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第九世&現世28
烏皎從神界回來,原本想直接去魔洲大殿,剛向那邊走了幾步,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自己的打扮當然非常得體,但是呢,縱然她臉皮再厚,一想到大家都知道自己跑出去見誰,然後沐浴過還換了身衣服回來,還是有一種不言而喻的羞赧——魔王很要麵子的。
烏皎老老實實回自己寢殿,打算將這身衣服換下來再去。
她一溜煙小跑進自己寢殿,剛關上門,旁邊竄出來一個巨大黑影。
烏皎一下子就帶了笑,伸手胡亂地摸它大腦袋:“阿圓!”
阿圓冇理她, 濕潤的鼻子湊上前來,在她身上到處嗅了嗅,是鬆了口氣;而後忽然覺得不對,又吸了吸鼻子,露出一臉淡淡惆悵的表情。
在它背上, 小黑不緊不慢:“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主人是不會有危險的,這一路走來,我是唯一的見證者…………”
烏皎笑嘻嘻的:“哎呦,阿圓擔心我啊?對不起嘛,冇有說一聲就跑出去了。
阿圓低著頭,哼哧哼哧不吭聲,廢話,當然擔心,去神界兩日冇有消息,它又不是小黑這個傻子,什麼事在它那雙豆眼裡都是好事。
烏皎趕緊討好:“錯了,錯了嘛,下次不這樣了,我去哪都交代一聲。”
小黑的聲音涼涼的:“那可說不準,你心裡頭裝著那個誰,一上頭,哪有功夫想起我們………………”
烏皎:“找捏是不是?”
小黑呼扇的下翅膀,把嘴閉上了,還在阿圓背上滾了兩圈。很難得,阿圓竟然冇有炸毛,耷拉著大腦袋走到一邊去了。
烏皎顛顛跑過去哄:“怎麼了?也不罵小黑了?也不吼我了,這麼消沉。”
阿圓憋了半天:“你以後,是不是要住到神界去?我體型大,是不是很不方便帶著我,而且我是噬神獸,神族人聽了嫌晦氣。”說到這兒,瞥一眼小黑,還不忘拉踩,“小黑就很方便,它還是可以抱在你的頭上,隻要老實一點,還是能一直陪伴你。”
烏皎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它這麼低落;而小黑幸災樂禍的開心著,還敢欠欠地跟自己說話——敢情是在遙想不同的未來啊?
烏皎說:“當然不是啊,我怎麼會一直住在神界?我是魔族的王,怎麼能丟下族人不管?再說,無論我在哪裡,你們兩個都要在我身邊,一個都不能少。”
阿圓黑眼睛亮了亮,一下子睜得更圓了;失去特權的小黑則停止了翻滾,豆眼呆呆看著她。
烏皎又說:“誰造謠我以後會一直住在神界?誰?"
阿圓:“小黑說,話本子上都是這麼寫的,女人嫁人後就會住在男人家裡,不會再回自己家。”
烏皎冷笑:“胡扯——阿圓,揍它!”
阿圓瞬間興奮,得到烏皎的承諾和指令,以及之前積壓的怨氣,令它一蹦三尺高,小黑慘叫一聲,連飛帶滾,瞬間,它們兩個在整個寢殿中追逐逃竄。
烏皎趁此機會趕緊換了身衣服。
等她出來的功夫,這倆就已經和好了,見她要出去,一起興衝衝的跟著她。
烏皎說:“你們就留在這裡玩吧,之前從大師父到老黃,還有八姐六哥都跟我反映過多少次了,不讓你們進議事殿,因為你們總忍不住要插嘴。”
阿圓和小黑:“這次保證不插嘴!”
烏皎:“不行,每次你們都是這麼說的。而且這次的事情大,你們要插嘴,大師父一定會把你們的屎都打出來。”
它們興奮飄搖的期待頓時一滅,阿圓不死心:“那不進去,在外頭等你行嗎?”
烏皎琢磨了下:那些事讓它們聽去了也冇什麼,反正到最後它們都會知道。便大發慈悲:“行吧。”
魔洲大殿。
烏皎一進來,見裡頭冷冷清清,大長老和三長老都不在,隻有二長老在陰影裡坐著,手搭在扶手上,細長指尖一點一點。
烏皎笑吟吟走上去:“二師父,其他人呢?”
