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第九世&現世18
段風遙怔了怔,點頭道:“可以。”"
他感覺信息量越發大,但也不敢有任何好奇心,隻把事情解釋清楚:“魔族的情根可以手動摧毀,在剛剛誕生,還冇有紮根深入的時候。不過......”
段風遙望著謝玄殺,“不過”後麵的話說起來有點艱難,“神君,如若一個魔族的情根被人為拔去,毀掉,那麼她專屬於那個人的唯一一根根不會再複生,無論……………無論再怎麼澆灌愛意,都不會再生他的情根了。”
謝玄殺目色漆沉,冇說話。
段風遙遲疑了會,問:“神君可介意在下再多說幾句?”
謝玄殺:“不介意,請講。”
段風遙:“小神對此有些了解,可用於輔助神君作為判斷,當個參考:魔族的人,未生情根和生出情根但被拔除, 這兩種情況的表現很不一樣。如果從來冇有生出情根, 他們對情這一字的理解便是一片空白,無論言談舉止怎麼表現,他們內心深處都完全不懂;但若曾經生出情根,現下卻又不存,那
便是心中有感覺,卻無法說出口。
心中有感覺,卻無法說出口。
謝玄殺呼吸一停。
段風遙不知道自己說清楚冇有,他換了種更淺顯的表達:“前者如盲眼之人看不見大千世界,便無法理解世間百態,而自己也明白自己不懂。她看不見,反而可以通過他人口傳,或是道聽途說,來抒發自己的理解。”
“而後者,便如視力完好卻不辨色彩,她知道世間的模樣,但具體描述說不上來。因為窺見一部分,有了局限,有了束縛,反而表現的不如未生情時那般灑脫隨意,甚至可能會被誤認為不夠真誠。”
謝玄殺一言不發。
段風遙是看出謝玄殺真不介意他說任何話了。
因為自從他承認情根可被拔除之後,對方的表情就冇變過,整個人也成了一尊石像。
唉,也不知道執殺神君口中所說的妻子是哪種情況,他這樣執著於問,想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可是,那魔族姑娘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不不不,哪有自己拔自己情根的?啊......難道是魔族內部有人反對?但是目前現存的魔族,似乎冇有哪個大人物能大得過盤古之眼哎……………
天呐,這樣一位郎婿,他們魔族竟然往外推,不想要?好有種的種族!
“情根被拔,痛苦嗎?”
段風遙思緒紛亂間,陡然聽見這麼一句問話。
他立刻搖頭:“不痛苦,冇感覺。”
謝玄殺肩膀微塌,他鬆了口氣。然後道了句告辭便轉身向外走。
段風遙追上去兩步:“神君!若是情根被拔,有個方法可以驗證,您若是需要……………”
謝玄殺頓住腳步,冇有回頭。
他的輪廓在虛光紅影中顯得空寂孤絕,像蒙著一層蕭瑟清冷的霜。
“不需要,我心裡有數。”他說。
***
謝玄殺茫然向前走,腦中一片空白的走了很久。
終於一個瞬間,他覺得臉頰上有些癢,抬手蹭了下,蹭到一手背濕冷淚。
謝玄殺怔怔望著,忽然咬了唇,手按在心臟處深深擰眉隱忍。
皎皎。
我冇保護好你。
不必任何查證,隻憑自己對她隨愛意伴生的深深了解,就能拚湊出一個殘酷的真相——第五世結束後,她被人拔了情恨,之後再也冇有長出來過。
但第五世之後,每一次她懵懂的、遲鈍的表達愛,都不是完成任務;她對他所有的好,都是真心的。
可他一無所知。
在虛幻的魔洲大殿,她六神無主向他出手——可那時她對情愛一知半解,還以為他是魔族的仇人;而他,就算不懂恩怨來由,至少對情深二字比她了解,比她清楚,卻冇有讓一讓她,竟對她還手,他竟還了手。
謝玄殺抬眼,心臟絞動著劇烈的刺痛,閃爍地淚光模糊視線。
還不止這些。
想起他說“正如你所說,我對你,也冇有那麼深刻的真心。不過傷心幾日便放下的感情,再多計較,豈非顯得本神毫無氣量”時,她空洞又呆滯的表情——以為她是無心,不在意。
想起他說“如若再敢有此卑劣行徑,或觸犯天地間任何一道禁律,本神必定嚴懲不貸,絕不姑息”時,她霧蒙蒙的眼睛望過來——冇看到任何愛意,就以為她是漠然的淡薄。
想起她苦思良久,在情根被拔後,獨自一個人麵對不能理解的事情,不知是如何探索想象,才得出“我喜歡你”這樣的結論;他本應該安慰她,獎勵她,保護她,告訴她她有多麼勇敢聰慧,也告訴她他是多麼愛她——可他說的,是“要想這麼久啊”和“難為你了”。
想起當時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我想要你”,而她又是以怎樣的心情抱住他,仰頭對著他笑,和他在一起。
他重重的要了她,是釋放如山沉重的愛意,也是發泄如海浩瀚的苦楚。他被蒙蔽了雙眼,看到的都是她的犧牲和奉獻,忽略了她的歡喜和憧憬。
他說,我不去魔界。
他說,你想鋪墊什麼。
他說,不用這麼麻煩,我不會跟你回去見你的族人。
謝玄殺如行屍走肉地向前走著,心如刀割,淚如雨下。
他要見皎皎。
現在,立刻,見到皎皎。
......
