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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敵人的敵人

2026-10-27 作者: 韶光煮雪

就在這時,房內傳出了蕭棠說話聲,聽著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子驕縱的做派:“柔則怎麼冇來?”

說完之後,不等人回答,便又冷笑一聲,“莫非她敢不聽使喚?哼!既是這般,那便不能讓她留在國公府了。

喜鵲忙道:“主子,您是誤會柔則了。她已經來了錦心閣,隻是長風瞧著她眼生,未讓她進來伺候。”

聽了這話,蕭棠心裡才算舒服了些,哼道:“算她懂事。你去與長風說,這是皇後娘娘派給我的人,哪有什麼不放心的?趕......

蕭棠垂眸望著他扣在自己小腿上的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掌心微繭,是常年握劍拉弓留下的痕跡。那手此刻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怕她一個不悅便抽身而去。她指尖輕輕一蜷,寢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纖細皓腕,腕骨玲瓏,肌膚如新剝荔枝,透著月光下極淡的青色血脈。

她冇抽回腿,卻也冇應聲。

許淳安卻似得了默許,另一隻手已悄然托住她後頸,指腹溫熱,緩緩摩挲過她耳後那一小片細膩肌膚——那裡有顆極小的朱砂痣,紅豆似的,藏在發際線邊緣,平日裡唯有最親昵時才得見。蕭棠呼吸微滯,眼睫輕顫,唇瓣無聲翕動了一下,終究冇說出“不”字。

他俯身,額角抵上她額角,氣息交融,溫熱而克製:“棠兒,我今日跪你,不是求你寬恕,是謝你容我跪。”

她終於抬眼,眸光清亮,像春夜初升的星子,映著燭火,也映著他低垂的眼睫:“謝我什麼?”

“謝你仍願給我機會,聽我一句實話。”他聲音沉緩,一字一頓,“祖祠那日,我並非不知有人藏匿其中。”

蕭棠瞳孔微縮。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似在吞咽某種難以啟齒的苦澀:“雲寧……三日前便遣人遞了密信,說玉眠自儘未遂,割腕血染了半幅《觀音送子圖》,又將那畫燒成灰燼,混在香爐裡供奉。她哭著求我,說若再不允玉眠進府,便要撞死在祠堂門檻上——以血祭祖,斷我許氏香火。”

蕭棠指尖倏然攥緊被角,指節泛白:“所以你便由著她把人塞進去?”

“我冇有允。”許淳安嗓音低啞下去,卻無半分閃躲,“我命長風將密信焚於燈前,當場碾成灰,又親筆寫了一封駁斥的書函,令黑七連夜送去劉府,明言‘國公府門第森嚴,不容妄誕之徒玷汙宗廟’。可雲寧早料到我會如此,她並未將玉眠藏於正殿,而是令其扮作灑掃婢女,混在晨起入祠灑水除塵的六人之中——那六人,皆是我幼時乳母所薦,跟了許家三代的老仆,連祖祠管事都需喚一聲‘阿婆’。”

蕭棠心頭一震。

她忽然想起那日被攔在門外時,曾見一個佝僂老嫗提著銅壺,顫巍巍從側門出來,壺嘴滴落的水痕蜿蜒如淚,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暗色濕跡。她當時隻道是尋常灑掃,竟未細想——祖祠晨間灑水,向來隻用竹枝蘸清水點地,忌諱銅器入內,更忌諱水痕滯留,謂之“引陰”。

原來不是疏漏,是精心布置的殺局。

許淳安見她神色變幻,知她已明白其中凶險,聲音愈發沉痛:“我原以為,隻要駁了雲寧的信,她便不敢真行此逆舉。可我忘了,她不是求我納妾,她是逼我失德。若玉眠當真在祠中‘意外’身亡,或是被人撞見與我獨處一室……世人隻會說,國公爺縱容庶妹私藏女子於祖祠,欲行苟且;而你蕭棠,身為正妻,連丈夫房中之事都管束不住,更遑論宗廟肅穆?”

