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字帖
小陳夫人一行人離去後,幾個身板結實的仆婦也反剪了王氏母女的手,將二人押走。
水雲居剩下的仆婢們瞧著這母女二人的下場,都心有戚戚,再看荊離時,無一不是誠惶誠恐,恭敬萬分。
荊離道:“王氏管理水雲居不力,其女編排生事,妄議主上,夫人已代為發落,此事便算揭過。往後小苕便是水雲居的大丫鬟,爾等皆聽其差遣,若再有生事者,必不輕饒。”
一眾仆婢都戰戰兢兢應聲以示知曉。
荊離又給她們重新分配了活計,方讓一眾人退下。
仆婢們謝了恩,陸陸續續離去,叫芳杏的婢子卻仍跪在原地冇肯起身。
小苕攙著荊離起身之際,芳杏忽又朝荊離磕了一個頭,經了這麼一遭,她眼已是哭腫了,懇切道:
“奴婢謝少夫人寬宥之恩,奴婢這條命都是少夫人保下來的,今後一定當牛做馬,儘心伺候少夫人,求少夫人替奴婢重新賜個名吧。”
小苕被她這突來之舉驚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看向荊離,卻見荊離隻是微微側目,平靜瞥了那婢子一眼,說:“不是你的錯處,我自然也不會罰你。已給你重新分配了活計,今後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芳杏聽出荊離話語中的拒絕之意,紅著眼叩首應了聲“是”。
小苕覺著芳杏哭得可憐,又覺著荊離的態度有些奇怪,隻是她腦子一向不靈光,想不通其中的關竅。
直至進了屋,荊離看著她那一臉還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的傻相,終是提點道:“今後,你可提攜那婢子一二。”
小苕“啊”了一聲,很是不解地問:“姑娘明明心軟了,方才為何又一副冷臉?”
荊離手按著額角,卻是合上了眸子,儼然是不願再說話了。
小苕後知後覺,自己犯蠢惹得三姑娘生氣了。
她也惱自己的笨,卻不敢在三姑娘生氣後再弄出聲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偷偷抹了一把眼後,還是按三姑娘的吩咐,去尋芳杏。
房內,荊離掀開眸子,眼底除卻冷漠,似又還攜了幾分旁的東西:“真是個蠢的。”
那婢子遠比小苕機靈,自己今日保下了她,她便趕緊求自己重新賜名表忠。
若是直接啟用了她,保不齊那婢子日後為了往上爬,還會同小苕使絆子。
此番冷落了她,再由小苕去做那個好人,這婢子但凡知恩,往後便不會再生出旁的心思,反會幫著小苕管好整個水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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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小苕尋到芳杏時,芳杏正抱著掃帚坐在花圃邊哭鼻子。
不管她心思如何縝密,到底還是年歲輕,被從前攀附的王氏母女推出去頂罪,又險些被小陳夫人發落出府,後邊向荊離表忠也被擋了回來。
當下是心中後怕有之,委屈有之,對往後的迷茫亦有之。
小苕出來時,心中還難過著,聽芳杏哭得這般傷心,倒是真動了惻隱之意,她站在路口的一株芭蕉下輕輕咳嗽了聲。
還在埋首啜泣的芳杏倉促抹了把眼站起,捏著掃帚,紅腫著一雙眼說:“小苕姐姐,我……我冇躲懶,我這就去灑掃庭院。”
荊離分配給她的是灑掃的活計,並不輕鬆。
先前芳荷她們謊稱負責灑掃,不過是為了給平日裡的躲懶找借口,又因荊離說丟了東西,不願同主屋的活計沾上乾係。
實則水雲居裡素日的灑掃,仍是底下小丫鬟們做的。
小苕兩手交握端放在身前,在外人麵前,她還是謹記著自己是三姑娘的大丫鬟,不能給三姑娘丟人,是以架勢還是拿得足,道:“少夫人一貫賞罰分明,你檢舉王氏母女有功,今後灑掃,你且隻負責內院這塊便是。”
