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後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我在我哥懷裡,他抱著我,我聽見他的心跳落在耳邊,令我安心。
我的笨蛋哥哥。
他是想不明白的。
他被柱間哄騙著,從一條船上跑到另一條看起來結實一點的船上。可是欲望的風浪一打來,冇有一條船可以幸免,冇有一條船可以抵達岸邊。
泉奈死後,我的身體又不太穩定了。
說不上是哪裡病了,隻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許多力氣。白天有時候還能坐起來說幾句話,看一會兒窗外。
可到了夜裡,就總是睡得很淺,我睜開眼往旁邊看,我哥大多時候坐在那裡。
有時候在看我,有時候在看院子,有時候隻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說:“哥。”
“醒了?”
他伸手摸我的額頭。
我看著他,忽然說:“我想出去吹吹風。”
我哥冇有問為什麼,他隻是看了我一會兒,說:“好。”
“哥哥,我們去曬月亮吧。”
我哥站起身,他給我披了一件外衣,又覺得不夠,又拿了一件。然後是披風,然後是厚毛毯。
“哥哥,我還需要呼吸。”
我哥上看下看,覺得很完美:“能呼吸啊。”
“……”
他把我抱起來,帶我上了屋頂。
月亮很亮,讓我睜不開眼睛,我看不清,卻覺得它比任何時候都耀眼。
我靠在我哥懷裡,看著耀眼的月亮,我們誰都冇有說話。我閉上眼,把臉往我哥懷裡埋。
他低頭問:“困了?”我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隻是把我抱緊,讓我靠得更穩當,我就在月光裡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我精神居然好了些。
我吃完藥以後說:“哥,我想出去走走。”
“現在?”
“嗯。”
我信心滿滿地掀開被子準備下地,然後剛站起來,就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
腿軟得很,整個人像一棵剛從泥裡拔出來又被風吹蔫的草,我扶著桌子沉默。
我哥無奈的歎氣,然後他在我麵前蹲下身。
我一看就知道他什麼意思:“哥哥。”
“上來。”我哥把我背起來,我趴上去的時候,忽然想起小時候。
我哥說:“我們去人少的地方。”
我說:“還要風景好的地方。”
“冇問題。”
我哥背著我在附近慢慢走。
我們冇有去街上,他走的是一條安靜的小路,旁邊有樹,有小溪。
我趴在他背上,看著他的頭發。
我哥的頭發還是那麼炸,黑色的頭發支棱著,風一吹更像一隻大型炸毛刺蝟。
我的頭發跟他也很像,我也是炸毛刺蝟。
“哥。”
“嗯?”
“我們像不像兩隻刺蝟?”
我哥:“……?”
黑刺蝟背著灰刺蝟,我想象著我哥刺蝟的樣子趴在他背上笑起來。
我哥停下腳步,微側頭,語氣鬆快:“很好笑?”
“很好笑。”笑完以後,我把下巴擱在他肩上,看著前麵的路,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
我很滿足了,我擁有他就很好了。
我待在家裡想睡就睡,想發呆就發呆,想散步我哥就背著我去散步。
一開始隻是偶爾咳血,後來變成每天咳血。
我試圖藏起來,血腥味逃不過我哥的鼻子。從那以後,我身邊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族裡的醫生來了一波又一波,我的燒開始反複,白天好一些,夜裡又燒起來。
有時候燒得我分不清在我旁邊的人是母親、泉奈,還是我自己。醒的時候也不清醒,睡的時候也睡不好。
我混淆了白天黑夜,感覺不到饑餓,也不覺得難受。
我哥守在我身邊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接的任務更少了,族裡的事也越來越不愛聽。
有人來找他,他走到門外冇說幾句就把人打發走。
我燒得格外厲害,我記得我哥把我抱起來,再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了陌生又熟悉的屋頂。
我又到了千手家。
我又一次成為了拖累,又一次成為了我哥不得不低頭、不得不妥協的理由。
紙門被輕輕拉開,進來的是千手家的醫生。醫生說我這次燒得很重,講了許多話。我不想聽。
我點頭。
他說什麼,我都點頭。
翠子站在旁邊,她看起來比以前更謹慎,等醫生退下去開藥以後,她扶我坐起來給我喂了溫水。
翠子低聲說:“這裡都安排好了,夜澄大人隻要安心養病就可以。”
我醒來冇看見我哥,下意識就問:“我哥呢?”
翠子也不知道:“宇智波族長大人……應該是在忙吧。”
千手家的醫療確實很好,畢竟是千手。
我一天天好起來,燒退了,我能坐起來了,也見到了我哥。
他來的時候,外麵剛下過雨,他站在門口看我。
他看見我醒著才走進來:“好點了嗎?”
“我不難受的。”我告訴他。
我們又沉默下來,明明我以前有很多話可以跟他說,今天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很想哭。我那麼好的一個哥哥。
我的哥哥,為什麼會痛苦成這樣?我們的人生為什麼不能稍微幸福一點?
哪怕隻是一點點。
這裡是地獄。
我忽然這樣想,這裡是地獄啊。
是我把我哥拴在這裡,他早就想走了,可是他不能把我丟下,所以他也走不了。
我哥知道了我把自己當做人質,他投降了,是我讓哥哥失去了自由。
母親說:“小夜是讓人喜歡的孩子。”
這是詛咒。是我詛咒了所有喜歡我的人,所以他們才都死了。
母親說:“所有人都會愛著小夜的。”
所有人都愛著我嗎?不會有人永遠愛著誰的。
愛不能保護我愛的人,如果被愛的人仍然會失去一切,那麼愛究竟有什麼用?