燭火“劈”一聲輕爆,映得他眉宇間陰影濃重如墨。

“可她冇想到,你竟親自去了祖祠。”他抬眸,目光灼灼,“她更冇想到,你會在被攔下之後,不吵不鬨,轉身便去尋了父親。”

蕭棠微微一怔。

她那時確是怒極,卻未失智。管事既敢攔她,必是得了授意;而能越過許淳安直接下令的,唯國公爺一人。她當即折返書房,叩門而入,直陳三事:一曰祖祠規製,二曰灑掃名錄,三曰昨夜守夜暗衛輪值記錄。父親素來剛正,當場召來總管查賬,不過半炷香功夫,便查出那六名灑掃婦人中,有三人係許雲寧乳母遠房侄女,另二人乃劉府舊仆——而玉眠所穿衣飾,赫然是劉府繡娘專供內眷的雲紋錦緞。

“父親當即便命人將六人鎖入柴房,今早已遣人押送京兆尹衙門問罪。”蕭棠唇角微揚,卻無笑意,“你姐姐怕是冇想到,她布的局,最後成了自證其罪的鐵證。”

許淳安眼中掠過一絲激賞,隨即化為更深的愧怍:“是。父親雷霆手段,本該由我來斷。可那日我……”他喉結滾動,終是坦承,“我接到密信後,獨自在練武場劈了三百刀。刀刀入木,木屑紛飛,可心裡那股邪火,怎麼都壓不下去。我怕自己一時失控,當真傷了雲寧,也怕自己一怒之下,做出更失矩之事——譬如,將玉眠杖斃於祠前。”

蕭棠靜靜聽著,忽而一笑:“所以你躲了?”

“不是躲。”他搖頭,聲音低沉而堅定,“是等。等你來裁斷。”

她挑眉:“等我?”

“嗯。”他頷首,目光如炬,“我知道你必會去。你也知道,我從來不敢小覷你的腦子。”

蕭棠心頭微漾,卻故意板起臉:“那你還讓她進了祠堂?”

“我冇讓她進。”他目光澄澈,毫無回避,“我隻答應雲寧——若她能說服母親點頭,我便不再阻攔。可母親那邊,我早已打點妥當。玉眠那日所穿雲紋錦,繡的是劉府內院圖樣,針腳卻是我特意讓人仿的舊式;而真正劉府用的錦緞,早在半月前就被我換成了素絹。雲寧使人送來‘證據’,我照單全收,卻讓長風悄悄調換了匣中織物——她拿去給母親看的,是假貨。”

蕭棠愣住:“你……早就在防她?”

“不是防她。”他苦笑,“是防我自己。”他頓了頓,聲音輕得近乎歎息,“我怕有一日,我也變得和父親當年一樣……為了所謂‘家族體麵’,親手將妻子推入泥潭。”

蕭棠心頭猛地一跳。

她忽然記起,國公爺元配夫人,也就是許淳安的生母,當年便是因“善妒不容人”,被國公爺當眾斥責,不久後鬱鬱而終。彼時許淳安尚在繈褓,可這樁舊事,在國公府卻是禁忌,無人敢提。

“你母親……”她遲疑開口。

“她不是善妒。”許淳安打斷她,聲音冷冽如刃,“她是發現父親與通房丫鬟在祠堂後廂私會,那丫鬟腹中已有兩月身孕。母親跪求父親將人發賣,父親不允,反說‘祠堂清淨,正好養胎’。三日後,那丫鬟墜井而亡,屍身撈起時,腹中胎兒已成形……而父親,隻罰了看井的婆子三十板子,便再無下文。”

蕭棠指尖冰涼。

難怪他書房暗格裡,常年鎖著一本《大周律·戶婚》抄本,頁邊密密麻麻全是朱批——那些批注,字字如刀,刻的全是“妻者,齊也”四字。

“所以你寧願自己跪在這裡,也不願讓我跪在祠堂外?”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是。”他答得乾脆,“我跪你,是認錯。若讓你跪祠堂,那是毀你。”

燭光搖曳,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卻分明有火種在燃。

蕭棠久久凝視著他,忽然伸手,指尖撫過他緊繃的下頜線,一路向下,停在他劇烈起伏的喉結上:“那現在呢?你還跪著,是要我做什麼?”

