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論劍,重鑄
李隱有些生氣,也有一些歡喜。
生氣的,是師父明明知曉令狐柔奪劍之事,卻偏偏裝作充耳不聞,一副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
歡喜的,是師徒二人天人之隔,卻在飛龍城中重逢。
這世間的道理千千萬萬,可此刻的少年偏偏一條都不想講。
他隻想做一個不講道理的弟子。
至少在老頭麵前,他可以。
於是嚷嚷道:“為何我問的事情,師父總說不知道?”
老頭手裡端著茶杯,熱氣嫋嫋,模糊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你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以你眼下的修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李隱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追問。
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把紙雨傘,那是刷了十幾遍土漆桐油的舊物,傘麵泛著溫潤的暗光。
邊角已有些磨損,可收攏時依舊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他將傘遞到老頭麵前,語氣中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師父給我的仙劍,被令狐柔那婆娘搶回去了,我搶了彆人這個玩意!”
說完,指尖一挑,將一支傘骨從傘麵中抽了出來,放在手裡把玩。
傘骨離了傘麵,竟在掌心寸寸伸展,化作一柄細如柳葉的利劍,寒光一閃而逝。
“這玩意啥都好,就是這細劍太重了!”李隱一邊抱怨,一邊將細劍在指間轉了個花,劍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是不甘被輕慢。
老頭伸手掂量了一下,眉頭微皺,又點了點頭:“確實太重了,這就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啊。”
話音未落,他指尖輕輕一彈——甚至稱不上用力——那傘骨所化的細劍便“叮”的一聲,斷成了兩截。
“啊?”
李隱一看,頓時不樂意了,瞪大眼睛嚷嚷起來:“師父你不講道理啊!這玩意再不靠譜,也有二十八支……少了一支,往後我怎麼玩?”
他彎腰撿起斷劍,心疼得直抽氣,嘴裡絮絮叨叨,像極了小時候在通天塔中被師父罰抄經文時的模樣。
金老頭一臉嫌棄的神情,嘴角卻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淡淡說道:“重且無鋒,還不耐用,要來何用?不如找一個靠譜的鐵匠,重新鑄造這些傘骨……”
李隱一愣。
他原以為師父會繼續打啞謎,或是乾脆將令狐柔奪劍之事輕輕揭過。
冇想到師父假裝冇聽見前事,倒跟自己認真說起手中傘骨化劍重鑄之事。
一驚一喜之下,忍不住問道:“弟子要去何處,尋覓這樣的高人?”
“飛龍城就有。”
老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令狐柔的仙劍你守不住,我不怪你。那劍本就與你無緣,強求反受其害。”
“既然你來到這裡,不如想想如何將這二十八支細劍化作靈兵利器?”
李隱點了點頭,心中鬱結稍稍散開,低聲道:“那行,多謝師父。”
老頭也不含糊。他在茶樓裡坐了一個時辰,將壺中殘茶飲儘,便帶著李隱在飛龍城中轉悠起來。
師徒二人穿過長街,繞過鬨市,走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巷,頭頂是層層疊疊的灰瓦屋簷,簷角掛著銅鈴。
風一吹便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跟在師父身後,李隱看著街邊那些披甲佩刀的修士、那些懸空而立的仙舟、那些掛在鋪麵外隨風輕晃的符幡。
忽然歎息道:“可惜通天塔上那七把仙劍了。早知師父留下一把給弟子,也不用這般折騰。”
“你想多了!”
老頭腳步一頓,正色回道:“有些寶貝注定要消失在時間長河之中,有些奇跡需要你自己去創造。這才是天地之間的道理。”
李隱冇想到老頭又跟自己講起了道理,那些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從心底浮起。
他乾脆閉上了嘴巴,不再糾纏仙劍之事。
沉默片刻,他換了一個話題:“師父,這皇帝是誰?三百年後,弟子會不會再來這裡?那時候,他還在嗎?”
“還有那灰衣老頭,跟那青衣男子,他們都是誰?倘若弟子以後來此遊曆,會不會遇上他們?我要不要注意些什麼?”
這一刻的少年,根本不管什麼天機不可泄露。
他隻覺得心中積了太多的謎團,像一團亂麻,既然遇上了師父,自然要問個清清楚楚。
萬一,自己哪天來此一遊?
萬一那些家夥從彆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會不會將當年對師父的怨恨,撒到自己的頭上?
“你怕了?”
老頭淡淡一笑:“三百年過去,人間的皇帝哪有這麼長的壽命?至於剩下那兩人,三百年後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師父果然不靠譜!”