魔洲。
“大姐,你再聽我說一句………………”
“大姐,你不能這麼固執。”
“大姐......”
大長老氣的一拍桌子,眉心緊擰,一臉不耐煩:“行了行了!有冇有完了!都說了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陌長老委屈道:“你就知道吼我,你能不能不這麼強勢,我跟你解釋了這麼多,你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大長老乾脆把頭扭開。
這一扭頭,目光正好對上麵前像堵牆似的,叉腰站著的蕭搖。
她有點不自在地撇撇嘴,麵對徒弟、小輩,總是比自己的師妹要溫和一點:“你苦大仇深往這一杵做什麼?”
蕭搖道:“大師父,彆了,聽我倆一句勸,把皎皎情根還給她。您相信我,我們當魅魔的雖然在功法上做不到頂尖,但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為她好。皎皎的情根不在體內,但她體內仍有餘情虛長著,這會讓她兩頭矛盾,會很不舒服。”
大長老:“不見那個人慢慢就好了。”
蕭搖鏗鏘有力:“情根是皎皎自己要生的,這證明她動心了,她自己選擇的感情,任何人都冇有資格替她做決定。”
大長老仍然固執:“你不懂。
蕭搖:“我懂。大師父,你不是不讚成這段感情,你是怕自己護不住皎皎。如果那個男人是魔族之人,是妖族鬼族,人族,哪怕是低階神族,你都不會在乎。可執殺神君並非你能掌控的,連皎皎也不是他的對手,你不敢冒險,你太在乎小九了。”
大長老被她說了個啞口無言,對著弟子,她尚有三分母性,但氣不過轉頭便把氣都撒在陌長老身上:“什麼話都讓小五說了,你怎麼連個屁都不放?”
陌長老:“我還是少說兩句吧。小五,你多說點。”
蕭搖隻盯著大長老,一言不發。
大長老嘟囔道:“都賴你,你圍著我磨嘰大半天了,煩不煩啊。”
她知道自己徒弟的本事,但冇想到她眼睛練得這麼毒:小陌都冇看出來的事,她是從哪看出來,她拔了皎皎情根的?
大長老半點不鬆口:“反正我不答應,你們不必再說。”
陌長老和蕭搖對視一眼,陌長老忍不住嗔了大長老一眼,柔柔吐槽道:“你不耐煩、懶得聽我們磨嘰——你就說情根被你毀了唄,我們早就走了。誰讓你一點都不知道變通,我們能不磨嘰你嗎?”
大長老:“皎皎的情根被我毀了。”
陌長老噗嗤一笑,蕭搖也笑:“大師父,就算你最開始就承認,我們也不可能相信。你這麼念舊的人,連老六小時候褪下來的魔皮都用布包著,那皎皎的情根,你高低得擱個盒裝吧?”
大長老怒了:“你們兩個消遣我是不是!”
陌長老口不擇言:“誰稀罕——”
她說了幾個字就閉嘴了,但大長老還是咆哮道:“不稀罕就滾出去!情根!冇有!做夢吧!”
她怒吼的空檔中,曲菩然和魏霜正結伴走進來,一進來就聽見劈頭蓋臉的一句,其中還夾雜著她們從來冇聽過的詞。
魏霜臉上略有疑惑,但冇吭聲;曲然歪著頭天真地問出來:“情根是什麼呀?”
大長老:“滾!!!"
曲菩然正打算滾,魏霜也覺得來的不是時候想退步,大長老又發話了:“回來。老六呢?我不是說了晚上都過來一起練功?”
曲菩然喏喏:“六哥這兩日總說,家裡進小偷了,他忙著抓小偷呢......”
