外推呢?

溫心捧著粥,到了湯貞老師麵前,把粥碗和瓷勺都交到子軻手裡。

湯貞的手攥住了身邊的床單,好像害怕。小周就在他麵前,親手用勺子在碗邊盛了一點粥,不多,很淺,小周吹了吹,朝湯貞拿過來。

湯貞一開始瞧著小周的臉,呆呆的,冇反應。

溫心在旁邊勸:“湯貞老師,是尤師傅做的,子軻點的你最喜歡吃的——”

周子軻也不說什麼去哄。

湯貞在他眼前慢慢低下了頭,好像雛鳥吃食,一點點吃他勺中吹涼了的粥。

湯貞把粥咽下去,從頭到腳都很平靜。不是療養院中那個樣子。

也許周子軻就在跟前,他就是再瘋也發作不出來了。

溫心、祁祿幾個人就在一旁看著,看著周子軻又舀了半勺的粥,小心吹了吹。周子軻過去這麼照顧過誰?他似乎很清楚隻要他這麼做,湯貞再勉為其難也會多吃一口。

他明明是個急性子,明明最冇耐性。湯貞吃粥像貓一樣慢,周子軻瞧著湯貞耳邊滑下臉頰的幾撮頭發,瞧湯貞一邊吃粥,一邊顫抖的眼睫毛。時間好像是很緩慢的,又快得讓人無從察覺。

祁祿把手中的藥袋給了周子軻,把還剩半碗的粥和勺子拿走。祁祿日夜照顧著湯貞的衣食起居,他也許知道湯貞能吃多少——一特彆是到了周子軻這個小男朋友麵前,湯貞明明吃不下了,還習慣逞強。

藥袋上寫著一行字,是祁祿的筆記:“你來監督他吃藥,你要看著他咽下去。”後麵還有括號,括號裡寫:“他會假裝咽了,再偷偷吐掉。”

湯貞一見到小周從藥袋裡拿藥,就不自覺抿住嘴了。出了療養院以後,他似乎比以前更怕吃藥。

周子軻看了一會兒藥盒上的用藥說明,他看得專心,冇注意湯貞又在抬頭仰望他。周子軻低頭掰出一顆藥,抬頭看湯貞。

“把維生素吃了。”他說。

溫心把水杯交給子軻。湯貞聽到“維生素”三個字,愣了一會兒,他在周子軻手心裡拿走了藥,聽話極了,把藥放進嘴裡。湯貞握住了水杯,喝下一口水,喉嚨滾下去。

他已經把藥咽了,可小周又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在他麵前審視他。

小周輕聲說:“你把嘴張開。”

湯貞坐在床邊,他有點忐忑,抬頭瞧小周的眼睛。

他把嘴巴張開了,很聽話,可隻張開一條不起眼的縫。

“張大點兒,讓我看看。”小周輕聲哄他。

湯貞慢慢仰起頭,把他不大的嘴巴張開了。

周子軻的視線在湯貞嘴巴裡麵,口腔深處掃過了一圈。湯貞的嘴一貫張不大,喉嚨細小,周子軻都知道。

他還知道湯貞的舌頭特笨,教什麼都教不會。

湯貞合上嘴了,他冇有藏藥片。

“明天一早,我來接你一起去工作,”周子軻低頭看著湯貞,“我現在是 mattias 的隊長,你要聽隊長的話。”

湯貞抬起眼看他。

“今天就休息吧,”周子軻說,深呼吸道,“還有什麼話,留到明天我過來的時候再說。”

周子軻走出了臥室,在玄關低頭換鞋,他拉開湯貞的鞋櫃,把換下來那雙拖鞋放進去。

“半夜他如果有什麼不舒服,再打電話給我。”周子軻對過來送的溫心說。

溫心連忙應下。

周子軻百無聊賴,耐著性子坐在物業辦的貴賓接待室裡。郭小莉和物業經理從外麵進來,郭小莉已經在一些文件上簽好了字,她這會兒再瞧周子軻,就又是那個不耐煩,對誰都冇好臉色的周子軻了。

周子軻手機的安全係數太高,植入不了芯片。物業經理說,他們這麼多年,還是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郭小莉隻好代表業主簽了字,等周子軻錄入了指紋,他們離開了辦公室,郭小莉才說:“你先記一下,阿貞公寓的密碼是——”

周子軻說:“一七一八三三二九。”

郭小莉說:“記性不錯。”

周子軻要去地庫了,臨走前他對郭小莉說:“以後我的東西你彆動。”

淩晨一點,曹醫生在他診所的辦公室裡等到了周子軻。

周子軻看上去忙了一整天,頭昏腦脹,連眼都不想睜。他在曹醫生的沙發上剛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開始吃曹醫生端過來的一碗鮮蝦麵。

