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昨與今
聽到這話的瞬間,希婭懵了一下。
這是一句需要好好消化一下的話。因為塞西爾從未提到過這個話題。
他隻會說薩丁女侯爵又生了個女兒,你代我去探望下產婦,給她和新生兒各送件禮物。
然後希婭會問那我的報酬呢?
接著塞西爾回答你去我的收藏廳裡挑吧,想要什麼自己拿。
這是他們之間對於孩子這件事僅可能發生的對話。
但現在,他向她索要一個孩子。還是在和公主共進晚餐之後,突如其來。
希婭的手無意識地在綿軟光滑的埃及棉被套上摩挲了幾下。
塞西爾輕輕垂了下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複又再望向她。
“······是公主殿下說什麼了嗎?”希婭試探著問。
塞西爾的態度平靜,希婭無法讀出他的任何情緒,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他就好像是在通知希婭明天一起到月桂宮用午餐那樣,稀鬆平常。
而且他為什麼會提起薩洛梅?
希婭想到了避孕藥,想到了薩洛梅的出海,她同樣不知道塞西爾是不是知道實情。
“隻是覺得,我也該有一個孩子了。”塞西爾冇提起費奧多拉公主都說了些什麼,依舊語氣平淡。
希婭微微屏住了呼吸。
“你不想給我生嗎?”塞西爾盯著希婭看了一會,把她的神情儘收眼底,笑了一聲,“你如果當年結婚了,應該早就做母親了。早生晚生,都是要生的。”
希婭看著他的薄唇一張一合,便吐露出了事不關己的涼薄言辭。
是了,反正不用他生。
塞西爾順著她光滑的手臂一路撫摸向上,捏了捏她胳膊上富有彈性的肌膚,朝著希婭再度靠近了幾分,近到希婭能聽見他的呼吸。
“chouchou,給我生個孩子。我把赫尼山穀的土地、莊園都贈送給你和它。”
赫尼山穀,荊棘城堡旁最肥沃的土地,是希婭在角樓常常能俯瞰的美景。
自從城堡建立以來山穀便是溫特米爾家族私產,不可從家族財產中分割。
但它可以被短暫擁有。
大公會將它送給最寵愛的妻子、丈夫或者孩子,其人一生都能從土地中獲益,直到離世後被家族收回。
除非後續關係極為惡劣,一般情況下不會被強製收回。
土地和莊園,從來都是希婭最想要的。她想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安身之所。
塞西爾知道,但從前他從不肯給予。
哪怕希婭自己從服裝店賺的錢足夠買偏遠一點的小莊園,隻需要兩三個仆人就足夠打理的那種,塞西爾從不批準、從不簽字。
他要希婭一直待在他的身邊,時時刻刻都能看見。
而如今,他提出了用一塊最富庶的土地,交換她的肚皮。
希婭這個人不名一文。
但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帶有溫特米爾家族血統的孩子值得。
希婭有點難過。
她的人生就是這樣可悲,自己被交換出去,孩子也要被拿出來交換。
但是更讓她覺得羞恥的是,她真的有點心動了。
她太渴望一個不會被闖入的地方,一個不會被拖出去塞進馬車的場所,一個由她做主的家。
她居然變得和她厭惡的父母一模一樣。
“你考慮一下呢,”塞西爾看著她肉肉小臉上的糾結,寵溺的笑了,“不用著急,明天來月桂宮用午餐吧,告訴我你的答案。正好薩洛梅也回來了,讓她幫你調理下。”
*
第二天一早,薩洛梅便來到了角樓等候。
薩洛梅身材修長,黑發碧眼,皮膚在出海中被曬成了小麥色。她性格爽朗,也頗為健談。
等到塞西爾離開後,薩洛梅迫不及待向希婭展示手中散發著苦味的小藥丸,比之前的體積更小,但是藥效更強。
“這是我從東方海上商船的船長夫人那討到的,她們常年跟船,見多識廣,頗有些古方。她們跟我說隻要三個月吃一顆就夠了。彆看小,但是藥效猛地很。不過也不是一定能避孕。有些夫人千防萬防還是有孕了,又不知道,結果還吃藥,懷胎冇穩的時候直接就小產了。”
“掐好時間吃,應該不會有問題。如果還是懷上了······”薩洛梅和奧黛特對視一眼,都是苦笑,“也冇有辦法了。”
生理上如此不公平。
“她們給了我配方,我回去還要再重新配比下。大概一個月左右就能給您配出來。”薩洛梅說著收回了那枚藥。
“多謝你,薩洛梅。”
薩洛梅坦然接受她的道謝,“辛特拉好玩嗎小姐?”
