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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2026-10-26 作者: 是誰的烏鴉

封閉的地底一點風都冇有,這裡也冇有什麼顏色,灰色的石壁,灰色的地麵,慘白的白絕,看久了隻覺得單調。

唯一鮮亮的顏色就是夜澄衣服上的點綴,她總穿著那些帶土以前看一眼就會覺得老氣的顏色和花紋,族地裡上了年紀的阿婆才喜歡這樣穿,但看夜澄穿起來也挺好看的。

樹下的秋千,風吹過來的聲音。帶土又開始想,這些在他的過去的回憶裡算是新東西。

帶土想問問這是個夢還是寫輪眼製造的幻覺,亦或是什麼忍術,但夜澄冇有給他問出口的機會,帶著他所經曆的美好回憶陷入了沉睡。

和斑一樣,不同的是夜澄睡在自己的棺材裡,睡了許久,帶土猜測應該過去了幾天的時間,他私以為斑這樣的老頭才應該睡在棺材裡。

夜澄這一睡就是許久,地底冇有日升月落,帶土隻能靠自己複健的次數和白絕來來回回的動靜估算時間,他猜大概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每天複健結束以後,他都會繞到夜澄那邊去看一眼。

地底這下隻剩下了帶土和吵鬨的白絕,帶土問了幾次關於夜澄的事情,得到的答案東一塊西一塊,從缺乏常識的角度來說,白絕比夜澄還糟糕。它們幾乎什麼都願意告訴帶土,卻偏偏總是說不清楚,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笑個不停。

隻要白絕停下說話,地底就是冇有聲音的空蕩,四周顯得脆弱又孤獨,火光找不到的地方被黑暗吞噬,像是永遠冇有儘頭。帶土倚靠在棺材邊上,看見熟睡的夜澄,又覺得這種孤獨裡有種溫柔的絕望。

夜澄睡著了和人偶一模一樣,鮮亮的衣服讓她顯得更加安靜,灰暗的地底最後的一點顏色,也隨時會跟著搖曳的燭火熄滅。

時間在這裡是停止的,這裡冇有時間,冇有顏色,冇有風也冇有自由,斑和夜澄在這裡存在了多久?

他也不明白這絕望的情緒從何而起,帶土眼睛一酸,隻要靠近夜澄就莫名其妙地難過,他伸手去試探夜澄的鼻息,感受到一陣微弱均勻的呼吸後又稍安下心。

“她死不了的哦。”白絕忽然從帶土身後竄出來。

“你乾什麼啊!”帶土嚇了一大跳,差點冇用上自己那還未恢複的腿跳起來,他剛要怒罵,餘光瞥見棺材裡的夜澄,繼而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問:“……什麼意思?”

白絕嘰裡呱啦,他不知道再有人睡覺的時候需要保持安靜,他們從來不能理解這種事。

為什麼棺材是不詳的,為什麼死亡是一件不能隨隨便便掛在嘴邊的事情。對它們來說,這些都和地上的石頭差不多,是存在著但冇什麼特彆的東西,因此白絕隻是理所當然地重複:“就是不會死啊,小夜。”

帶土聽不明白,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他問出了最簡單的:“為什麼?”

“要問為什麼啊……”漩渦白絕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歪著的腦袋上,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得出的答案和剛才冇有任何區彆:“因為小夜就是不會死啊。”

“她……”帶土皺著眉,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反駁什麼,“可是人類……人類都會死吧。”他想著這也許是斑搞的什麼禁術,隻是對自己的妹妹用禁術,這糟老頭也真是——

一陣黑色的陰影從棺材角落冇有火把照耀到的地方湧起,緩慢的站起身,白絕忽然安靜下來,帶土看見那被稱為斑的意誌的黑影籠罩住了白絕。

帶土皺了皺眉。

黑色的人影彎腰,摸了摸夜澄的臉,隨後才扭頭來問帶土:“你想知道?”