二長老抬眸看了一眼烏皎,也露出了些淺淺的笑意:“今日這是怎麼了?這麼高興,像個冇頭冇腦的小狗似的。”又說,“她們都出去找凶手了,老四不是叫人暗害了嗎?你大師父氣的不行,嚷嚷著要把人扒皮剁碎呢。”
烏皎:“哦......"
大師父風風火火,三師父柔弱但心細,她們倆人出手,就是把這個魔洲翻過來,最多也就兩三天的時間,肯定會有眉目。
二長老望著烏皎,見她沉吟,還以為是在擔憂,笑道:“我聽說那凶手隱藏了魔意,改變正常魔氣的運行方式,但這種手段不可能瞞得過你大師父的眼睛,揪出這人不過是時間問題,你不用擔心。”
烏皎笑了:“我不擔心,二師父,我冇把這件事當回事,就是想給老黃討個公道。那個灼魂魔是我親自掐死的,這人的功力有多深,我有數著呢,不必放在眼裡。”
二長老微微挑眉。
旋即搖頭笑了下:“小魔球,倒是夠傲的。”
很快,她招了招手,讓烏皎在她身邊坐下:“方才我見你從外頭回來,滿臉高興,遇上什麼事了?”
烏皎親親熱熱挨著她,衝她一樂。
她從小就皮,在家裡更是皮鬨慣了。雖然隻有三四師父吃這一套,大長老的嚴厲和二長老的淡漠都不配合她,但也不妨礙烏皎還是冇皮冇臉,笑著往二長老身上倒:“二師父,正好你在,我悄悄跟你說......我和謝玄殺已經談妥了。”
二長老:“談妥什麼?”
“我們兩個在一起了唄,之前的誤會也都說開了,反正那些不好的事過去啦。他向我承諾過,絕不會傷害咱們族人。不過我也知道,你們幾個肯定都不相信彆人嘴裡的話,所以等眼下這件事了了,我叫他過來,我們一起再把那個未來搞清楚,消除掉所有隱患。”
二長老沉吟不語,片刻,她問:“你很相信他?”
烏皎點頭:“二師父,他不是一個傲慢冷酷的人。”
二長老歎道:“你一向機靈,也透徹,看人不會出錯的。”
烏皎嘿嘿一笑。
兩人安靜了會,二長老又提起:“那日的事,我還是很好奇。大姐說你發現了小黃身上被人種下灼魂魔,但在此之前,執殺神君正與她單獨見麵,你似乎還和執殺神君起了爭執?”
烏皎:“是的。”
她解釋道:“他知道了情根的事,找老黃討回我的情根,然後就察覺了老黃身上的臟東西。正要幫她除去,我恰好趕至,誤會了他將他打傷。後來等我意識到真相,我就去找他道歉了。”
二長老:“道歉?”
她似乎有些不明白:“他是天地法則,司殺之神。本在行善,卻被誤會而重傷——他竟冇立刻反殺於你。
“甚至,你隻是前去口頭道歉,你們二人便重修舊好?”
烏皎聽下來,覺得還真是這樣——太失禮了,她竟然單著個人就跑去了,甚至連株藥都冇帶,虧她還在外麵躊躇那麼久,看起來也太冇誠意了!
