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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

2026-10-17 作者: 團子來襲

鵹衛的目力和耳力,即便在練家子中,也是萬中挑一。

荊離雖已隨小苕一道行過了月洞門,但侍者那刻意壓低了的話音,還是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她耳中。

細雨被風吹得斜飛入傘下,在裙袖上擦出了淺淡濕跡,她眸子微斂。

那名監察禦史死得蹊蹺。

或者說……昨夜在陳府落水,應就已是有人暗中下手了。

陳宗學急召陳晏清過去,應也是出於此等緣由。

主仆二人出了明曦堂,行了一段路後雨停了,小苕收起傘,仍在吸鼻子,同荊離說:“大公子是個好人。”

荊離知道小丫鬟是個冇什麼心眼,眼淚又多的,平視著前方“嗯”了聲,算是回應。

小丫鬟卻是打開了話匣子,一邊揩著眼中的淚花花一邊道:“大公子都病成那樣了,知道是您過來,還是要坐起來見您……他若不是病重,您嫁過來,他應會待您極好極好的……”

荊離看小丫鬟一眼。

“有這樣一位仁善的郎君護著,那即便老爺和夫人隻給了您五抬嫁妝,又有什麼可愁的呢?陳府下人必然也不敢再多說您閒話的……”

小苕越說越傷心,眼淚到後麵已是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荊離倒是聽明白了,她難過的不是陳家長子病入膏肓,而是以陳家長子的品性,他身子骨若好些,能多活些時日,那徐三姑娘進府後的日子應也會好過很多。

小苕繼續說著:“今晨您去春和堂請安的路上,陳府那些下人看咱們的眼神……”

荊離鋒銳的眸光忽朝前方假山處掠了去,捏了小苕的手。

小苕雖及時打住了話頭,但前邊假山拐角處還是已走出一行人來,為首者的婦人約莫四十出頭,體態豐腴,眉眼間帶著股精明和勢利,不似尋常官家婦人,手執一柄小團扇,身後跟了四五名丫鬟婆子。

見了荊離主仆二人,一麵搖扇一麵款款而來,麵上帶著明顯的戲謔和嘲意:“喲,瞧這打扮,應是我那剛過門的大侄媳婦吧?隔老遠就聽見有人哭,我還說是誰在我大侄子成婚第二天就招這晦氣,原是大侄媳婦身邊的人啊……”

她目光帶了綿刺般朝小苕身上落去,嚇得小苕連抽噎聲都不敢了,一時間整張臉都有些發白,唯恐自己說的那些話全叫對方聽了去。

荊離不動聲色將小苕護在了自己身後,垂首淺淺福身道:“原是二嬸嬸,阿莞初進門,不識得人,禮數不周之處,二嬸嬸勿怪。”

她此前並未聽到腳步聲,想來對方這一行人應是一早就在假山那邊,方才行近覺出異常後已止了小苕繼續說下去,照這距離,對方聽到的,應隻是小苕最後那句。

馮氏白胖的臉上一雙吊梢眼複又看向了荊離,輕搖著手中團扇,麵上帶著笑,審視般上下打量著,說話卻是綿裡藏針:“我原聽說徐家將養在鄉下的庶女記作了嫡女嫁過來,還怕是個粗野的,今日一見,這模樣生得也頂好嘛,就是底下人冇甚規矩了些……”

“咱們陳家,可不比徐家那樣的小門小戶。大清早的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嫁進咱們陳家委屈了呢!”

馮氏說著吊起眼皮掃向小苕,手中團扇不疾不徐扇著:“這要是我院子裡的丫鬟,這會兒已經罰去西牆根兒下跪著了!”

小苕臉色煞白,眼眶已是通紅,噙著淚珠子,死死忍著才冇掉下來,聽出這陳家二夫人是在借自己敲打、折辱三姑娘,膝頭一軟就要跪下去認錯,被荊離不著痕跡拉住了。

她淒淒朝荊離看去,但見自家三姑娘雖是垂首謙卑的姿態,說的話也輕飄飄的,卻是不卑不亢:

“二嬸嬸教訓得是,隻是我方從夫君住處回來,這丫頭見夫君病重,憂心夫君的病,方哭了一場。今晨我去母親那邊請安時,母親提到夫君的病,也是一句話冇說完,淚便先落了下來。阿莞原想著這丫頭也是一片誠心為主,這才冇教訓。現在想來,是阿莞之過。誠如二嬸嬸所說,阿莞在鄉野長大,對府中規矩所知不多,往後還須二嬸嬸多提點才是。”

她都搬出了小陳夫人來,馮氏自是再無甚可說的,隻意味不明地哼了聲:“知道的,是為安哥兒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陳府受了薄待呢!”

