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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2026-10-26 作者: 是誰的烏鴉

車輪碾過泥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護送隊伍比之前安靜了很多,馬匹打著響鼻,護衛們低聲交談,風吹過車簾,帶進來一點路邊草木的味道。

奈奈坐在我旁邊,時不時偷偷看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

奈奈靠近我的耳朵,眼睛亮晶晶的:“剛才那個忍者敲你額頭的時候,我都看見了。”

我:“……”

我扭頭捂住她的嘴巴,我哥還在外麵呢:“……不要告訴任何人。”

奈奈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又很快興奮起來:“天呐,這好像話本裡的情節。”

我一臉茫然:“什麼情節?”

“就是那種啊。”奈奈往我這邊湊了湊,“強大又冷酷的忍者,明明可以輕而易舉的傷害你,卻隻是敲了一下你的額頭。”

她越說越激動:“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

“……”我真是佩服大小姐的腦洞:“不會的。”

奈奈眨眼:“為什麼?”

“因為在我們的世界裡,這種行為一般隻有兩個意思。”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在嘲諷你。”

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在羞辱你。”

奈奈:“……”她看起來有些失望。

我又補充:“尤其對方是忍者。忍者之間不存在這種東西。他如果不殺我,說明他暫時不想殺我。他如果敲我額頭,說明他覺得我很弱,很容易被看穿。”

說完以後,我越想越生氣:“這不是一見鐘情,這是非常惡劣的精神攻擊,真是太惡劣了!”

奈奈看著我,遲疑地說:“可是你臉紅了。”

我震驚:“……我那是氣的。”

我深吸一口氣:“奈奈,你少看一些亂七八糟的話本。”

奈奈冇有反駁,她隻是從自己的椅子下翻了翻,翻出一本封皮很舊的小冊子,塞到我手裡:“殿下看不看,這本是我的珍藏,很好看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封麵,封麵上畫著一個穿華麗衣裳的姑娘,旁邊站著一個蒙麵的劍客。劍客的手正按在姑娘身後的牆上,姑娘低著頭,臉頰上畫了兩團十分誇張的紅暈。

我:“……”這不就古早壁咚嗎。

奈奈指著封麵,振振有詞:“你看,你們剛才就是這樣。”

我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汙蔑。

車廂裡實在無聊,人一放鬆下來,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我靠在坐墊上,奈奈湊過來,翻開書頁:“從這裡開始看。前麵這一段是女主角被刺客追殺,然後男主角救了她。”

我看了兩行,皺眉:“他為什麼要抱著她飛上屋頂?這樣不是更容易被敵人發現嗎?”

奈奈:“……”

奈奈沉默片刻,痛苦地說:“殿下,你這樣很難享受故事的,你要幻想?幻想懂嗎!”

我隻好閉嘴。

她見我安靜下來,從自己的椅子下翻出第二本、第三本,我震驚的看著奈奈翻出了十幾本話本子。

“這個也很好看。”奈奈把另一本話本塞到我手裡,她開始給我講話本裡的故事,我聽得頭一點一點的,奈奈伸手把我晃醒。

車廂裡光線不算好,車簾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紙頁上的字也跟著晃。奈奈說話很快,講到激動處,手指還會按在書頁上。

奈奈喜歡的話本大多很誇張,小姐們總是被迫出嫁,公子們總是滿身秘密,雨夜裡一定要有人敲窗,分彆時一定要有手帕、玉佩。故事裡的壞人也壞得很儘職,和千手扉間一樣討厭。

我說:“這個反派為什麼要把計劃說出來?”

奈奈說:“因為不說出來,讀者怎麼知道?”

我覺得很有道理。

她又給我講另一本:“這裡真的特彆好哭。”

我不屑:“忍者不會哭的。”

半個時辰後,我收回這句話,那本話本後麵寫得太過分了。小姐最後終於回到故鄉,可她最想見的人已經死了很多年。我看著那行字,眼睛發酸。

奈奈抽抽噎噎,用帕子按著眼角,哽咽著說:“是不是很感人?”我把話本合上,深吸一口氣:“還好。”

等馬車到達目的地時,車簾被掀開,我和奈奈坐在裡麵,眼睛都紅紅的。奈奈手裡還攥著話本,我懷裡抱著她強行安利給我的三本收藏品。

我哥站在車外,他已經在外麵聽了很久,一直在歎氣。

看見我們兩個淚眼汪汪地,他沉默了一下:“你們玩什麼了?”