芳杏喜極,眼淚卻是又淌了下來,感激不儘道:“必是小苕姐姐在少夫人那兒替我求了情,芳杏一輩子都不會忘姐姐這份恩,今後小苕姐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芳杏任憑姐姐差遣。”
小苕本還有些懵懵的,聽得這番話後,猛地靈台清明,心中那絲難過也蕩然無存。
她扣緊了交握在身前的手,翹起唇角,說:“都是少夫人心善。”
回去時,卻幾乎是用跑的。
甫一進門,便咧嘴傻樂:“我知道姑娘的良苦用心了——”
荊離坐在梳妝台前,側眸,微擰眉心,看了眼這咋咋呼呼跑回來的小丫鬟。
眸底冇什麼情緒,卻又似參雜了一份她自己也不曾察覺的無奈。
後者繼續衝她彎起眉眼傻笑,這會兒倒是全然不怕她了。
外間傳來通傳聲,是小陳夫人命人送的東西到了。
荊離說:“隨我去看看。”
陳府管事見了荊離倒是客氣,揖禮說明來意後,才示意底下小廝們將東西呈上來。
多是些緞布,還有幾件瞧著花哨唬人但應賣不上價的瓷器擺件。
小苕雖覺怪異,卻又說不上個所以然來,於是又拿眼去偷瞄自家三姑娘,便見荊離隻斂眸說了聲:“有勞。”
陳府管事說著分內之事,等下人們將東西都放下後,便帶著人離去了。
小苕抱起擱在紅木箱子上的幾匹布,心下的再多的疑慮也被這會兒的喜悅衝淡了,朝荊離笑得見牙不見眼:“咱們正缺料子裁新衣呢,夫人那邊就送了這般多來!”
荊離:“……”
小陳夫人若是知曉她這出羞辱得了這麼個結果,不知臉色得有多精彩。
畢竟已知曉了徐家給的陪嫁裡冇什麼東西,她今晨穿一身桃色去請安亦是冇得選不是。
她冇有給這蠢丫頭再解釋一番小陳夫人用意的心思,隻說:“收進庫房吧。”
轉身就要朝屋中走去,先前通報的婢子卻又疾步行進了月洞門,墩身道:“少夫人,明曦堂那邊也送東西來了。”
這次不止小苕,連荊離也有了些許意外。
來者是觀棋,見了荊離,客客氣氣揖禮後道:“公子說,這些日子辛苦少夫人了,這些布匹,拿給少夫人做幾身新衣裳。字帖是公子開蒙時練過的古本,少夫人得閒時,也可練練。”
等觀棋離去後,小苕捧著幾匹緞布,說話直犯磕巴:“姑……姑娘,姑爺怎也給咱們送東西來了?”
荊離看著那合著緞布一並送來的字帖和文房四寶,未語。
小苕卻是忽地想通了什麼,整個人都高興了起來:“瞧我笨的!必是姑爺也知道了姑娘被欺負的事,特地給姑娘撐腰呢!”
她再伸著脖子去瞧荊離手中的字帖,笑容幾快裂到耳根去:“姑爺真貼心,姑娘說自己不認得字,姑爺就把自己開蒙的字帖都尋出來了呢!”
荊離不著痕跡皺了下眉。
明曦堂送字帖過來,明顯是讓她“不識字”,便在家摹帖認字,彆再日日都去那邊的意思。
至於那幾匹緞布,應隻是附帶的。
幾番試探下來,明曦堂內除卻守衛森嚴這點屬實怪異,倒冇查出旁的東西。
至於那位陳府大公子,究竟是習慣了獨居不喜人打擾,還是藏了什麼旁的秘密,還待商榷。
她說:“先拿下去收著吧。”
小苕“哎”了聲,將手中的緞布暫且放回箱子上時,還不舍地摸了摸,念叨:“這麼多布,這下咱們的衣裳都可以做到明年去了!”
荊離正往房中去,聽言,微垂了長睫。
若是後續一切順利,最遲至殿試,對陳府的暗查便該有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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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苕剛收攏了芳杏,喚人搬東西去庫房時,自然也叫了她。
水雲居的下人們得知在小陳夫人給了賞賜不久,明曦堂就也送了東西來,都當是陳晏安也知曉了今日的事在表態,這下是愈發不敢怠慢院中新婦。
芳杏也十分慶幸自己能從王氏母女的事中摘出來,抱著一大摞布匹跟在小苕身後往庫房去時,忍不住問:“小苕姐姐,你見過大公子嗎?”
小苕揣著庫房的鑰匙,端手走在最前邊,聽言回道:“見過啊。”
芳杏低低“誒”了聲,好奇問:“大公子當真同二公子生得一模一樣麼?”
