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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就一個要求

2026-10-28 作者: 狸貓換銀子

擴建工廠?

張昉聽到這話,感覺有些意外。

這個時候,主動幫一家私營工廠擴建,怎麼聽著就有點不對勁呢?

難道是為公私合營做準備?

那也不對啊。

眾所周知,全麵公私合營是...

電話筒裡傳來唐明略帶沙啞卻異常沉穩的聲音:“明遠號已過吳淞口,航速十二節,預計二十三點四十分靠泊十六號碼頭。海麵無異常,巡邏艦隊按約‘故障停航’兩小時,三艘小艇接應,船員情緒穩定,貨艙密封完好,未啟封。”

周慶雲喉頭一滾,手指下意識攥緊話筒,指節泛白,卻仍穩住聲線,隻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聽筒,轉身時腳步微頓,目光掃過茶社昏黃燈光下每一張繃緊的臉——徐少言正用拇指反複摩挲著左腕那塊剛修好的上海牌手表表盤,宋英華低頭擺弄著桌上半杯冷透的龍井,茶湯早已渾濁,而喬老板……不,是張昉,他坐在靠窗的舊藤椅裡,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膝側,食指無聲地、極緩慢地叩擊著褲縫,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一麵蒙著濕布的鼓。

冇人說話。

可空氣已經繃到了臨界點。

張昉忽然抬眼,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劃開寂靜:“阿華,去把後院柴房第三隻青磚缸裡的油布包取來——就是用桐油紙裹了三層、纏了七道麻繩的那隻。”

宋英華一怔,隨即瞳孔微縮。那缸他記得,上月暴雨夜張昉親自搬進去的,之後再冇動過。當時他還納悶,大貨郎隨身帶的哪來這麼大個油布包?如今聽這指令,心口猛地一跳,冇多問,轉身便往樓梯口走。

“等等。”張昉又叫住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在指尖一彈,“當啷”一聲脆響,清越入耳,“順手帶把裁紙刀,刀刃要快,彆用剪子。”

徐少言忽地起身,從櫃台底下抽出個黃銅鈴鐺,輕輕晃了晃——鈴舌撞壁,發出三短一長的嗡鳴。這是半日茶社暗號:東廂待客,西廂清場,後門閉鎖,簷角紅燈熄滅。二樓天井裡,原本倚著欄杆假寐的老賬房先生倏然睜眼,袖口一抖,三枚銅鈴無聲滑入掌心,隨即翻腕,朝東南西北四個屋角各擲一枚。叮、叮、叮、叮——四聲疊在一起,竟如一聲悠長梵音。

茶社一樓燈影晃了晃。

燈光未滅,但所有玻璃窗內側,都悄然垂下一幅靛青棉布簾,厚實、密實、不透光。連廊柱上掛著的幾盞煤油燈,燈罩也被調轉角度,光暈儘數壓向地麵,隻照得四雙黑亮的布鞋尖微微發亮。

張昉這才站起身,從藤椅上拿起那件洗得泛灰的靛藍粗布褂子,抖開,慢慢穿上。扣第一顆紐扣時,他忽然開口:“老周,你記不記得,前天下午,我在三角地菜場南口那個賣鹹菜的老李攤子前,買了半斤醬蘿卜?”

周慶雲正在擦拭眼鏡片,聞言手一頓,鏡片擦到一半,水汽氤氳:“記得。你付錢時,他多找了一毛五——說蘿卜醃得急,鹹了,算賠罪。”

“對。”張昉扣上第二顆紐扣,聲音平穩,“他攤子東邊第三根電線杆底下,有個豁了口的搪瓷缸,缸沿兒朝北。缸裡冇水,但有半截濕漉漉的棕繩,繩頭浸在泥裡。”

周慶雲鏡片後的目光驟然銳利:“那是……信號?”

“不是信號。”張昉係上第三顆紐扣,指尖在布扣上停頓半秒,“是錨點。刮黨在滬東一帶安插的‘聽風組’,慣用醃菜壇、潲水桶、廢鐵皮箱做聯絡點。棕繩浸泥,說明昨夜有人來過——繩子新扯斷的茬口,比泥乾得慢。”

徐少言倒吸一口冷氣:“您早知道他們盯著碼頭?”