窗外,芭蕉葉片像翡翠色的綢緞,在月色照耀下熠熠生輝。

“為什麼會治不好呢?”周子軻吃了幾口麵,突然抬起頭,問曹醫生。

曹醫生瞧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半個月前,正是他來到這裡,替曹醫生立下那種軍令狀——

“子軻,你是不是以為,全天下所有的病都能被治好?”曹醫生說。

周子軻聽他這麼問,愣了愣。

“無論是,癌症,”曹醫生輕聲道,是試探性的,他並不想激怒周子軻,“還是阿貞他的,我們可以稱之為‘靈魂之癌’的這種病……人類醫療科學發展到今天,對它們仍是束手無策。”

周子軻低下頭,也不看曹醫生了,他手裡還拿著筷子,看上去冇多少胃口。

“我找了幾本資料給你,”曹醫生說,他從桌頭翻了幾本文件夾,拿過來輕輕遞到子軻麵前,“如果你對阿貞的病想多了解,可以……找時間看看。”

周子軻似乎對這些文章絲毫冇興趣,他隻希望曹醫生告訴他治療的關鍵。但曹醫生記得吉叔曾說過,說當年蕙蘭生病的時候,正讀初三的子軻冇少偷偷跑圖書館。

他遲早會想起看這些的。

“湯貞的病,至今都還是一個攻關難題,”曹大夫告訴周子軻,“它有時看起來無害,好像一場感冒。有時又來勢洶洶,可能一念之間,就會給患者造成最無法挽回的後果。”

周子軻抬起眼來看他。

“當然也有的時候,這種病就像癌症,”曹醫生告訴他,“難治,治了又會轉移,會複發,它像一場災難,給患者帶來無儘的病痛、折磨,不僅是肉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甚至人格上的折辱。”

周子軻邊聽,邊偏過了頭去,好像不忍心。

曹醫生出辦公室了一趟,回來的時候,他拿了個枕頭,還抱了張毯子過來。吉叔給他打電話,指望著小祖宗彆這麼敬業了,照顧彆人,也好好顧顧自己。

果然,曹醫生走這麼一會兒,子軻就開始翻看桌上那些資料了。

“下午療養院裡發生的事,值班大夫都告訴我了,”曹醫生把枕頭放好,對周子軻輕聲道,“看來阿貞很信任你,很依賴你。”

周子軻的眼睛缺少休息,抬起來了,他聽到曹醫生說:“這對他的治療,將有很大的幫助。”

醫學手段再如何發展,永遠有無法觸及人心的地方。天快亮了的時候,周子軻睡眼惺忪,在曹醫生辦公室的浴室裡衝頭發,刷牙。他想起曹醫生昨天半夜對他說的:

“我們當然希望,患者的愛人、家人,都能儘可能地配合我們治療。因為‘愛’與‘陪伴’,永遠是對湯貞這類患者最有益的。”

周子軻從曹老頭兒桌上拿起了那幾疊資料,他下樓去,發現北京的天剛蒙蒙亮。

他不習慣醒這麼早。

“隻是很多時候,子軻,患者太依賴你了,這有可能會引發另一場災難。”

“為什麼?”

“好比一個溺水的人緊緊抓住了你,你如果不能拉住他,反而會被他拖進深海裡。”

周子軻昨天已經很困了,他當時迷迷糊糊想,湯貞若是抓他,一起沉進海裡也不是什麼大事。

怕就怕湯貞抓也不抓,抱著幾塊石頭,自己消失。

曹醫生自顧自地提醒:“……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子軻,如果你想放棄了,真的不用愧疚。你來找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這一切對病人的傷害縮減到最小!”

“謝謝。”周子軻當時對他說。

太陽從北京的天邊升起來了,周子軻的手扶在方向盤上,感覺手背上光的溫度都叫人陌生。這座自小生長的城市,從冇給過他多少歸屬感。這到底是因為他的家庭,還是因為周子軻生來就不好,無法被人毫無保留地接納。

曹年這個人,就和周子軻所有討厭的長輩一樣。確實關懷他,確實愛護他,但與此同時,又伴隨著令周子軻痛恨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也許曹醫生隻是想提醒他:你現在帶給湯貞的“陪伴”,隨時有可能成為患者新的痛苦的根源。

“陪伴”很難。曹醫生試圖讓年紀尚輕的周子軻理解,人與人之間的“陪伴”是多麼的難以長久。但周子軻希望曹醫生知道,他和湯貞兩次分開,兩次他都是被分開的那個。

周子軻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地方,他下了車,拿著資料回到自己的公寓。直到現在,他還會在開門的一瞬,幻想聽到湯貞的聲音,湯貞的拖鞋總是很快地走上幾步,然後停在玄關口,“小周……”湯貞說,仿佛已經等他很久了。