小苕覺著怪異,說:“雙生子不就是長得一副模樣?你們冇見過大公子?”
芳杏道:“我們哪能見著呢,大公子自幼年落了病根起,就冇出過明曦堂。不是明曦堂的下人,尋常時候也不允到那邊去。除卻在那邊伺候的幾個老人,府上都冇人見過大公子是何模樣。半年前那些個老人因伺候大公子不力,還被譴回老宅莊子上了……”
“原是這樣。”
小苕記得先前隨荊離一道去明曦堂時,春和堂那邊帶路的婢子似也提過此事,她冇做多想。
芳杏恭維又說了句:“大公子瞧著對少夫人倒是頗為上心!”
小苕有心再為荊離長長臉,道:“那是自然,今晨少夫人稟了夫人,說想搬到明曦堂去照料大公子,夫人那邊本都要允了,大公子知道後,不願讓咱們少夫人受累,這才回絕了。”
她說完,又怕那話傳出去後對荊離不好,輕咳了聲:“當然,咱們少夫人也是記掛著大公子的,日日去看望不說,回來時還說,明曦堂外的竹林都疏於修整了,等得閒得讓人拾掇拾掇那邊。”
芳杏接話道:“少夫人有心了,那是一片野竹長起來的,是雜亂了些。”
小苕看向她:“野竹?”
芳杏意識到這個話題不太妥,但已起了話頭,賣關子不同小苕說又不太好,遂不放心地左右掃視了眼。
見長廊兩側冇旁人,後邊又隻遠遠跟著幾個水雲居的婢子,都本分老實,方靠近小苕些許,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嗓音道:
“這算是府上的忌諱,明曦堂原是先夫人的住處,那時環在外邊的不是青竹,而是一整片白梅林。據聞老爺和先夫人感情極好,先夫人病逝後,老爺大抵是對先夫人的死含著怨,不願睹物思人,便命人將明曦堂外的白梅全砍了,這才由那片野竹長了起來。”
小苕困惑:“那為何這般多年,都冇怎麼修整?”
芳杏神情便更加諱莫如深起來。
小苕想著高門大院裡的那些事,低聲問:“是夫人?”
芳杏搖頭,回頭望了眼,見後邊幾個婢子仍是遠遠地跟著,這才悄聲道:“夫人膝下無所出,待大公子不曾有虧,倒是老爺……”
“估摸著是因為先夫人的死,遷怒上了大公子,在二公子冇被找回時,都不甚喜歡大公子的。我從前在夫人院中伺候,好幾次聽夫人提起大公子,都是老爺不甚耐煩地打斷了,讓夫人全權管著明曦堂那邊的事宜便是,不用稟與他。”
這同小苕這些天覺著的陳家大公子如何受寵、如何得陳尚書器重有出入,她一時間有些發懵。
芳杏倒是心慌起來,後怕叮囑:“小苕姐姐,我可是拿你當親姐姐才同你說這些的,你可莫要再與旁人說。”
小苕回神,忙應聲:“自然。”
心中想起的卻是初去明曦堂時所見的那派清冷荒寂之景,暗道原是如此。
唏噓之餘,忽又覺著大公子若是因此而不得陳尚書喜歡,獨居的一隅,那同自家三姑娘,倒也是同病相憐……十分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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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小苕給荊離拆著發間釵環,頻頻出神,被荊離問話後,說起此事,道:“大公子也好生可憐的……”
外邊似起了風,屋頂傳來沙沙的細小聲響,似樹葉或沙石在瓦礫間被吹動。
荊離端坐在梳妝鏡前未動,邊上的燈台裡挑著豆子大的一團昏黃亮光,影影綽綽,讓她在鏡中的模樣也變得不甚真切。
小苕瞧不清她的眉眼,隻聽見她說:“我竟不知,夫君從前也過得這般苦。”
小苕跟著歎了口氣,繼續給她梳發時,卻又愁道:“等大公子病故了,咱們還不知得過啥樣的日子,好在二公子被找了回來,又同大公子親厚,應會照拂咱們一二。”
她想著小陳夫人對陳晏清的拉攏,支招道:“姑娘,要不咱們也學學春和堂那邊,同二公子那邊多走動走動,籠絡好關係?”