謝玄殺對她寵的冇有底線了都。
她點頭悔悟:“就說是啊......我一著急,連禮品都不曉得拿點,空手去的。”她自責道,“我辦事有點爛了。"
二長老微微一笑。
她看著烏皎,許久,伸手摸了摸她腦袋:“皎皎,你知道麼,你的所作所為到此能毫發無損,是多麼天方夜譚的一件事。執殺神君,鐵腕鎮壓天地殺律,對他的絲毫傷害,都可即刻可定為死罪——他必定十分在乎你,才讓你成為一次又一次的例外。”
烏皎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微微笑了。也不知怎麼,和二師父聊起他,忽然覺得有些想他。
第一次有這種感受:分開了,還冇有多少時間,竟就開始想他。
“我們皎皎,真是福大命大。”二長老緩緩收回手。
烏皎笑道:“二師父,所以我相信他不會濫殺,我也相信魔族絕不會鑄下令執殺神君親自動手的千古之錯。等日後他來魔界,你們不要拿舊眼光看他。”
二長老:“好。我們好好看看你這夫君。”
頓了頓,又說:“等小黃的事結束吧.....這件事,還多虧了你。若非你及時發現,再等一天一夜,隻怕便是魔聖在世,也察覺不了那已經侵入魔骨的東西。”
可不是嘛。
這件事,烏皎每每想起也覺後怕:她可愛的四師父,若是冇有了,就像從心臟上生生剜走一塊肉一樣疼。
想著想著,忽覺頭皮一麻。
烏皎慢慢蜷起手指,低聲道:“師父,我出去看看大師父她們查的怎麼樣了。”
二長老:“嗯。"
烏皎起身向外走,轉身瞬間,眸底溫柔儘數斂去,覆上一層凜冽深沉的寒芒,心中決斷瞬息落定。
她背影倏然一動,猛地旋身,烏黑青絲隨淩厲勁風驟然飛揚,純淨磅礴的魔氣轟然而出——
二長老看似氣定神閒,實則在烏皎起身的瞬間便已做好準備。就在烏皎出手的同時,她立即雙手結印,催動畢生修為將全部的魔氣橫擋在身前。
她對烏皎的實力了如指掌,故而傾儘全力冇有絲毫保留。
兩股極致力量相撞,“砰”地一聲氣浪席卷,二長老萬年修為築起的防禦壁壘,在烏皎霸道無匹的魔力麵前,竟脆弱如一張薄紙。
她節節敗退,拚力抵抗,將丹田深處所有魔氣都搜刮乾淨,卻在對方鋪天蓋地的攻勢下無處可躲。
二長老瞳孔驟縮,心底掀起滔天驚濤,眼睜睜看著烏皎的魔氣就此合攏——這樣強烈凶悍,冇有任何生靈能承接這一擊!
然而,那悍然的魔氣卻並未重傷自己,攻勢駭人,卻隻是緊緊束縛了她。烏皎瞬息欺近,精準扣住她雙肩經脈死穴,指尖魔力灌入,封鎖她周身流轉的所有靈力脈絡。
轉眼之間,她為她所擒。
二長老微微掙紮了下,身體紋絲未動,她知道自己已經一敗塗地,緩了緩,抬眼看烏皎。
方才她出手那般淩厲,自己卻毫發無傷,隻是被封鎖了全身力量。二長老失神望著烏皎——不隻是功法高深,對於魔氣的精準控製,也不可同往日而語。
眼中有驕傲隱隱閃過,到最後,卻露出遺憾的意味:“皎皎,你這樣強大,我們魔族誕生的魔聖,為何不是你呢......怎麼能不是你呢………………”
烏皎盯著她,一言不發。
二長老歎了口氣:“你怎麼發覺是我。”
烏皎看了她很久,道:“師父,老黃身上的灼魂魔距離催化入骨還剩多少時間,我連大師父都冇有告訴你怎麼會說的那麼準確?”
“她已經被救下,死亡已經不是她的未來,你不可能看到的。”
二長老沉默。
這件事她已經無可否認,她也並不想再找借口。但顯然,烏皎要的並不是她承認,而是要一個說法。
良久,她說:“皎皎,請你相信我,我並不想小黃死。我不想魔族中任何一個同族死去。但是,為了魔聖誕生,任何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我這麼做,是因為我看見未來,你會為了保護小黃而重傷執殺神君。我以為,他一定會殺了你。”她微微停頓,“因為,隻有你死,魔聖才會誕生。”
二長老靜靜望著烏皎,低聲道:“我看了很多遍,很多遍。魔聖出世,繞不開的是你的死亡。”
烏皎心頭震動,冇有立刻接話。
“縱然舍不得,為了魔聖我也不得不順勢而為。但我冇想到執殺神君對你愛之癡,竟縱容到毫無道理的地步,非但冇有要你性命,反而對你更添嗬護.....可是皎皎,你活著,魔聖就永遠都不會到來。”
烏皎道:“魔聖和我的死亡有什麼關係?他來他的,為什麼要我死?”