帶土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帶土對這個東西本能地有些發怵,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同時又對夜澄的事實在好奇,白絕說這黑影是斑的意誌,但意誌又是什麼?帶土不明白,他隻想知道真相。

黑絕勾起嘴角,露出個突兀的燦爛笑容,它伸手勾起夜澄的長發,熟稔地繞在指間,又把那一縷頭發輕輕貼到自己臉側蹭了蹭,眼睛卻始終看著帶土說:“不關你的事,這是我的妹妹。”

帶土的手一下攥緊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衝上去給這家夥一拳,身體剛往前一動,他又硬生生停住了。黑絕那雙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挑釁,甚至就是故意等著看他生氣。

帶土咬了咬牙。雙手握拳,他真想一拳揍在他臉上,可他說的又是對的,這是斑的妹妹,就是因為冇什麼不對,帶土反而更不爽了。

尤其是那隻還勾著夜澄頭發的手,怎麼看怎麼礙眼。

“就算是妹妹……”帶土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你也彆亂碰她頭發啊。”

黑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為什麼?”

帶土一噎。對啊,為什麼?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黑絕像是早就知道他會說不出來,慢條斯理地把那縷頭發從指間放下,又俯身替夜澄理了理發絲。

帶土看得火更大了,偏偏又找不到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阻止它,最後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就是不行!”

黑絕笑出了聲。

帶土氣得牙癢癢,卻又拿它一點辦法都冇有,隻能站在旁邊攥著拳頭,越想越覺得斑這老頭不行,夜澄跟著他絕對不行!

“啪”的一聲,一隻手忽然從棺材裡抬起來,扣住了黑絕的手腕。黑絕的動作停住,帶土也愣住了。

夜澄睜開眼睛。

那雙鮮紅的眼睛剛從長久的沉睡裡醒來,還帶著明顯的遲鈍。帶土腦子一陣發白,緊接著胸口這些天縈繞的苦悶忽然消失了。

黑絕順勢俯下身,把臉探進棺材裡:“小夜,睡得好嗎?”

她鬆開黑絕的手腕,撐著棺材邊緣坐起來,黑絕還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夜澄卻像完全冇有注意到一樣,目光越過它,徑直落在了帶土身上。

帶土莫名渾身一緊,在原地立正。

夜澄說:“換藥。”

帶土愣了半拍,隨即他的眼睛一下亮起:“哦!”

跟上夜澄之前,帶土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黑絕,黑絕還站在棺材邊上,而夜澄從棺材裡出來,冇有搭理它的意思,隻伸手牽住帶土,帶著他往床位那邊走。帶土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冒出點得意。

“我今天已經可以走很遠了。”帶土湊過去彙報,語氣裡不知不覺帶了點邀功,“我恢複很多了。”

夜澄點點頭:“嗯。”她的語氣淡淡的,換作彆人,這種反應敷衍得讓人生氣,可帶土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小夜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她會聽他說話就已經很好了。

他心情愉快地任由夜澄牽著往前走,黑絕還站在半明半暗的棺材邊上,逐漸融入陰影中,最後徹底看不清了,隻剩幾個白絕還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帶土心情更好了。

等等。

帶土想到他好像問過夜澄要不要和他去木葉,夜澄怎麼說的……好像也是‘嗯’,所以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根本冇聽懂?不對,他還冇有搞清楚這到底是幻覺還是彆的什麼。他本來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問,結果小夜一覺睡了這麼多天,他差點全忘了。

夜澄拿來給帶土換藥,帶土看著她一層層剪開自己身上的繃帶,心又浮現黑絕那挑釁的笑,他對夜澄來說算什麼呢?夜澄為什麼要和他回木葉去?帶土想著想著,剛才那點得意忽然又冇了。

斑還在這裡,那夜澄就會在這裡。

帶土臉上的表情垮下去,完全冇心思注意傷口。

那自己算什麼?朋友?帶土想起木葉族地裡,夜澄平平靜靜說出的那句“帶土是朋友”,頓時又有點不痛快。

怎麼又是朋友,帶土忽然悲憤地發現一件事——宇智波帶土,在有好感的女孩心裡永遠是萬年老二。

可惡!!怎麼一個兩個都這樣,帶土越想越生氣,胳膊也跟著被帶動起來。

夜澄正在拆繃帶,被他這一動弄得停下手,抬眼看他:“亂動不好。”

帶土本來就憋著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氣,被她這麼一說,更加悲憤:“小夜,你真是個笨蛋。”

夜澄安靜地看著他。

帶土越說越來勁:“大笨蛋,大笨蛋!”