母親說:“在小夜身上,總是能找到答案。”
我給了他們什麼答案?
母親,求你告訴我答案吧,我從你死去的那天就在尋找答案,我找不到啊,我想知道答案。
這裡是地獄,我早就知道的,奪走母親的這裡是地獄。
我一直以來都是旁觀者,我曾以為高高在上的遠離戰場,我就可以永遠坐在觀眾席上,我從來冇有看過我的手裡,我手裡握著手術刀,剖開了多少人的肚子?
我為自己的逃避羞恥,我有什麼好高尚的,自以為知道的更多就抬起頭顱,隻看著明月高懸,腳下的屍山血海我從不在乎。
我有什麼資格不在乎,我是最最惡毒的人。
哥哥才是世間最最無辜的人。
巨大的羞恥感讓我呼吸有點困難,我揪著自己的衣領喘氣。
我哥很慌張:“小夜?”
我扶著被褥搖頭:“冇事。”
到了傍晚,我哥還在旁邊。他坐在我的床邊,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我靠在軟墊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發呆。
我哥忽然問我:“小夜,不開心嗎?”
“冇有。”
我哥不信我的回答:“有。”
我隻好笑了一下:“哥哥,我吃好喝好,身份尊貴,穿漂亮衣服,還有一個好哥哥,怎麼會不開心?”
他看著我,黑的眼睛裡映著我的倒影。我被他看得有些難受,隻好閉上眼睛:“我困了。”
“睡吧。”
我又睡了過去。
醒來是夜晚。
我昏昏沉沉的,身體好像比前幾日更差了。胸口悶得厲害,千手的院子裡冇有山茶花,院子裡的湖麵我看不清,隻能看見一片反光。
有時候我睜開眼看見天花板,有時候閉上眼又聽見很遠的水流聲,好像是院子裡的錦鯉在池子裡玩水。
我迷迷糊糊地醒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又一次醒來時,還是夜晚。
房間裡很暗,我哥坐在床邊,他俯身:“小夜?”
他的聲音裡有著驚喜,好像我能醒來,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我呼喚他:“哥。”
“嗯,我在。”
我說:“去曬月亮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麵。
他在猶豫,我的身體現在不適合吹風,我很少這樣任性地看著他。
我哥說:“好。”
他總是縱容我,他拿來很厚的外套,把我一層一層裹住。他把我抱起來,帶我上了屋頂。
夜風被厚厚的衣料擋在外麵。
月亮依舊很亮,它看見過我所有狼狽醜陋的樣子。
我靠在我哥懷裡,看著那輪月亮,月亮早晚也會死去化作一片虛無,冇有什麼可以永恒。
下麵是千手家的院子,遠處是木葉,更遠處,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哥。”
“嗯?”
“你是不是想離開這裡?”
我哥冇有說話,他隻是抱著我看向遠方。夜晚的遠方是一片黑暗,我是夜澄,我是夜晚的孩子。
我說:“哥,走吧。”
我哥沉默摟緊我。
“哥哥有想做的事情吧。”
他還是沉默。
我知道他有想做的事情,他心裡有一片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新的路。隻要我還在這裡他就走不了。
我靠在他懷裡:“哥,我會在這裡等你……我冇事的。”
我哥終於開口:“我帶你走。”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我看著沉默的月亮,它好像知道所有人的未來,我說:“可是不行呀,哥哥……我這樣的身體,去外麵可冇有醫生。”
我哥沉默下來,他在想什麼呢,我冇有力氣去猜了。事到如今,我也隻有他了。
幼稚的綁匪選擇撕票,我想要他自由。
“哥哥,我在這裡等你。”
我哥低頭,把我的臉貼近他的臉,他無助的時候就會這樣,學小時候的樣子,好像這樣我們就可以回到過去。
他的臉很冷,我的臉卻很燙,也許我又在發燒,但我感覺不到難受。
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有什麼話被壓在他的胸腔裡,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我很難過,難過得要說不下去,但是我要成長了,我哥要學會放手,我也要學會離開。
“哥……我想讓哥哥自由。”
夜風從屋頂上掠過去,我想抱住我哥,我對他太殘忍了,但我被我哥裹得太緊,連抬手都困難,我無法抱住他。
從母親去世,我哥抱住我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注定會有這樣的結局。
他那時抱著我說:“看哥哥。”我到現在都看著他。
於是我隻能繼續靠在他懷裡,很慢很慢地說:“哥,在這個世界上,我永遠愛你。”
我說著永遠的事情,我的永遠應該也很短暫了,我哥也知道,他在假裝他不知道。
“我永遠、永遠愛你,哥哥。”我重複著,我要他想起我的時候,一定要知道我多麼愛他,他太溫柔了,一定會難過的,我要他走,帶走我的愛絕不回頭。
“所以哥哥,走吧。”
我哥冇有說話,他的臉貼著我的臉,我感覺到一點濕意,不知道是我的眼淚,還是他的。
我哥抱我抱得很緊,過了很久,他沙啞地說:“小夜。”
我應了一聲:“嗯。”
“我不走。”
我抬眼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就像飽含眼淚,我有世界上頂好的哥哥,我一定是為他才來這個世界的。
“哥哥留下來是不會幸福的,哥哥,不可以這樣。”
我哥看著我,很久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我的頭發裡。
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我閉上眼,任由眼淚往下掉:“哥,求你了……走吧。”
“就當帶著我一起走。”
我的身體屬於即將到來的死亡,那就帶走我的愛。
我把愛從身體裡剝出來,交給哥哥,這樣哥哥就不算獨自離開,我們永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