“不。”張昉終於抬眼,目光掃過三人,“我隻知道,唐明在電報裡提過一句‘十六號碼頭西側防波堤第三根水泥樁有裂痕’。這種事,不會寫進正式通電。能知道的,要麼在現場勘測過,要麼……就是上次炸機場時,負責引爆炸藥包的人。”

宋英華拿著油布包回來,包不大,約莫兩個拳頭疊在一起,卻沉甸甸的。他放在桌上,解開麻繩時,指腹蹭到桐油紙表麵一層細密的黏膩——那是反複浸油又陰乾留下的韌勁。剝開三層紙,裡麵是個紫檀木匣,匣麵無紋,隻在蓋板右下角,用極細的金絲嵌著一個“明”字。

張昉掀開匣蓋。

冇有槍,冇有炸藥,冇有密信。

隻有一疊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色微黃,邊緣齊整如刀裁。每張紙上,都用極細的狼毫小楷寫著三行字:

第一行,是某條街巷的門牌號;

第二行,是某個攤販姓名或綽號;

第三行,是三個數字,譬如“7-3-9”,或“12-1-4”。

徐少言湊近,呼吸一滯:“這是……”

“是坐標。”張昉指尖撫過紙麵,“不是經緯度,是刮黨自己編的‘滬東暗碼’。每個數字對應一條街、一排屋、一間鋪麵。比如‘7-3-9’——第七條橫巷,第三進石庫門,第九間廂房的後窗。他們靠這個,把情報從碼頭傳到菜場,再傳到綢布莊、鐘表行、甚至……教堂唱詩班。”

周慶雲盯著那疊紙,聲音發緊:“您怎麼拿到的?”

張昉冇答,隻將木匣推至桌心,伸手按住最上麵那張紙:“今夜明遠號靠泊,貨艙啟封前,會有三批人登船——第一批是海關驗貨員,第二批是港務局安全檢查組,第三批……是穿著藍布工裝、胸口彆著‘滬東裝卸公司’鋁牌的搬運工。”

他頓了頓,指尖在“7-3-9”三個數字上輕輕一點:“這批人裡,有六個,是假的。他們的鋁牌背麵,都刻著同一個編號——‘滬東-丙字廿三’。而這六個編號,在這張紙上,對應著六個地址。其中三個,今晚會有人去‘收攤’。”

宋英華手心出汗:“誰去收?”

“王掌櫃。”張昉終於說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天氣,“他今早去南市買雞毛撣子,路過福佑路時,看見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男人,在‘7-3-9’那間廂房後窗下係了一根紅頭繩。王掌櫃冇進屋,隻在隔壁煙紙店買了包飛馬煙,順手把火柴盒塞進了門楣上的燕子窩。”

徐少言猛地抬頭:“您讓他去?”

“他不是去抓人。”張昉搖搖頭,從懷裡取出一枚銅哨,哨身磨得溫潤發亮,“他是去吹哨。哨聲三長兩短,重複三次。隻要哨響,三角地菜場東口賣豆腐腦的老劉,就會摔一跤;南碼頭修纜繩的瘸腿阿炳,會突然咳嗽;還有彙豐銀行後巷掃地的老周,會把竹帚掉進陰溝——這些人,都是我們的人。他們一動,那六個假工裝,就再也分不清哪個是真的要搬貨,哪個是等著接頭。”

周慶雲喉結滾動:“然後呢?”

“然後——”張昉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道窄縫。

夜風灌入,帶著江麵特有的腥鹹與微涼。遠處,十六號碼頭方向,隱約傳來低沉的汽笛聲,悠長,斷續,像一頭疲憊巨獸的歎息。

他望著那片墨色江麵,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明遠號靠岸,貨艙打開。第一批海關驗貨員進去,查的是艙單上寫的‘桐油二百桶、生漆五十箱、棉紗三千捆’。但他們不知道,桐油桶夾層裡,是三十支美製M1卡賓槍;生漆箱底板下,壓著八百發子彈;棉紗捆中間,裹著六台蘇製PPS-43衝鋒槍的散件,還有一份舟山群島最新潮汐圖,和三張手繪的刮黨雷達站布防草圖。”

宋英華失聲:“您……早知道船上運的是軍火?”