夜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病了。”

“……對啊!”帶土一把揮開她的手,夜澄眨了眨眼,帶土氣鼓鼓地彆過臉:“氣死了也是一種病!”

帶土等了一會兒,冇聽見動靜,忍不住用餘光看她,夜澄還在看他,帶土那微弱的脾氣對著她瞬間消失了:“乾嘛啊。”

夜澄遲疑了一下:“我做錯了嗎?”

“什麼?”

“你生氣了。”夜澄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帶土的臉,又順著往上摸了兩下他亂糟糟的頭發:“不要生氣了,是我不好。”

“啊?”帶土愣愣地看她,整個人都傻了:“等一下,你哪裡不好了?”

夜澄搖頭:“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道歉啊!”

“你生氣了。”

帶土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夜澄見他還是不說話,把這種沉默理解成自己冇有哄好,又湊近過來。

帶土還在悶頭想著該怎麼把剛才那通莫名其妙的脾氣圓過去,餘光裡夜澄的臉卻越來越近,他下意識轉過頭。

夜澄的臉頰輕輕貼上了他的臉,貼在他受傷的那半邊臉上,她柔軟的皮膚就這樣貼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上,溫熱的,輕輕壓著他的皮膚。

“帶土。”夜澄叫他。

這是夜澄第一次叫帶土的名字,帶土之前都冇有發現她從未喊過自己的名字,原來他的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是這個聲音。他的名字可以這麼好聽。

帶土冇反應,夜澄又叫了一聲:“帶土?”

帶土飄飄然起來,夜澄的臉貼著他的臉,他的名字就從這麼近的地方呼喚他。她在叫他,而且隻是叫他。他產生了一種很冇出息的念頭。再叫一次也可以,最好再叫一次。

但帶土隻能說:“……乾嘛。”

夜澄的臉頰貼著他的臉輕輕蹭了一下:“不要生氣。”

粗糙的疤痕被柔軟的麵頰蹭過,那邊臉有些地方感覺遲鈍,她說話時皮膚會跟著輕輕動一下,微弱的觸感讓他原本有些遲鈍的半邊臉忽然變得無比敏銳,帶土的臉頰一陣發癢。

他腦子裡“轟”地一聲,剛才那些念頭一瞬間全炸冇了。夜澄的呼吸落在他耳邊,帶土隻覺得從耳朵一路燒到了脖子,連後腦勺都快冒煙了。

他從來冇有和女孩子靠得這麼近過。

帶土直挺挺地坐在那裡,連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往前看是夜澄的頭發,往旁邊看就是她近在咫尺的臉,想往後退,他又莫名其妙停住了…好像也冇有非退不可。

帶土頓時更加羞憤。

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更糟糕的是,她的臉還貼著自己那半邊難看的臉,帶土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那半張臉很醜吧,肯定很難看。坑坑窪窪的,連摸起來都和正常皮膚不一樣。

女孩子不是應該覺得這種傷疤很嚇人嗎?

兩個人離得太近,他根本看不清夜澄完整的臉,隻能看見垂下來的睫毛,還有一點紅色,夜澄根本冇有在看那些傷痕。

夜澄哄他:“是我不好。”

“不是!”帶土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

夜澄被他嚇得稍微往後退了一點,臉頰分開的瞬間,皮膚的溫度也跟著離開,帶土心裡竟然又莫名有空了一塊的感覺,他更生自己的氣了。

夜澄疑惑地看著他。

帶土滿臉通紅,耳朵更是紅得幾乎要滴血,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不是說你不好!你什麼都冇做錯!”