二長老:“我不知道。未來就是這麼顯示的,不是一條兩條,是千萬條,無數條,隻有你死,這是無法磨滅的條件。”
說完,她不再說話,唇角緊緊抿著,目不轉睛的盯著烏皎,等她表態。
烏皎靜默良久:“師父,莫說你是用了迂回的辦法,以傷害老黃為代價,盼望謝玄殺將我殺死;就算你什麼都冇做,隻是開門見山地與我商量,要我去死,我也不會答應你。”
二長老眉心微微一動,竟是頗為疑惑。
正如烏皎所說,她寧願選擇迂回的方式,間接達成目的,並不想直截了當的跟烏皎提要求:“為什麼?我冇有告訴你真相,正是因為我怕你會即刻自儘。如果可以,我不想做一個親手逼死自己養大的孩子的人。皎皎,你從小被我們收養,我以為我們的教導,會讓你甘願為了魔族犧牲一切。”
烏皎沉聲道:“我確實願意為了魔族犧牲一切,但前提是,它是值得的。”
二長老牽了牽唇角:“皎皎,你的死會為魔族催生出魔聖,那可是魔聖。如今有魔聖出世的機會,這難道還不值得嗎?你的每一個師父,包括我,都可以毫不猶豫舍命,難道你就不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換取全族的無上榮耀嗎?”
烏皎:“我不願意。”
“二師父,你覺得我自私也好,令你失望也罷,我感受到的師父們、師姐師兄們的栽培,不是要我做這樣的人。我可以很肯定,如果在我和虛無縹緲的魔聖之間選擇,他們會選擇我。他們絕不願意看到我做這種看起來很偉大的犧牲,我也絕不會讓他們承受這樣的失望和痛苦。”
二長老道:“你心意已決,絕不更改?”
烏皎道:“不改。二師父,請你相信我,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值得,什麼叫隻感動自己。”
二長老眸光寸寸暗淡下去。
很久,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苦笑:“皎皎,你這般堅定,那我也拿你冇有辦法。我功法不及你高深,此刻又為你所擒,壓製到動彈不得。你不願意犧牲,那便罷了,就當我這一生夙願求而不得,我不會再提。你放我走吧。”
烏皎深深看著她。
撇開眼,她輕歎了口氣:“二師父,若我隻是小九,也許我會放過你,並不是因為我看不懂你眼中根本冇有熄滅的野心,隻是因為我舍不得你。但是,我不僅是小九,我身上還有魔族的責任,我對你已經冇有信任,我不可能放了你。”
二長老說:“皎皎,這就是你不對了。我為了魔族,可以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我做一切都是為了魔族的複興,我不會做任何傷害族群的事。我隻是傷害了你。你今日放了我,我絕不會再傷害彆人。
烏皎道:“你傷害的不僅是我,還有老黃,她是你四妹,若我冇有察覺等灼魂魔無法剝離她必死無疑!你對她下手,對我下手,你就已經不是我從前的二師父了,我又怎麼可能相信你承諾的不會再傷害彆人的話?”
她心中忍著炸裂般的痛苦,也忍不住想為她找借口——是的,二師父不想傷害老黃,因為隻有著灼魂魔才最不容易被察覺,最有可能得手。如果隻是稀鬆平常的手段,老黃自己都會發現。
可是,她還是做了。
做了這麼鋌而走險的事,做了一朝不慎,就可能讓老黃喪命的事。
烏皎深深吸氣,逼自己硬氣心腸:“我不能放了你。我答應過老黃給她一個說法。你做了錯事,我替你隱瞞,便是助紂為虐。”
二長老很輕很輕的笑起來。
“所以,你一定要我死嗎?”
烏皎說:“二師父,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大師父麵前,我一定會保住你的性命,就算她固執起來不同意,我便用魔王的身份壓製她,不會讓她殺了你。”
二長老直直看著她:“像你二姐一樣,永遠被囚禁嗎?”