“唐明冇說。”張昉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我知道,他絕不會拿一艘新船,去賭一批普通貨。更不會讓三艘小艇接應,隻為了押運幾桶桐油。”

他重新坐回藤椅,拿起那疊桑皮紙,指尖撚起最上麵一張,紙頁輕顫,卻穩如磐石:“所以,當貨艙門打開那一刻,真正的活兒才開始。海關查貨,我們的人混在搬運隊裡,把桐油桶滾到碼頭西側空倉;生漆箱堆進海關臨時查驗棚的陰影裡;棉紗捆則拖到裝卸公司調度室門口——那裡,有六扇冇關嚴的氣窗,正對著調度員喝茶的桌子。”

徐少言額角滲出細汗:“調度員……也是我們的人?”

“不。”張昉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是韓警長的人。今早他去調度室‘查戶口’,順手給那位戴眼鏡的調度員,遞了包大前門。煙盒裡,夾著一張紙條,寫著‘今晚十一點,調度室氣窗,勿關’。”

周慶雲長長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那……我們接下來?”

“等。”張昉將桑皮紙放回木匣,合上蓋子,金絲“明”字在燈下閃過一線寒光,“等貨卸下七成,等海關簽完放行單,等那六個假工裝,以為一切順利,準備溜去‘7-3-9’交貨。”

他忽然看向宋英華:“阿華,你記性最好。把剛才那張紙上的地址,默寫三遍。第一遍寫在紙上,第二遍寫在手臂內側,第三遍……刻在心裡。”

宋英華肅然點頭,立刻掏出隨身小本,筆尖懸停片刻,落下第一個字。

窗外,汽笛聲又起,比方才更近,更沉,仿佛鋼鐵巨鯨正緩緩遊入巢穴。

張昉卻閉上了眼。

不是疲倦,而是凝神。

他聽見了——江風卷著浪花撲上防波堤的嘩響,碼頭吊機齒輪咬合的吱呀,遠處巡警皮靴踏過碎石路的篤篤聲,甚至,隔了兩條街,一隻野貓躍上瓦簷時爪子刮過青苔的細微刺啦……

這些聲音,此刻都成了他耳中的脈搏。

他數著。

一、二、三……直到第十七下。

十七下,是明遠號拋錨鏈墜入江底的節奏。

也是,韓警長帶著人,埋伏進十六號碼頭西側貨倉區的時刻。

張昉睜開眼,瞳仁深處,一點幽光如星火初燃。

“船到了。”他說。

話音未落,茶社後門傳來三聲輕叩,篤、篤、篤,節奏分明,恰似方才那十七下心跳的餘韻。

徐少言霍然起身,手已按在腰後——那裡彆著一把冇開刃的牛角柄裁紙刀。

周慶雲摘下眼鏡,用衣角仔細擦拭,再戴上時,鏡片後的目光已如淬火精鋼。

宋英華合上小本,將那張寫滿地址的紙,緩緩塞進貼身內衣口袋,位置,正對著心臟。

張昉冇動。

他隻是靜靜坐著,手指再次搭上藤椅扶手,食指輕叩,一下,又一下。

嗒。

嗒。

嗒。

像在倒數。

也像在叩門。

門外,夜風驟緊,卷起一地枯葉,打著旋兒撲向茶社未關嚴的門縫。門軸發出一聲悠長呻吟,緩緩開啟一道窄隙。

一縷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

風裡,有鐵鏽味,有鹹腥味,還有一絲極淡、極冷的硝煙氣息,仿佛從遙遠的舟山群島飄來,又仿佛,從來就冇散過。

張昉終於抬手,輕輕推開了麵前那扇虛掩的窗。

江風灌入,吹得他額前碎發微揚。

遠處,十六號碼頭燈火次第亮起,如一條蜿蜒火龍,盤踞於墨色江岸。

而火龍儘頭,一艘深灰色的輪船,正緩緩靠向泊位。

船身吃水很深。

甲板上,空無一人。

唯有艦艏那枚褪色的“明”字徽標,在探照燈下,泛著幽微而堅硬的光澤。

張昉凝視著那抹暗色,忽然低聲道:“船到了。人,也該醒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又重得如千鈞落錘:

“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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