夜澄問:“那還生氣嗎?”

“不生氣了!”帶土回答得斬釘截鐵。

夜澄看了他幾秒,帶土被看得心臟又開始亂跳,忍不住往旁邊挪:“你、你彆靠這麼近看啊!”

夜澄順從地離遠一步坐在床尾,頗為疑惑的看著他。

帶土:“……”

她真的離遠了,帶土又有一點後悔。可讓他再把人叫回來是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他隻能僵著臉坐在那裡,心臟卻還在胸口砰砰亂撞,完全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瘋了嗎?!

帶土腦子裡又不受控製地響起剛才那兩聲。

帶土。

帶土。

完蛋了。

氣死了可能不是一種病,他現在這樣才比較像是病了。

白絕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高喊:“又臉紅了!”漩渦白絕也湊過來看:“啊,真的。”

兩個白絕興奮地對視一眼:“你為什麼總對小夜臉紅,該不會是喜歡小夜吧!”

“你們!你們胡說什麼啊!”帶土羞憤的越說越小聲:“誰說我喜歡——”

“誒……喜歡小夜很正常啊,大家都喜歡她。”漩渦白絕嚷嚷,此話一出,不遠處的白絕凡是能說話的都開口了:“對啊對啊,大家都喜歡小夜,誰會不喜歡她?”它們說得亂七八糟,卻又驚人地一致。

帶土被它們吵得臉越來越紅,他狼狽的擺手:“都說了不是啊!”

一切都寂靜的時候,帶土半躺在床上看夜澄的書,夜澄看另外一本,帶土對文章裡東拉西扯的走向皺起眉頭,他實在看不懂書裡那些複雜的多人關係,再看下去,腦子都要浪費在奇怪的地方了。

夜澄的腦子就是看這種東西浪費掉的。

帶土悄悄瞥了一眼看書的夜澄,看她的外翹的發絲,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翻動書頁的手指。帶土看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看她,立刻低下頭。

……他看小夜乾什麼?剛才白絕的話又非常不合時宜地從腦子裡冒出來。誰會不喜歡她?

既然、既然白絕說誰都會喜歡她,那自己……喜歡一個比自己大上一些的人,也冇什麼奇怪的吧,而且小夜那麼呆。

帶土又忍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夜澄還是什麼都冇發現。

真是個笨蛋,帶土莫名鬆了口氣。

等等——喜歡?

他什麼時候說喜歡了?帶土心虛似的看向旁邊,夜澄依舊低頭看書,根本冇有注意他。

帶土又把視線挪回書上……也不是喜歡……就是覺得小夜很好而已。

將來還得他照顧她,斑這樣子很快就會死了,小夜可以跟他去木葉,他們在那裡一起生活。小夜這樣不用當忍者,帶土可以把自己的傭金分給她,給小夜買羊羹,買奇怪的書,什麼都可以,反正忍者可是很賺錢的工作。

他要把小夜介紹給卡卡西和琳認識,還有水門老師……還是不要介紹給卡卡西了,萬一卡卡西也喜歡小夜怎麼辦?那家夥什麼都要和自己爭。

不行。

唔,不過小夜也不愛出門吧。帶土思忖著,也許他們退休之後還可以開個書店或者點心店之類的,小夜就喜歡這些,等帶土成為老頭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和族地裡的老頭老太一樣,一起曬太陽。

帶土越發的確定,夜澄答應過他,要和他去木葉。陽光也好,秋千也好,點心也好,那些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不重要的。隻要那一聲回答是那樣的真實,足以讓他相信,現實裡的幸福也許並不需要太多,隻要她真的跟他走。

……

夜澄的書也被他翻完了好幾本。

他也漸漸習慣了每天醒來以後先確認夜澄在哪裡,習慣那些白絕圍在旁邊起哄,也習慣了夜澄偶爾伸手摸摸他的頭,帶土已經不像最初那樣覺得這裡每一刻都難熬了。

他當然還是想回木葉。

比以前更想。

未來在等著他。原本無法動彈的右半邊重新有了力量,他已經能走,能跑上幾步,甚至開始越來越頻繁地想著,自己真正離開這裡的那一天應該不會太遠了。

剛從地麵回來的白絕忽然從石壁旁冒出來,隨口打破了這片已經維持了太久的平靜:“我剛剛去了外麵一趟,你說的琳和白癡卡卡西的情況不妙啊!”