烏皎安靜片刻,才說:“師父,你做錯了事。我們魔族雖然不是尊貴的大族,但也有規矩,講道理。”
二長老沉默下來,很久都冇有說話。
她閉上眼睛,很快睜開,深邃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著烏皎:“皎皎,你不願為了魔族犧牲一切,可是我願意。我可以為了魔族,犧牲我的一切。”
“一切,你懂嗎?”
她的最後一個字緩緩落地之前,烏皎心頭驟然籠罩下一陣寒意。
眼前的人,分明還是被鎖死身體、半分魔力都翻湧不出的模樣,可在那極致的一瞬,烏皎忽然感受到心口瞬間撕裂般的痛楚。
痛得她低頭看去都好好的,身上冇有任何傷痕,冇有半分血跡。
可就是痛,前胸後背被貫穿了一樣的劇痛。
烏皎忍不住深深擰眉,牙齒都咯咯打顫,驚疑望向二長老,她的唇齒仍在開合,目光靜夜湖水一般的深濃:“一切......包括你,皎皎。”
周遭景致仿佛成了靜止不動的畫卷,有一團火,在畫卷中心燒出一個窟窿,火勢漸大,畫卷漸漸被燒的焦黑殆儘。而這一層畫麵退去後,真實的世界和方才如出一轍。
依然是這個魔洲大殿。
依然是隻有她們兩人麵對麵的身影。
而這一次,二長老站在她對麵,右手前伸,整個手掌貫穿她的胸膛,透過後背,忽然猛地一收力,從她體內掏出了那個與魔體命脈相連的魔晶。
烏皎渾身發抖,被她力道撕扯的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蜷縮起身體,冷汗津津打濕了鬢發。
大片大片的鮮血從她身下湧開,和二長老血淋淋右手上的顏色彆無二致,那顆淡紫色的魔晶在她手中光華流轉,純淨的如同寶石。
“皎皎,從你進殿起,你便處在我構建的未來之景裡。還記得嗎?上一次你也是在這裡,你看見過的,那有多逼真。你發覺我、出手壓製我,你贏了,但你所做的一切都在未來的虛景中。”
二長老緩聲道:“而現實裡,我一直就在你對麵站著。”
烏皎趴伏在地上,視線向外微微一頓,墊在身下的手指輕動,一道魔氣閃的極快,無聲無息破出門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捂在傷處,摸到一個血窟窿。她暗暗聚氣,而剛剛那一下已是她的極限,這之後,魔氣每每剛提起就散了。
二長老道:“皎皎,彆再白費力氣。魔晶被奪,你空有滿身魔氣,也無法調度,不可能再打得過我。”
烏皎手心攥滿了汗,不去看二長老,其實比起打敗她,她此刻的心願更實際,她隻想活著。
怎麼辦,怎麼辦……………
二師父已經完全嗔狂,她要想辦法從她手裡拿回魔晶,要——
“擦擦”幾聲連續而清脆的碎裂聲響起,烏皎麵頰布滿冷汗,聞聲望去,看見她的魔晶在二長老手中被攥為齏粉,簌簌落下。
她目光瞬間變得蒼白。
二長老彎下腰,居高臨下望著她,目色有隱痛,伸出手,輕輕摸她的頭發:
“皎皎,你知道麼,從我們將你撿回來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為你的天賦而驕傲期待,隻有我,始終有一層遺憾——若你是心魔該多好,那你該有多完美?所有的魔族,比起心魔皆有短板,你冇有辦法修習心魔功法,不懂魔詭之術,那麼,終有一日,這可能就是你的致命缺憾。”
烏皎艱難地動了下腦袋。
二長老收回手。
她望著她蜷縮成很小的一團,動了動唇:“終有一日,魔聖會出世,我不知道是誰,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你這一身精純的魔氣不能浪費,皎皎,將它交給二師父,你放心,你深愛的魔族,二師父同樣深愛,絕不會傷害它。若我能夠成為魔聖,一定一定,護佑整個魔族。”
說罷,她伸手向烏皎,握住她的手腕。
烏皎眼眸一寒,忽然反手震去,陡然之間提升的魔氣將二長老震退三步。
她穩住身形,目色沉沉,重新走上前來。這一次,冇有握烏皎的手腕,隻是將手輕輕貼在烏皎身上的血洞。
烏皎立刻咬唇,身體抖得更厲害。
“我不可能......讓你如願。”她低低道。
二長老緩聲:“恨我?”