說罷便搖著手中團扇,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繼續往前去。

小苕依稀聽見對方走遠低諷了句:“妾室肚子裡爬出來的就是恬不知恥些,虧得陳家還下了七十二擔聘禮想迎個嫡女回來……”

小苕心中有如刀紮,憋淚憋得眼眶酸脹,知道是自己先前失言才給荊離招來了這場禍事,正要向荊離告罪,不妨聽得馮氏忽“哎喲”慘叫一聲。

再抬眼看去時,便見馮氏似崴了腳,整個朝裡側摔去,不巧腦袋又磕在了假山石上,整個人都栽進道旁剛下過雨的泥濘裡,一時間隻聞馮氏“哎喲哎喲”的慘喚聲。

跟在她身後的丫鬟婆子們都慌了神,七手八腳將人扶起,不慎弄疼了馮氏,又被馮氏破口一頓大罵,一眾人更加小心翼翼。

但馮氏經曆了這一遭,也委實狼狽得緊,沾了一臉一身的泥不說,腳踝還腫得老高,額角也被磕出個大包。

這一切發生得突然,小苕眼中的淚要掉不掉的,心中的惶恐和委屈卻是被衝淡了大半,愣望著前方的模樣很是呆傻。

荊離將彈出石子的手收回袖中,仿佛也很是意外,佯作關心:“二嬸嬸怎摔了?雨天路滑,二嬸嬸走路還是當心些,可要侄媳送您回去?”

馮氏逞完威風丟了個大人,身上疼,心中惱,臉上也燒得慌,當下也顧不得再回荊離,隻指使著丫鬟婆子們攙著自己快些離開。

等馮氏一行人行遠之後,荊離方開口:“回去吧。”

碎發遮掩下的眉眼,很是冷淡。

小苕這才回過神來,忙跟上了荊離的腳步,走另一條道回水雲居時,仍冇忍住回頭瞧馮氏一瘸一拐被一眾丫鬟婆子攙著走的狼狽模樣。

她嘴角翹起想笑,念及方才的教訓,複又忍住了。

等進了水雲居的大門,才“撲通”一聲跪在了荊離身後,垂著腦袋認錯道:“對不起,姑娘,先前都是奴婢冒失亂說話惹了禍。”

荊離回眸瞥她一眼,說:“吃過教訓了,長記性就是,起來吧。”

小苕眼眶更紅了些,道:“姑娘,你還是罰罰奴婢吧。”

荊離知道這丫頭雖有些呆,但心思又出奇地敏感細膩,遂道:“如此,你去打聽打聽陳家大房和二房的關係罷。”

小陳夫人作為自己名義上的婆母,尚不敢明著為難自己,陳家二房這位嬸娘,同自己這個新婦說話卻是夾槍帶棒的,委實是新奇。

小苕一聽,這才抹了眼淚起身。

她知道要想在高門大府立足,必須得了解各房的往來和交惡情況的,向荊離保證道:“奴婢一定把各院的情況都打探清楚!”

等小苕小跑著出了院落,荊離步入房中,於檀木案前曲指輕叩了兩記,原本空寂無一人的房中,一名鵹衛半跪於地,低低喚她:“鵹主。”

荊離背身而站,望著窗外油綠的一片美人蕉,說:“去查查今晨那名監察禦史的死因,再查查陳家長子。”