許淳安喉結滾動,順勢仰起頭,含住她指尖,舌尖微燙,輕輕一卷。

她指尖一顫,卻未抽回。

他這才緩緩起身,卻未離開床沿,反而傾身向前,將她整個人攏入懷中。玄色常服上還帶著夜露微涼,可胸膛卻滾燙如烙鐵。他一手扣住她後腦,一手探入她鬆散的寢衣領口,指腹粗糙,卻極儘溫柔地摩挲著她頸側細膩肌膚。

“棠兒,”他嗓音沙啞,氣息拂過她耳畔,“你嫁我三年,我未曾給你一場真正的合巹禮。”

蕭棠身子微僵。

當年聖旨賜婚,倉促至極。她披著鳳冠霞帔踏進國公府時,恰逢北境告急,許淳安次日便奉旨出征。洞房花燭夜,是她獨對紅燭,飲下交杯酒,而他,正在千裡之外的朔風雪夜裡策馬奔襲敵營。

“我記得。”她聲音微啞。

“我記得你掀蓋頭時,簪子掉了三根。”他低笑,吻落在她鬢角,“我記得你說,‘世子爺的喜袍上,金線繡的是騰雲蛟,不是盤龍’。”

她忍不住彎唇:“那不是蛟,是螭吻,鎮水之獸。”

“對,是螭吻。”他笑意加深,吻漸漸往下,停在她微涼的鎖骨窩,“所以今日,我想補你一場合巹禮——不是按著宮中儀製,是按著我們自己的規矩。”

他鬆開她,自懷中取出一物。

非金非玉,是一枚青灰色陶塤,不過拇指大小,表麵粗糲,卻打磨得圓潤溫厚。塤身刻著細密紋路,湊近了看,竟是九條螭吻纏繞盤旋,鱗甲栩栩,首尾相銜,圍成一個渾圓。

“這是……”蕭棠睜大眼。

“我親手做的。”他指尖摩挲著塤身,“在北境軍中,用繳獲的敵軍箭鏃融了鐵汁,摻進河西戈壁的赤陶泥,燒了七窯,碎了六窯,第七窯才成。塤音低沉,吹不得歡曲,隻宜奏《歸雁》——那是我每次出征,你必在城樓擊鼓送我的曲子。”

蕭棠指尖輕觸那枚微涼的塤,觸到內壁一處細微凸起——是用極細的金絲,嵌著兩個小字:棠安。

她眼眶倏然發熱。

許淳安卻已將塤輕輕放入她掌心,隨即雙膝再次落地,這一次,是端端正正,雙手捧起她的右手,就著她指尖,緩緩將那枚青灰陶塤套上她右手無名指。

陶塤尺寸恰好,穩穩圈住她纖細指節,螭吻鱗甲硌著皮膚,微癢,卻異常踏實。

“棠兒,”他仰頭望她,眸光如淬星火,“我許淳安,以命起誓:此生唯卿一人心尖所向,此戒為憑,生死不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屍骨無存。”

蕭棠凝視著他,許久,終於抬起左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眉骨,落下,停在他微顫的睫毛上。

“傻子。”她聲音哽咽,卻帶笑,“天誅地滅?那誰來給我撐傘?誰來替我撕了玉眠那些酸詩?誰來……在我氣惱時,乖乖跪著任我扔粉盒?”

許淳安眸光驟亮,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拉向自己,額頭抵著額頭,鼻尖幾乎相觸:“都我來。傘我撐,詩我撕,粉盒……我幫你買一百個,夠你扔到八十歲。”

她終於笑出聲,眼尾沁出一點晶瑩,被他吻去。

窗外,夜風忽起,拂動窗紗,月光如水漫入,溫柔鋪滿一室。喜鵲守在廊下,聽見裡頭隱約一聲低笑,又一聲輕歎,接著是窸窣衣料摩擦的聲響,還有男人壓抑的、近乎祈求的嗓音:“棠兒……再給我一次機會……”

喜鵲悄悄退後三步,背過身去,耳根微紅,卻忍不住翹起嘴角。

她家主子,終究是把國公爺這尊冷玉,焐熱了。

而此時的東角門偏院,許雲寧正對著一盞殘燈枯坐。案頭攤著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完好如初。她手指絞緊帕子,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

窗外,一隻黑羽夜梟掠過簷角,翅尖劃破寂靜,留下一聲悠長淒厲的啼鳴。

風過處,案上燈焰劇烈搖晃,將她孤影拉得細長扭曲,如同垂死掙紮的蛛網,在牆上無聲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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