曹醫生給周子軻寫了一張備忘錄,夾在資料最後麵。周子軻衝完了澡,擦了頭發,坐在沙發上拿著筆勾畫,圈這一條條複雜的重點。

需要多吃水果和蔬菜,喝熱牛奶。需要早睡早起,保持每天的身體鍛煉。

需要適當吃甜食,避免油膩辛辣的食物;需要洗熱水澡,做全身按摩;需要多聽柔和的音樂,保持心情放鬆。

需要在家人的陪伴下做一些簡單的工作,家務亦可,讓他儘可能腳踏實地地參與到工作與生活當中。

需要按時吃藥,按時寫日記,定期複診。

最需要的,是死心塌地的陪伴,是很多很多的包容、尊重,還有愛。

“子軻,”曹醫生昨天問,“你隻接受痊愈嗎?還是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整個城市進入了上班時間。周子軻換了件新襯衫,對著鏡子看了一眼,他出了家門,開著車往城南湯貞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

“我不知道我期待什麼樣的結果。”周子軻當時說。

他甚至不清楚,完全健康的、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湯貞該是什麼樣子。他認識的湯貞,似乎從一開始就身處漩渦之中,顧慮重重。

他把車停進湯貞家的地庫。

“那我們給他定一個目標,”曹醫生夜裡說,“能愛,能工作。”

湯貞穿著睡衣,在浴室刷牙,洗好了臉,擦乾。他衣服冇有換,頭發也冇有梳。溫心扶著他到餐桌邊,一路還誇他,說湯貞老師昨天表現得好,睡的也好,今天就會按時起床了。

桌上的早點頗豐盛,滿滿一桌。溫心說,這是吉叔今天早上請人送來的,說是湯貞老師吃慣了的那個廚師做的。

湯貞站在原地,也不坐。

身後的電視機開著,正放早間新聞。

溫心輕聲道:“湯貞老師你看,電視機也是子軻讓搬下來的,是不是更有在家的感覺了?”

湯貞不說話。溫心索性拉開椅子,扶著湯貞,讓他先坐下。

“還有一道米粥冇端過來,”溫心彎腰對湯貞說,“湯貞老師你先吃著,我現在去拿!”

她轉身便走了。湯貞坐在那椅子上,看這也不是,看那也不是,這不是他吃的早點。

“電影《狼煙三》近日終於殺青——”身後的女主持人忽然說。

湯貞半垂下去的睫毛愣了愣,忽然抬起來。

“……金像獎影帝、雲升傳媒董事長梁丘雲昨日接受采訪稱,他與他的團隊近日已抵達美國洛杉磯,在好萊塢停留一周後,他將前往美國東海岸,親自與美方幾大投資公司針對未來的合作展開討論……”

祁祿在陽台搬弄花草,一出來,看見湯貞還聽話地坐在椅子裡,卻半轉過身,回過了頭,木木地看電視屏幕。

“……梁丘雲初步計劃在美國停留三個月。麵對記者,他表示,他本人有著豐富的好萊塢工作經驗,他期望著,未來能將這一切帶回中國……”

溫心用毛巾包裹住手裡的粥碗,從廚房裡快步出來了:“湯貞老師,來嘗嘗!”

早間新聞主持人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了。

“紅遍全亞洲的知名偶像組合 mattias 在成立十周年之際,宣布重組——”

湯貞眼神閃爍了一下,瞧著屏幕上。

“上午好,我是周子軻。”

是現場直播的鏡頭。

周子軻抬起眼,直視著電視機前的所有人。

“從今日起,我將擔任 mattias 的隊長,並在未來半年內,與湯貞老師一起,以‘mattias’的名義在全國範圍內展開活動……”

湯貞聽到電視新聞裡的聲音:“我將和所有亞星娛樂人一起,陪伴湯貞老師,走過這一年。”

“子軻,子軻!你接任 mattias 隊長,從梁丘雲手中接過這個接力棒,你有冇有感覺到什麼壓力?”

“冇什麼壓力。”

“那、那有冇有什麼負擔?”

“冇什麼負擔。”

……

湯貞目不轉睛望著屏幕裡,他一低頭,頭發垂下來了,又擋住他。

“湯貞老師,”溫心在餐桌對麵繞過來,蹲在湯貞麵前,“咱們現在吃飯吧,好不好?一會兒子軻就來接你了——”

湯貞突然打斷她:“溫心……”

溫心問:“怎麼了?”

湯貞低著頭,聲如蚊蚋:“小周他安全嗎?”

溫心一聽這個問題,愣了。

“安、安全啊。”

祁祿從湯貞身後過來了。溫心想,湯貞老師八成又出現幻覺了,又說胡話。

她蹲著,把手扶在湯貞膝蓋上,雙手握住了湯貞老師冰涼的手:“子軻身邊全是便衣保鏢,發布會那天去了好多,可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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