她原先得到的消息裡,關乎陳家這長子的,甚少,隻記錄了對方久病,不見生人。

但今日引她們進院的侍者,呼吸頗為綿長,明顯是個練家子。

她隱隱覺著,明曦堂內,應還藏著秘密,入夜之後,可再去探探這位久病的大公子。

鵹衛抱拳低低應了聲是,便又如影子一般退下了。

荊離則是立在窗邊思索著從自己進陳府以來,覺出的幾處怪異。

雖是不同尋常了些,但僅憑這幾點,還算不得陳家有異心的罪證。

至於陳家那位二公子,數月前他剛被陳家找回時,核實他身份的密報便已呈至了帝王案頭。

對方原先的戶籍、求學經曆都不假。

陳家有雙生子一事,又在十三年前因鹽匪襲殺,兄弟二人一個病,一個丟,也有當年接生的穩婆、陳府老人、陳夫人娘家,以及封於刑部的卷宗可證。

儼然屬實。

隻不過陳夫人因當年那場變故病逝後,陳宗學雖娶了續弦多年,但小陳婦人腹中一直無所出,隻有幾個妾室陸續生下了庶女。

若不是陳晏清被找回,等陳晏安病死,陳宗學這一支幾乎是要絕嗣了。

晚間,小苕打探回來的消息也證明了這一點。

“姑娘,我打聽到了,陳尚書與陳二爺是一母同胞的弟兄,因陳二爺是個不成器的,陳尚書接管整個陳家後,便也未分家。隻是陳二爺不是個讀書的料子,考了十幾年的科舉都冇中,後來索性甩手當起了閒人,整個二房至今都是靠每月中饋發的月錢度日。”

“二公子冇被找回前,陳尚書膝下隻有大公子一個兒子,因著大公子病弱,據說陳尚書本是打算從二房過繼一個孩子到小陳夫人膝下的,但二房那邊估摸著是隨了二老爺的根,冇一個讀書上進的,過繼之事才被陳尚書擱置了。”

“但二房那邊約莫是覺著大公子冇幾年活頭,這陳家上下早晚都是他們的,所以素日裡跋扈得很,同小陳夫人也多有齟齬。如今二公子被找了回來,闔府最不痛快的就是二房了,今晨咱們約莫就是被二夫人借故撒氣了。”

小苕弄清其中原委後,再說起今晨那一遭,頗為氣憤,雙手在身前握拳,腳也跺了地磚不知多少次。

荊離問:“這麼多年,陳家大房這邊就冇再生過一子?”

小苕神色一下子諱莫如深起來:“據說也是生過的,不過是一妾室所生,因著小陳夫人膝下一直無所出,過繼到了小陳夫人房裡,但不足周歲就夭折了。有傳言說是小陳夫人因自己生不出心生怨懟,冇好好養,致使孩子夭折的,那妾室還尋小陳夫人鬨過,陳尚書倒是護小陳夫人,將那妾室打發出府了。”

“後來又有兩個妾室生子,小陳夫人為著避嫌,便冇再抱到膝下養了,不過那兩個孩子也冇養起來。二夫人還曾私下給老夫人吹耳邊風,說保不齊都是被大公子的病氣給克的,要老夫人做主把大公子送到廟裡去。”

小苕突然露出一臉發現了什麼秘密般的震驚,悄聲同她道:“姑……姑娘,你說陳尚書那幾個冇長起來的孩子,會不會是被二房給害的啊……”

荊離一時無言,最後在小苕期許的目光裡,道出句:“或許吧。”

陳宗學若是被自己弟弟一家害死了那麼多孩子,還毫無所覺,那他這個刑部尚書就是白做的了。

不過……當年陳家的雙生子險些命喪鹽匪之手,陳尚書後來的子嗣又總是夭折,這其中……有什麼關聯麼?

小苕聽了荊離的話,卻是整個人都悚然起來,急得在房內團團轉:“姑娘,你說那二房接下來會不會對付二公子啊?咱們……咱們要不隱晦提點二公子點什麼?”

她抓耳撈腮:“今日瞧著,二公子和大公子頗是……手足情深!將來縱是大公子早逝,您作為大公子遺孀,二公子總歸會照拂一二的,咱們和二公子,那是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呐!可不能再叫二房暗害了二公子!”

荊離看著小丫鬟,在這陣沉默裡,回想著自己最初留下她的理由。

當時是出於什麼考量來著?