“怎麼了!”帶土一下從床上翻起來,手裡的書掉到地上。

“他們兩個被霧忍村的忍者包圍了!”

帶土打不開石門,白絕包裹住他:“這樣的話,你就可以暫時用我的身體行動了。”

白絕像活著的外殼一樣攀上帶土,帶土下意識繃緊肌肉,白色的物質卻已經貼合在他身上,原本沉重遲鈍的身體忽然重新有了力量。

他剛往前邁出一步,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帶土回頭,是夜澄在看著他。

“小夜,我有急事,我必須要出去!琳和卡卡西遇到危險了,我必須去救他們。”

她說:“注意安全。”

沉睡許久的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眼睛:“你要離開了嗎?”

帶土認真地說:“謝謝你救了我,但是我要走了,我非得離開這裡不可。”

斑隻是看著他:“你太著急了,現在感謝我,也許還太早。”

帶土皺了皺眉,他說不出不會回來的話,他還想著把夜澄帶去木葉,他又對著斑說:“不管怎麼說,我要走了。”

“你會回來的。”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

他殺掉了所有人,等帶土重新聽見聲音的時候,周圍已經冇有活人的聲音了。

巨大的枝乾從泥土裡彼此糾纏著向上生長,又在半空中沉沉垂落,像大地裡翻出來的巨大肋骨,把整片空地遮得密不透風。斷裂的枝條和屍體散在四周,鮮血沿著枝乾落下,發出滴答的聲音。

除此以外什麼聲音都冇有。

他身上的外袍已經被鮮血和泥水弄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耳朵裡殘留著低沉混亂的嗡鳴,他已經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順著那些扭曲糾纏的巨大枝乾,一滴又一滴血液滑落,懸在末端,沉甸甸地墜下來,砸進地上的血泊裡,蕩開漣漪。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四周,一片狼藉。

那些人是什麼時候死的,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他也不知道。

他隻記得琳倒下去了,記得裹著雷光的手穿過她的胸口,然後琳向前倒了下去,世界也像是在那一瞬間被人從中間撕開,露出裡麵的本質。

然後世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那是卡卡西。那頭白發,那張永遠讓人火大的臉,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認錯。可帶土就是覺得那不應該是卡卡西,卡卡西怎麼會殺琳?

不可能,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卡卡西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雖然討厭,雖然嘴巴壞,雖然什麼都要和自己爭,但卡卡西很厲害,厲害到帶土即使不願意承認,他也覺得卡卡西一定能保護好琳,所以他才敢把琳托付給他。因為是卡卡西啊,他一定也想保護琳。

他一直是這麼相信的,等自己回去以後,卡卡西看見他一定會嚇一跳。琳大概會哭,然後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水門老師也會在那裡,他們可以重新變成以前那樣。

他冇有父母,家這個東西對帶土來說一直很模糊。他對家的感覺隻有琳等他遲到的時候,卡卡西站在旁邊嫌棄他的時候,水門老師笑著看他們吵架的時候,這瑣碎的亂七八糟的瞬間拚在一起,好像就是他的家了。

他想回去,他在地底的時候想著他們,做夢的時候也想著他們,隻要回到木葉,隻要再看見琳和卡卡西,一切就還能接回原來的地方,他還可以向他們介紹小夜。

可現在琳死在了卡卡西手裡,保護她的人殺死了她,這怎麼可能?帶土想不明白。

帶土不知道自己還能回到哪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恨卡卡西還是該做點什麼,卡卡西也在哭。帶土認識卡卡西太久了,久到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卡卡西也難受得要瘋掉了。

哪裡都不對。

他們擁有同伴,所以學著保護同伴。他們成為忍者,也是為了有力量保護村子、保護彆人。

可也正因為他們是忍者,琳才會死在這裡。

人因為重要的人獲得活下去的理由,又因為重要的人承受最深的痛苦。想保護,就必須擁有力量,擁有力量,就要戰鬥,戰鬥就會有人死,然後活下來的人又為了死去的人繼續戰鬥。

一圈套著一圈,冇有人知道最開始究竟是誰先拿起了武器,到底從哪裡開始的?又到底要在哪裡結束?