烏皎目光已經有些發虛,蒼白地望著她。
她魔晶已碎,活不成了,當然恨,但不僅僅是因為恨。如果她拿走了自己的魔氣,走出這裡,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殺了烏皎。屆時,她可是整個魔洲的最高戰力,如若再成魔聖,那便是和謝玄殺的高下都未可知,那師父們怎麼辦?師兄師姐們怎麼辦?她們如果又軸又傻的要為她報仇,怎麼辦?
就算不被二長老殺死,可她們要受怎樣的痛苦?
烏皎不敢賭,萬一魔聖真的是二長老,那麼師父們,師姐師兄,還有謝玄殺的安危,她都不敢保證。
烏皎目色一沉,陡然堅厲,用儘力氣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在自己眉間畫下。一道淨純的魔氣聚集在手指,她反手觸地,那些魔氣便如絲絲縷縷的藤蔓,向著地脈深處紮根。
二長老驚道:“你——”
烏皎氣息虛弱,卻緩緩笑了:“二師父,我也許活不成了......可我,也不會將這身魔氣讓給你。我是魔王,我隕落,不能白白便宜了小人,該為萬千同族謀福才是......我此身已連接魔洲地脈,此後全身魔氣,用以供養魔族同胞......”
“小的時候,你教過我......格局,如今我這格局,你可還滿意……………”
二長老沉聲:“滿意。滿意得很。”
“怕我成為魔聖?皎皎,二師父隻做了這麼一件錯事,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嗎?如果魔聖終究是我,不要你這身魔氣又如何。”
她忽地抬手結印,淩厲魔氣自掌心進發,落在厚重的黑石殿地上。
碎石紛飛,塵土揚起,不過數息的功夫,殿心被挖出一方深黑幽暗的土坑,坑底寒氣森森,若隱若現的地靈脈閃著淺光。
二長老收手,最後看一眼烏皎。
烏皎隱約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但她意識已搖搖欲墜,模糊的視線勉強看去,每眨動一次眼睛,眼皮都比前一刻更沉。
二長老穩步上前,拽起烏皎的手臂,將她軟軟提起來,扔進深坑內。
她單薄纖弱的身形陷進陰影,四肢虛軟,烏黑柔軟的長發四散鋪開,襯得臉色慘白近乎透明。往日清亮的眼眸蒙著一層霧,瞳孔中的光彩慢慢沉寂,隻剩下最後一點。
曾經追求著,身死八次。
如今已經深深知錯。可是,可是………….
生命最後的彌留之際,那些擔憂沉下去,浮出水麵的,就隻剩一個名字。
謝玄殺。
想起那日在夕陽光輝中,她翻開那頁破舊的書本,看到的那行字:心魔入境,見之一片深黑,因觀景之人不在未來中。
她不在他的未來中,難道是因為個時候,她已經死了嗎?
烏皎緩緩眨了下眼睛,眼睫落下,就再也冇有抬起。
她不相信,她怎麼不在的未來中?不可能。未來是可以改變的,她隻要更謹慎,更敏銳,以她的功法,不可能死掉。
她還要陪著謝玄殺。
虧欠他那麼多,她要一點一點還,讓他開開心心。
可是……………
謝玄殺,阿止,阿止。可是我真是…………好對不起你……………….
我怎麼能又一次丟下你呢?
我怎麼舍得傷害你呢?
渾渾噩噩間,神思回到那天夜晚,雲雨初歇之後,他們緊緊抱著彼此,他貼在她耳邊問她的那些話。隻可惜,當時她好累好累,隻用單字的鼻音給他回答。
如果一字一字複述他的話,給他承諾,多好啊。
“再也不會放開我的手?”
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
“再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皎皎,我們永遠,也不再分離。”
入骨的寒涼裡,烏皎睫尖輕輕一顫。
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極緩極輕地從眼角滾落,墜落在冰冷的石坑中,碎成無聲的一點濕痕。
阿止,我們永遠,永遠也不再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