有時候毫無破綻,就是已經露出破綻了。

留徐家這丫鬟在身邊,反而是最好的偽裝和遮掩。

嗯,都是自己決定了的。

荊離移開視線,說:“一切不過是你我猜測,並無實據,這等事,不可對外妄言。”

小苕如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也冷靜了下來,深以為然點頭:“姑娘說的是。”

荊離倒是好奇起來:“不過一日,你怎就打聽出了這般多?”

小苕不好意思撓撓頭:“我帶了喜糖去分給府上的粗使丫鬟和婆子們吃,聽她們在議論二公子的親事,因著大房隻有大公子和二公子,話趕話的便說到這些陳年舊事上去了。”

荊離忽覺這小丫頭該機靈的時候也挺機靈的。

想到自己離開春和堂前小陳夫人她們起的話頭,多問了句:“二公子的親事怎了?”

小苕道:“說是昨日婚宴上,不少貴婦人都替家中女兒相中了二公子,今日還送了畫像過來。夫人今晨喚二公子過去,便是想問二公子中意哪家姑娘,但二公子以科舉還未放榜,仍需專心學業為由拒了議親。府上丫鬟們私底下都在議論,說二公子模樣生得這般好、學識也好,不知將來會娶哪位大員府上的千金呢!”

拒了議親?

是另有什麼隱情?還是說陳家父子爭執的兼祧之事是真,隻是小陳夫人還尚不知情,陳晏清當下不好坦言?

亦或者說,是陳晏清這人警惕得過分?

荊離兀自思索著,小苕久未聽她出聲,怕是自己打探回來的消息不夠好,小聲喚了聲:“姑娘?”

荊離回神,看了眼有什麼心思全寫在臉上的小丫鬟,說:“你做得很好,下去歇著吧。”

小苕耷拉著的眉眼這才重新揚了起來,興高采烈地“嗯”了聲後,退出了房門。

-

月上中天之時,荊離一身黑衣,覆青銅鬼麵,踏著夜裡驟起的風,無聲無息出了水雲居,直奔明曦堂。

白日裡那片合抱整座明曦堂的竹林,在月夜下枝影繚錯,隨風而動沙沙作響時,仿佛是一頭於黑暗中酣眠的影獸,長鬃隨著呼吸一張一合地舒展。

荊離冇發出任何聲響,隻在風過林稍時,借力於竹枝頂端一踏,竹枝受力下傾之際,她已如一片隨風飄下的竹葉落於明曦堂院牆之內。

一切都很順利,隻是白日裡不曾見到明曦堂竟還養了細犬,那牲畜一聞到生人的氣息,當即狂吠起來。

荊離聽到了沉穩而密集朝自己奔來的腳步聲。

整個明曦堂嚴防死守至此,有古怪!

今夜已然打草驚蛇了,若是退走,再想探明曦堂藏著的秘密就難了。

荊離眸色一冷,在明曦堂四處明顯屬於練家子的腳步聲朝自己圍攏來時,不退反進,直奔陳晏安所住的主屋去。

追得最緊的是白日裡那名侍者,他已然發現了荊離的意圖,大喝:“是刺客!保護公子!”

荊離已奔至主屋簷下,隻一個勢頭便可破門而入,不妨房頂上躍下兩道人影,拔刀便一左一右朝自己斬來。

荊離拔出藏於腰封內的軟劍,腕口一抖,提劍和斬下的兩柄鋼刀撞上時,劍身受力如繩索般曲折過去,反纏死了二人手中鋼刀。

荊離後仰避開同二人相撞,與此同時臂間也發力,以軟劍纏刀之勢,拽得那二人繼續往後飛去。

她自己則一腳踹開了主屋大門,白日裡聞過的清苦藥味和室內紗幔一齊在夜色中漂浮。

這片刻功夫,白日裡引路的侍者已追了上來,大喝:“休得傷害公子!”

荊離不好暴露跟腳,被對方綿密的劍招纏住了兩息,打鬥中削碎了掛在窗前的帷幔,再一劍削斷得掛在外間的那層紗幔垂下大片時,依稀已可見床上躺著道頎長清瘦的人影,那侍者明顯慌了。

荊離借著對方慌亂之下的一個錯招,直逼至床前,一劍削開了床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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