我抬頭看他,紅著眼睛十分真誠地說:“修行。”

“……”

奈奈擦著眼淚,哽咽著替我作證:“殿下真的很厲害,不愧是忍者,一滴眼淚都冇有掉。”

我點頭:“我超強的。”

我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奈奈,再看了看我懷裡的那堆書,最後還是歎氣,伸手把我從車邊拎起來:“到了,下車吧。”

奈奈被侍女節奏,在後麵小聲說:“殿下,下次有機會,我再給你看彆的。”

我回頭:“好。”

我哥低頭看我:“你喜歡這些?”

我和奈奈一樣理直氣壯:“很好看。”

我哥:“……出息。”他又歎了一口氣。

任務結束以後,我們拿到了傭金,護送對象也平安到達。

奈奈握著我的手說,說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我說我們以後都冇法再見麵了。

奈奈說冇關係,這樣也可以是朋友,我擁有了一個不知姓名的朋友,開開心心的回家去。

回程不急,傭金已經結清,我哥說附近城中還算太平,可以停留半日,補些水和乾糧再走。

從奈奈暫時的住處出來,能看見附件高門大戶的宅院。白色土牆圍起寬闊的院落,門前立著石燈。透過半開的院門,隱約能看見修剪整齊的庭院和種著鬆樹的內院。

奈奈的父親本就是一方豪族,這次探望的母族勢力也極大。兩家世代聯姻往來,商路和田地幾乎連成一片。許多商隊寧願繞遠路,也要從這裡經過,附近幾個小國的貨物,也大多會先運到這裡再轉賣出去。

高高的城牆沿著地勢向兩側延伸,牆外還能看見護城溝留下的痕跡。城門口人來人往,挑著擔子的商販、趕著牛車的農戶、佩刀的武士、背著包袱的旅人,都要從這裡經過。守門的人坐在陰影裡檢查來往行人,偶爾傳來幾聲吆喝和牲畜的叫聲。

進城以後,道路一下子寬闊起來,比族地裡的寬闊許多。

主街鋪著壓實的石板,兩側的房屋大多是木製結構,屋簷向外伸出。許多店鋪把木格窗推開,風吹過時,布簾輕輕擺動,露出裡麵忙碌的人影。

偶爾還能看見裝飾精致的馬車從街上經過,前後跟著護衛。路邊的人會主動讓開道路,等馬車過去以後再繼續自己的事情。

路邊有年輕姑娘穿著鮮亮的衣服走過去,袖口繡著花,腰帶上墜著小小的香囊,發髻上還插著細簪。她們說話時會用袖子掩著嘴笑,衣擺擦過街上的石板路。

這些都是我從前不曾見過的景象,這裡和宇智波族地的完全不同,僅僅是一條街,就比我過去見過的大多數地方都要鮮活得多。

我身上隻是一件普通的淺色衣服,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我冇穿族服,我哥倒還是穿著族服。

他走在我旁邊,臉色冷得像剛從戰場上下來。偶爾有人朝我們這邊看過來,視線剛落到我身上,下一瞬就撞上我哥的臉,然後那人立刻轉開了眼睛。

我哥長得好看,但眉眼鋒利,眼神冰冷,除了路上的武士之流,誰看了我哥都害怕。

走過一間布莊時,我哥忽然停下腳步。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裡麵掛著好幾套小姑娘穿的衣服。顏色很鮮亮,袖口和衣擺都繡著細細的花枝,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怎麼了?”

我哥說:“買一套吧。”

我愣住,頗為震驚的看著我哥,腦子想了不少話本故事:“買什麼?”

“啪。”我哥抬手就在我腦門上敲了一下:“衣服。”

“給誰?”

他低頭看我。

我也看著他。

片刻後,我恍然大悟:“給我?”

我哥“嗯”了一聲。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我的事情大多都是我哥和父親在操持。他們很忙碌,也冇那麼細心,所以這些年,我好像確實冇添過什麼新衣服。

我小聲說:“可是買了以後,在家裡也穿不著呀。”

我哥看了我一眼:“買一套而已。家裡現在也不缺錢。”

我閉上嘴,心裡有點高興。

店裡的婦人一看見我哥,本來笑著迎上來,剛說了句“客人”,聲音就低了下去。她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我。我哥說:“給她挑一套。”

婦人立刻懂了,笑容重新浮上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神情忽然變得格外熱絡,連說話的語氣都輕快起來:“小姑娘生得好,穿亮色一定好看。”

我覺著是我哥長得好看,連帶著她說話都客氣起來了,最後我試了一件淺青色的衣服。

袖口繡著白色小花,腰帶是很淡的鵝黃,走動的時候衣擺會輕輕晃。它不適合忍者,但確實很好看。

我站在銅鏡前,左右看了看,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我穿奈奈的華麗衣裙都冇有這樣的緊張,大概是因為那些衣服不是我的。

這是我哥買給我的。心裡莫名有點雀躍,卻又有一點緊張,萬一我不好看怎麼辦?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過身看向我哥。

“哥。”我問,“怎麼樣?”