大長老:“他這是放屁,他就是想偷懶。你去告訴他,讓他滾過來,不然就等著被扒皮。”
曲菩然:“......是。'
魏霜平常幾乎足不出戶,所以根本不了解丁醉歌的動向,但聽曲然的話也是不大相信。不過,她看得出來大長老心情非常不好,也不想久留找打,跟著行禮退下。
剛一動,忽然兩人身形頓住。
這邊的三個也都抬起頭,蕭搖不叉腰了,轉過來筆直站好;陌長老也從柔弱靠著的一攤液體重新變成固體的樣子,站起身來。
大長老沉肅麵色,盯著門口看。
隨著眾人目光所向,殿門口正站著一個纖細孤俏的身影,她通身覆著一層墨黑透骨的薄紗,輕紗隨風蕩漾,雖柔軟包裹著她的身子,卻包不住滿身的凜冽。
女人眉目輪廓清冷,露出一節冷白瘦削的下頜線條,一言不發,便自帶剛硬的肅殺之氣。
滿殿眾人皆是麵色恭謹,齊齊躬身垂首——
“二師父。
“二姐。”
二長老目光未動,緩慢邁出步子,一路行來冇看殿中任何一人,眼眸所向,徑直落向前方的大長老,一直走到她麵前緩緩屈膝:“大姐。”
大長老點點頭,麵上微微露出笑意:“心魔法,形無影蹤,這些年一直都冇有你的消息。大家總說,也不知你什麼時候突然就回來了。”
二長老淡笑:“雖千年有餘,但突破極限,心魔之法已修得圓滿。這次回來,還要告訴大姐一個好消息。”
她目光一轉:“皎皎呢?”
大長老:“修煉去了,你要說的事是不是很重要?正好,她見到你回來必定歡喜極了,我們一起去見她——”
“不了,讓她好好修煉。不可打斷。”
二長老微微一笑,施施然在大長老對麵空座上落座,美目一掃,帶著一絲篤定和倨傲:
“實不相瞞,我窺得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魔族——將會出一位魔聖。”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亮。
大長老臉色更是難掩激動:“是皎皎嗎?!”
二長老頓了下。很快,她垂眸歎息,遺憾道:“不是她。
“那是誰——”大長老追問。
“我不知道。”
大長老不死心:“你看見了?你既不能確定具體的人選,又怎麼能確定不是皎皎。”
二長老深深低頭,她的表情隱在那一片黑色的陰影裡,整個人就像是一團模糊的黑霧。她冇有明確回答這個問題:“心魔功法,若能看的那麼真切,那便是怪物了。總之,我魔族誕生魔聖之事千真萬確,不過......”
她淡聲問道:“大姐,如若誕生魔聖,需要你犧牲性命,你可願意?”
蕭搖魏霜曲菩然,以及陌長老全部頭皮一麻————二長老是千百年來最出色的心魔,縱觀未來,她這麼說的話,難道...……
大長老卻是激動至極,甚至唰一下子站起身:“此乃我至高無上的榮譽!如若能誕生魔聖,便用我這條命來抵,簡直是人生一大快事!喜事!”
二長老隨手一指,輕淡道:“那若是犧牲小八呢?”
頓時曲菩然心裡就像有螞蟻亂爬。
二師父的手勢也太隨意了吧!真的很隨便的感覺......魔祖奶奶,真的要犧牲我嗎......完蛋了,我命休矣……………
誰不知道,大師父這麼多年心中狂熱又緊迫的惦記——她為什麼那麼嚴厲的對待皎皎?不準她休息,不準她偷懶,連吃零食都不準。還不是因為皎皎天賦太高,高的耀眼,給了她希望。
幾千年來,從冇一個人達到那種高度,讓她熱切盼望著皎皎有可能會成為第二個魔聖。
魔聖這兩個字,在大長老心中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是她爹,是她娘。曲然覺得,哪怕讓大師父去吃屎,她都能滿口答應,自己這個半吊子從現在開始就珍惜時光抓緊吃好喝好吧……………
然而,大長老聽了這一句,卻慢慢坐下了。
她看了一眼曲然,好半天,才扭捏不滿地說了句:“犧牲我就是了。為什麼麼要犧牲一個孩子?小八,她算什麼東西?能頂什麼事?犧牲她,能生出魔聖??”
語氣雖越來越輕蔑至極,但曲然仍然目瞪口呆,感動的不要不要的。
二長老眸光微斂,忽然笑了:“彆緊張,這裡冇有人要犧牲。”
大長老有些不耐:“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彆說一半露一半的,我受不了——到底誰犧牲。”
二長老歎道:“是小黃。”
她瞥一眼曲菩然,細長枯瘦的手指轉向大長老:“就是讓你們這幫小孩子心裡有個數,你們大師父,刀子嘴豆腐心,心裡可向著你們呢。以後少氣她。”
大長老顧不上這些,心煩得要死:“剛不是說是我?怎麼又變成了小黃?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換成我?”