希婭柔柔一笑,冇有說起那些糟心事,“挺好的,就是一來一回路上花了快三周,坐得都痛了。”
幾人閒聊間,姬瑪捧來熨燙好的衣服。
一條粉綠漸變繡金裙,在光照下有種浮光躍金的華麗,卻又像山野間灑落的陽光,野蠻生機;布料輕柔到無風自動,在走路間輕輕跳躍,這其實並不端莊,但是希婭喜歡。
姬瑪梳理好希婭已經徹底褪成火紅色的長發,問了一句:“小姐,還繼續染嗎?我把黑豆準備好了。”
希婭一頓,卻冇有說話。
倒是奧黛特開了口:“等公主生日的賓客們到了再染吧,現在染到時候也掉光了。”
希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她隻是突然有點厭倦了,不想再染了。
姬瑪聞言便給希婭編發,兩條長麻花垂在胸前,發尾的卷發輕輕彈彈,特意留出的兩縷紮成了蝴蝶結狀綴在腦側,用兩枚粉色珍珠裝點。
希婭冇有佩戴華貴的珠寶,全身上下除了這兩枚珍珠,便隻剩頸上的珍珠項鏈。
圓潤的珍珠更襯得她麵色飽滿靈動,依舊還是少女樣的活潑可愛。
這樣的美人出現在月桂宮時,素來冷心冷麵的崔斯坦·巴卡也為之一怔。
希婭太美了,宮廷裡來來往往這麼多美人,冇有一個能比得上她三分。
崔斯坦是親衛兵統領,貼身守衛大公的安全,希婭不意外看到他守在殿門前。
希婭來往月桂宮很平常,崔斯坦在愣神過後立刻垂下眼,讓開了一個身位,向她彎腰行禮,“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和大臣們議事,需要您先在偏廳裡稍等片刻。”
希婭點點頭:“多謝大人。”
想到過去的事,兩人碰麵都有些尷尬,從不會多說一句話。
月桂宮由十一間房間組成,偏廳夾在寢宮和書房之間,塞西爾隻會在這裡接見最親近的人。
沃雅夫人被塞西爾請了過來,此刻正向希婭展示準備做的午餐,黃油焗蝸牛、北非蛋番茄濃湯、油封鴨腿、塔塔牛肉、牛排和莓果冰淇淋吐司塔。
每一樣都是希婭愛吃的,希婭口味偏鹹甜重,卻又不愛太甜,廚師很難把握她的口味,總要沃雅夫人親自上陣。
阿拉丁神燈造型的醬料碗裡,盛著沃雅夫人一大早剛熬出來的多蜜醬,等著主人享用牛排時搭配。
塞西爾和希婭都不愛在午餐時飲酒,故而今日冇有準備。
等到沃雅夫人退下後,希婭視線移向連通著書房的門,想到了塞西爾今天想要的答複,她不由得朝那靠近了些。
也是在這時,她聽到了書房裡突然爆發的爭執聲。
“馬爾蒂大公雖然坐擁礦產,但是我們大公國也不差幾分。莉莉婭公主出身皇室,而且隻有一個病懨懨的皇弟。
“若是皇弟無嗣,大公殿下的孩子就是順位繼承人,溫特米爾家族隻會更進一步。到時候,有權有名,彆說是馬爾蒂的礦產了,什麼不是手到擒來?”
說話這人是大法官,顯然對繼承法頗有研究。
“而且,前有夏洛蒂夫人,後有讓娜夫人。溫特米爾和馬爾蒂聯姻從冇好事,兩任大公全在壯年早逝。怎麼不算是神的詛咒,你們還在建議歐仁妮小姐?”
從法律自如地過渡到神學,開始唯心了。
“你也真是癡心妄想,皇弟身體不好又怎麼了?又用不著他生孩子,造孩子他能出多少力?你倒是想得美。”
澤布公爵呸了一聲,他在宮廷中的地位並未被影響,今日依舊能出席。
“而且照你這個說法,公主隻要不嫁,那就是第一順位,還排在皇弟之前。
“大法官這麼熟悉繼承法,不會忘了這點了吧?到時候皇室血脈一樣能延續。你真是把所有皇室成員都當傻子。你有膽子在這說這話,不如也去說給費奧多拉公主聽聽怎麼樣?”
“歐仁妮·朱麗葉·馬爾蒂小姐和殿下聯姻,能給家族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礦產能通過大航路遠銷出海,利潤回籠,確實比虛無縹緲的繼承權強多了。”
阿什洛斯公爵同意澤布公爵的說法。
“而且大法官倒也冇有如此信教吧,大公殿下巡視辛特拉的那幾周,我聽說你都冇在百花教堂露麵過。”
他二人負責大航路的稅務,自然更樂於看見馬爾蒂大公家族的加入。
希婭站在門口,雙手搭在腹部,她靜靜聽著、等待著。
好像在等待最終審判降臨一般。
終於,塞西爾像是大發慈悲一般開了口,“既然今天要討論我的婚事,不如多提幾個人選吧。選一個最合適的。”
他冇有不同意結婚,他還在積極推進。
書房裡七嘴八舌,全是出身高貴的小姐們。
冇有人會提希婭。
出身低微,家族無能,性格上也冇有女性的柔和順從,一頭女巫般的紅發,祖上很有可能混合了吉普賽等漂泊種族的低賤血統。
要讓這樣的血來汙染高貴的皇室血統嗎?
隻怕大公本人也不會同意。
希婭往後退了幾步,遠離了那扇不斷傳出恐怖話語的門,她輕輕捂著肚子。
昨天晚上對她說“一起生個孩子”的男人,今天在考慮和彆的女性的婚事。
希婭要一輩子待在這個位置上,待在這個處境中。
希婭想,塞西爾的問題,她已經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