他打量我半天說:“特彆好看。”

我有些不自在,低頭扯了扯袖口:“真的?”

“真的。”

買完衣服以後,我哥把我的舊衣服收起來,讓店裡的人幫我把新衣服穿好,這衣服的穿法複雜,我以後應該也不會穿這件衣服。

我哥給我買了一串團子,又買了一包糖。後來路過一家賣發繩的小攤,他看了一眼,又給我買了一條青色的發帶。

我們沿著主街往外走,熱鬨的聲音慢慢淡下去,鋪子少了,屋簷也低了。青石路變得坑坑窪窪,雨水積在低處,混著泥,踩過去會濺到衣擺,我把新衣服的下擺稍微提起來一點。

越往外走,城裡漂亮的樣子就越少。

狹窄的巷子擠在一起,兩側房屋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對麵的牆。屋簷低低壓下來,擋住了大半陽光,角落裡積著發黑的汙水,廢棄的雜物胡亂堆放著。

這裡的人們大多麵黃肌瘦,身形單薄。有些孩子赤著腳踩在泥地裡,褲腿卷到膝蓋。大人們沉默地坐在門口修補東西,或低頭做著手裡的活計,很少有人說話。

偶爾有人抬頭看我們一眼,目光裡帶著習慣性的謹慎和麻木,很快又重新低下頭去。

我放慢腳步:“哥,這裡也是城裡嗎?”

我哥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嗯。”

“每個城裡都有這樣的地方嗎?”

他沉默片刻:“差不多。”

我哥說:“這裡還算好的。”

“這算好的?”

“至少這裡的人還有活計做,也不至於真的餓死,有些地方打仗,田都毀了,連食物也冇有。”

我的新衣服和這裡是格格不入的乾淨,我把衣擺往身後藏了藏。

我哥注意到了,隻是看了看前麵的路,說:“很快就出去了。”

我點頭:“好。”

我哥忽然在我麵前蹲下。

我愣住:“哥?”

“上來。”

“我能走。”

“我知道。”他說,“但是你難過的話,就不要看了。”

我趴了上去,他穩穩地把我背起來,繼續往前走。我的視線一下子高了很多,高起來以後,我看見的東西更多了。

我小聲說:“哥。”

“嗯。”

“有很多人吃不飽嗎?”

“嗯。”

我問了個傻問題,這麼繁華的城市都這樣了,彆說彆的地方了,我問我哥:“任務裡要我們殺的人,也有讓他們吃不飽的人嗎?”

他背著我走過一段坑窪的路,避開了地上的汙水,然後他說:“有。”

我趴在他背上,抱緊了他的脖子:“那我們是在做好事嗎?”

“有時候是。”

“那其他時候呢?”

我哥冇有回答。

我問:“那什麼是正義呢?”

我哥說:“小夜。”

“嗯?”

“忍者不太適合想這個。”

“為什麼?”

“會很痛苦。”

我又開始問我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活著?”

我哥說:“因為這個世道就是這樣。”

因為世道就是這樣。

我說不出話,我把臉埋進我哥肩上,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哥腳步一停:“……小夜?”我不說話。

我哥背著我走過檢查的城門,走到城外。城外的風比巷子裡乾淨些,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我還是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他把我放下來。

我站在路邊,低著頭,眼淚還在掉,我哥半蹲下來,笨拙的用袖子擦我的眼淚,又抬手摸了摸我的腦袋:“彆哭了,小夜。”

我在我哥麵前總是容易哭,我的腦子也許壞掉了。我撲到我哥懷裡吸了吸鼻子。

“哥。”我說,“我不想當忍者。”

我哥毫不猶豫:“好。”

我哥以前也說和平的傻話,說以後要結束戰爭,說不想讓弟弟妹妹再上戰場,說如果有一天大家不用互相殺來殺去就好了。

我以前總是敷衍他。

這個世界太爛了,我哥是個柔軟心腸的大傻瓜,他從小上戰場做任務,見過比我多得多的地獄景象。我哥知道這麼多還想要和平,我哥真的很厲害。

“哥。”

“嗯。”

“回家吧。”

回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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