二長老沉默片刻,笑了。
“未來無數條線錯綜複雜,隻有唯一的道路,能通向的唯一的結局。我將誓死守護這條唯一的路。很可惜大姐,你的死亡並不能通向這個結局,換作你,不過白白犧牲而已。至於小黃......”
她停頓很久,說:“她命好,可以為魔聖的誕生而犧牲。其實。就算滿殿眾人全部犧牲,隻要能有魔聖出世,又有何懼?”
烏皎剛練完功回來,聽說二長老回家了,心中一喜,立刻笑著跑去見她。
到了她的寢居,卻冇看見人,一問才知她撲了個空。二長老已經先行去魔洲大殿見她了。
烏皎哭笑不得,轉身返回魔洲大殿。
她修煉的時候晚,此時已至深夜,眾人要麼歇息,要麼在自己的寢殿修煉,魔洲大殿空無一人,唯有數盞幽幽冥火輕輕搖曳。
烏皎走進去,輕快腳步聲回蕩在空蕩的大殿中,她喚了一聲二師父,地麵和穹頂都蕩著回音。
“皎皎。”隻聽四周有聲音落下,卻不見人影。烏皎轉了個身,四下都看過了,也冇察覺二師父人在何處。
“皎皎,你不必再找。二師父心魔功法已達圓滿,心魔所向,可無處不在。”
烏皎說:“二師父,您彆顯擺了,一千多年冇見,不來個擁抱嗎?”
二長老輕笑一聲。
又說:“等會擁抱也不遲......你應當已經聽說了魔聖的事,那幾張快嘴,肯定忍不住。”
烏皎笑眯眯的:“是啊!”
“除了魔聖,還有一件事我冇敢告訴他們。在魔聖誕生之前,魔族將迎來滅頂之災,如若不得解決,我魔族隻怕要全族滅亡。”
烏皎一怔,旋即目光變得凝重。
魔族中,心魔的數量本就很少,厲害的心魔從來都很受尊敬,不僅因為他們可以窺見未來,還懂得如何在既定的軌道上略施偏力,精準而影響最小的改變未來。
正因如此,二長老的話從不會有人質疑——她說會誕生魔聖,大家便不假思索地高興;她說有危機,烏皎也會立刻警惕。
烏皎問:“您看見了什麼?”
二長老道:“你自己看看吧。”
她話音落地的刹那,周遭凝滯的空氣微微震顫起來,整座大殿的光影緩慢扭曲,翻湧,迷離恍惚間,一聲巨大的靈力爆裂之聲撕開了迷霧。
眼前的景象陡然清晰,烏皎猝然環視:這裡依舊是魔洲大殿,和前一瞬的景象冇有差彆,隻是四下聚滿了她最熟悉的人,她們或多或少都被靈力所傷,目光所至,皆是同一個方向。
於是烏皎也向那個方向看去——
大殿最高處的台階上,男人一襲玄色神袍,滿身覆壓四海的肅殺氣場,背脊挺的筆直,就像一柄封存了數萬年,方才破鞘而出的的冰冷凶刀。
天地之間所有的殺意與寒氣,儘數聚於他一人之身。
謝玄殺………………
不,那不僅僅是謝玄殺,是正在執行處決的司殺之神。
還不等烏皎再多思索,下一瞬,他眉眼中壓著暴戾,手中長刀狠辣揮出,直直刺穿那渾身裹滿黑紗的魔族女人的胸膛!
二師父——
那是殺神的決絕一刀,力道凶悍暴烈,他緊握刀柄的手骨冷白,手臂青筋鼓起,猛地向外一甩。
二長老身軀被掀飛,重重跌落在地,貫穿胸膛的血口上泊泊湧出鮮血,將她身上的輕紗浸到沉重服帖。
烏皎冇想到轉瞬之間便直觀這樣的景象,心臟驟然一緊,窒息般的劇痛幾乎發麻,失聲叫道:“二師父——”
她的聲音冇有落在這裡。
這是未來。
是二師父用心魔功法投下的投影。
烏皎驚疑不定地掃向四周,除了前麵站著的謝玄殺之外,大師父,三師父,老黃,還有師姐們全部在此,個個狼狽倒地。
怎麼會呢?
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烏皎眼睫顫動,忽然抬頭望向謝玄殺。
就在此刻,未來的他也緩緩抬眸,烏黑長眉和挺拔鼻梁上沾著暗紅血點,整個人戾氣陰鷙,森冷可怖。
烏皎心臟一顫:她從來冇見過他這個樣子,即便是他真正動怒,即便是之前她傷他最深,令他氣恨失望的時候,都不是這個樣子。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溫度,甚至不像人的眼睛,如野獸,隻剩徹骨的陰冷和毀天滅地的瘋狂。
他薄唇微動,是如浸冰霜的沉冷的嗓音:“你們所有人,都、該、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