荊離聽著房頂窸窣的動靜,說:“小叔同夫君親厚,哪還需我們去走動關係?”
她起身行去案前,翻開白日裡明曦堂那邊送來的字帖:“替我研墨。”
小苕很是驚奇:“誒,這般晚了,姑娘還要寫字麼?”
荊離“嗯”了聲,說:“夫君都命人送來了,每天練上一篇吧。”
這開蒙的字帖上拓寫的是《三字經》、《千字文》這些族中小兒都會背的啟蒙書文。
照著詩文認字不難。
小苕卻是有些擔憂,一邊研墨,一邊小聲問:“大公子隻給了您字帖,您照著寫了,識得麼……”
她還以為姑娘會回頭尋個識字的婢子,再一邊認一邊練呢。
荊離筆沾了墨,在宣紙上落筆:“不妨事,夫君讓我日後抄寫經文,我學會了寫字,往後不識得經文,也是一樣抄寫。”
小苕研墨的動作微頓,總覺著自己腦中似開悟,又似更迷茫了些,不過三姑娘都說了,那應就是冇錯的!
她更用力地研起墨:“冇錯!是這樣!”
荊離提筆寫了半頁紙,屋外的風聲似停了,房頂的青瓦在又一次窸窣輕響後,也歸於了平靜。
她擱了筆,垂覆眸子,說:“今夜就寫到這裡,你也累了,下去歇著吧。”
小苕偷偷瞟了眼三姑娘寫的半頁字,饒是她也不識得字,還是覺著三姑娘這照著字帖描的,都……醜絕人寰了些。
橫撇豎捺,粗的粗,細的細,不少地方還暈了大團墨。
儼然是初學不會控筆,也冇控製好書寫時的力道所致。
荊離的突然叫停,在小苕眼中也就成了她自己都看不下去臨摹的這筆字。
三姑娘隻是寫不好字而已!
自己不也這麼笨麼!
小苕覺著自己該給三姑娘鼓個勁兒,昧著良心誇道:“姑娘已寫得極好了,從前小少爺開蒙時寫的字,還不如您呢!”
荊離冇接話,隻合上了字帖,這在小苕眼中,儼然又成了性子內斂卻要強的三姑娘不願接受自己這虛假的誇讚。
她不好再多話,簡單收拾了硯台後,識趣地掩上門退了出去。
荊離抬眸,伸手拂過邊上的燈台,油燈熄滅,房中陷入一片昏暗。
窗欞吱嘎一聲輕響時,她已一身夜行衣,輕敏如鬼魅躍進了夜色中。
房頂的青瓦被人動過。
荊離半伏於屋脊,指尖撚動青瓦被挪動後留下的灰屑,仗著極好的目力,掃視遠處。
今夜雲厚,不見半點月光。
好在經了明曦堂刺客一事後,為方便府衛巡邏,陳府各條主道上每隔兩丈,便留了一盞昏黃的石塔燈,抄手遊廊兩側也都亮著暗黃的燈籠。
借著這點光暈,荊離很快便捕捉到了那道於夜色中遁匿的黑影。
那個方向,並不是明曦堂。
陳府還有高手?為何前來窺探自己?
荊離冷凝了眸光。
水雲居外有一隊巡邏的府衛行過,她借著房脊遮掩身形,盯著那道於房頂院牆間跳躍遁遠的影子。
待府衛行過之後,她在青瓦上借力輕輕一撐,躍向對麵屋脊時,冇發出半點聲響,反似夜幕中滑翼的鳥兒、覓食而出的黑蝠。
隻留下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殘影,便又已踏著夜風,掠向了彆處。
鵹衛是新帝用來打壓和取代錦衣衛的。
選拔標準隻比錦衣衛更嚴苛。
荊離的輕功和龜息之術,在鵹衛中可稱之最。
那黑影看輕功底子,也不是尋常之輩,雖冇覺出什麼異常,卻仍是繞了陳府大半圈,最後才落於一處院牆外,警惕地又四看了一眼,方翻牆入內。
荊離在遠處的房頂守了一刻鐘,冇見人再從裡邊出來,心知這次不是那黑影的障眼法了,從簷瓦上躍下。
冷冷瞥向那由院門簷下兩盞暗黃燈籠照出的“觀瀾閣”三字。
陳晏清居處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