李隱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卻冇有真的怨懟,反而帶著幾分無奈的親昵。
老頭笑道:“我若將世間諸事一一替你擺平,你又何必走萬裡路?不如跟在道士和尚身後,如佛子無心一樣,出世修行。”
“你以為修行是修什麼?修的是你自己的路,不是我的路。”
李隱沉默了。
老頭帶著他不知繞了多少路,穿過幾條幽深的巷子,巷中青苔濕滑,牆頭藤蔓垂落,偶有野貓從腳邊躥過。
終於,兩人鑽進一條極僻靜的深巷,停在一扇虛掩的大門前。
門板斑駁,鐵環鏽跡斑斑,門楣上既無匾額,也無招牌,隻隱隱透出一股鐵腥氣。
老頭推門而入。
裡麵冇有生火,也冇有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隻有一中年漢子躺在屋簷下的竹椅上,蹺著腿,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院中堆著些破銅爛鐵,牆角的爐膛冷著,蜘蛛在風箱上結了網。
眼見師徒兩人進來,鐵匠緩緩睜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何事上門?”
顯然,鐵匠認識老頭。
金老頭掏出油紙傘遞過去,淡淡一笑:“將這雨傘改造,二十八支傘骨用辰砂、玄鐵重新鑄造……”
鐵匠接過紙傘,掂量了一下,撇了撇嘴笑道:“這是什麼玩意?”
說完一揮手,傘麵應聲而開,剩下的二十七支傘骨紛紛落地,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鐵匠彎腰撿起來,也不見他如何用力,隻隨手一攏,一地的細劍在他掌心化作一團麻花,擰得整整齊齊。
看得李隱目瞪口呆。
心裡狠狠一抽,又是心疼又是震撼,隨即堆起笑臉,看著鐵匠笑道:“如此,麻煩前輩了!”
他心中暗想:看來不靠譜的師父,終於靠譜了一回。
有這位前輩出手,以後再遇到麻煩,自己也有一把能遮擋風雨的寶貝了。
鐵匠也不多話,將擰成麻花的細劍往鐵砧上一擱,看著師父兩人笑道:“十天之後來取,包你滿意!”
老頭點了點頭,掏出十塊石頭擱在桌上。
石頭通體瑩潤,內裡似有流光遊走,一看便非凡品。
老頭拉著李隱的手往外走,直到出門之後,才回頭叮囑道:“傘骨輕一點,劍尖要開鋒,在上麵烙印一道風符吧......”
鐵匠哈哈一笑,聲音從院中傳來,帶著幾分豪氣:“好說!”
李隱拉著師父的手,走在回去的巷子裡,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他喃喃自語道:“師父,十天夠嗎?”
老頭打了一個哈欠,笑道:“應該可以吧?”
“應該?”
“嗯,應該。”
李隱看著師父那張漫不經心的臉,忽然覺得,也許老頭心裡比誰都清楚,隻是不願意說罷了。他握緊了師父的手,冇再追問。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傘骨重鑄,就像仙劍歸途,就像三百年後那些還未來得及發生的故事。
哎呀,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
入夜之前,師徒兩人住進了城中的一家客棧。
客棧的後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牆角一株老桂樹正開得盛,細碎的花瓣在晚風裡簌簌地落,香氣沉沉地鋪了一地。
剛踏入後院,李隱卻突然間不說話了。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無意中望了一眼坐在院子裡、桂樹下乘涼的老人,猛然間想起了山上一幕。
那個站在皇帝身後的灰衣老頭,怎麼突然來到了這家客棧?
難道是來找師父算賬的?
還是發現了自己的蹤跡?
少年心口一緊,隻覺得那桂花的香氣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他不願意再想這件事,也不願意在此惹事,隻好伸手拉了一下師父的衣袖。
凝聲喝道:“師父你看……”
金老頭問道:“看什麼?”
李隱吐出一口氣,臉上又露出少年特有的神情:“看樹下……”
少年不知道的是,當下的金無相跟自己的徒兒一樣,渾身上下冇有一絲靈氣波動,在踏入飛龍城一瞬間,便改變了容顏。
而李隱根本冇有看老頭的麵容,師徒兩人的默契,不用睜眼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這是十幾年相濡以沫,才會有的直覺。
金無相搖搖頭:“不用看!”
說完,便拉著李隱的手,繼續前行,欲從灰衣老人的麵前越過。
兩人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輕得幾乎冇有聲響,可那桂樹下的老人卻像一塊橫亙在路中央的礁石,沉默地等著浪頭撞上來。
“站住!”
誰知一直閉著雙眼、在樹下養神的老頭突然睜眼,看著師徒兩人問道:“鐵匠說,你身上有五彩靈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