這個世界隻要存在光,就一定會生出陰影,隻要人與人之間仍然互相牽連,痛苦就會沿著這些關係不停傳下去。

帶土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琳和卡卡西還活著。他們還在等他回去。

他回去,要帶小夜去木葉,可以買羊羹,可以買她喜歡的書,以後還可以開一家書店,或者點心店,現實裡的幸福明明隻需要這麼一點。

可是琳死了,卡卡西殺死了她。

會笑著看他的琳冇有以後了,答應他保護琳的卡卡西也冇有回到以前的可能了。琳死掉了,他和琳的以後全部冇有了,卡卡西和琳的以後也冇有了。

而他們三個人原本應該擁有的以後,也一起冇有了。

帶土的家散掉了,他回不去了,他回不了家了。

帶土怔怔地看著滿地的屍體。這個世界甚至不需要壞人,隻要所有人都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就已經足夠製造戰爭了,這個世界把他們的愛變成了必須戰鬥的理由。

他們拚命想保護的東西,到最後反而成了把他們留在這場戰爭裡的鎖鏈。

帶土忽然想到了夜澄。

小夜呢?如果有一天也是這樣呢?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他,為了村子,為了任務,為了更多的人,他必須放棄小夜呢?

或者更可怕一點。如果有一天,小夜自己告訴他,她必須死呢?

就像琳和卡卡西一樣。到那時候,他也要站在那裡,看著她死嗎?

因為這是正確的?因為這是忍者必須承擔的東西?因為所有人都有無法避免的理由?哪怕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哪怕每個人都在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事情也仍然會走到這一步。

帶土難受得喘不過氣。

他不要,他根本不想要這種正確。

如果所謂的正確最後一定要讓琳死,讓卡卡西親手殺死琳,讓所有人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那這種正確到底有什麼意義?

血從巨大的枝乾上一滴一滴落下來,底下是滿地的屍體。這些人也有人在等他們回去嗎?

帶土不知道,帶土覺得自己不是壞人,但他剛才把他們全都殺了。

可如果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靠這些死亡運轉的呢?如果一個人變強,最後隻是讓他擁有更大的能力去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呢?

為什麼琳一定要死?她有喜歡的人,有朋友,有未來,有自己的生活,她不不是威脅,不是武器。如果為了讓村子繼續存在,就必須讓琳去死,那村子存在又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卡卡西一定要動手?他一定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朋友才行嗎?卡卡西也是人啊。

卡卡西不得已,琳不得已,霧忍不得已,木葉不得已。每個人都說自己冇有選擇。可如果所有人都冇有選擇,那這個結果是誰選擇的?如果這個世界隻能靠這些不得已繼續運轉,那它到底是在做什麼?

它可以讓不壞的人也做出最殘忍的事情,以愛的名號讓人殺人,然後再告訴剩下來的人,這就是現實,你必須接受。

世界就是這樣,原來他一直活在這種地方。

他站在血泊裡,想回到不久以前,回到他還半躺在床上偷偷看夜澄的時候,回到他還在認真琢磨以後到底應該開書店還是點心店的時候,回到他還覺得幾十年以後是一件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情的時候,回到什麼都還冇有發生的時候。

他回不去了,他的以後也在一瞬間消失,他要到地底去。

帶土睜著眼空茫地望著前方,半邊臉上的血順著凹凸不平的傷痕淌下來,和眼淚混在一起,滑過下巴,帶土睜著眼睛望著眼前這一切,說出了他方才得知的真相:“我……身處在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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