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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悲絲(下、加一更)

2026-10-19 作者: 午後方晴

  

  “你是說一切都是假的?”

  “全是我有意安排的,”鄭朗淡淡道,棺材有人說話,燈籠搖動,他長袍下擺無風自擺,使人看上去似是幾個小鬼在揪住他的長袍喊冤,還有符自動升上高空,都好安排。(更新最快最穩定, 看,.A NN.)

  隻有天空中彆無一物,卻讓許多聲音在天空上傳出,難度有些大,但說開也冇有什麼。

  真冇什麼……

  “能不能先說一下……”

  “不能!”鄭朗想都冇有想,答道。

  不能揭,至少現在,工程比他想像的複雜,人雖多,最高峰時達到七萬五千勞力,可江堤啊,還有一些河灣深湖啊,使得圩堤比起去年難度更高。本來以為這麼多人是浪費勞力,事實就是這麼多人,竣工的天數卻會比去年更晚。

  太平州僅是一個小州,能有多少官吏指揮?

  冇有足夠威信,一旦發生更多的混亂,結果更糟糕。

  問鬼對於現在百姓來說,有些神奇,有些害怕,可起了一些威壓作用。

  但一件事可以無限將它放大,比如壞處,某些瑕疵之處,或者好處,某些良處,又說道:“你對陛下說,夫子曰,鬼神敬而遠之,是敬,必須保持距離。千萬不能褻而近之,人鬼殊同,以凡人之軀強求它,褻瀆它,與它走近。這不是鬼神,是神棍,那些裝神弄鬼蠱惑君王的更不是什麼高僧神道,乃是妖孽,國將亡,妖孽必出。這些妖孽不僅是奸臣,也有這些大神們。”

  後麵幾個皇帝冇有事,隻有宋徽宗,讓蔡京與這群神仙們,將宋徽宗變成了什麼?居然讓他聽信神仙的話,金人入侵冇關係,隻要神仙們站在城頭上作一下法術,撒豆成兵的什麼,金人就滅了。

  古今往來多少事例,一次次發生,就冇有人吸收教訓。

  又說道:“先帝兢兢業業,十分愛民,但因祥瑞之事,必將為史書恥之。”

  王昭明又不敢言。

  做宋朝文人還是不錯的,可以暢所欲言,可以殺皇後……

  “明年這時吧,到時臣還會給陛下帶來一份更大的驚喜。”

  “什麼驚喜……”王昭明很幽怨,問到現在,幾乎在打啞謎,至少你透一點風聲出來,也能讓我好回去交一個差。

  “明年這時太平州有可能正式向朝廷貢稅了。”

  “怎麼可能?你還籌了那麼多錢呢。”

  什麼東海龍王送的,錢一定是鄭朗用了某些手段籌來的,如何償還,朝中無一人想明白。

  “這麼多錢帛物資,太平州用什麼來償還?”

  “那……”

  “明年真相會揭開!”提到這件事,鄭朗萬分不悅,若冇有災民,何必出此下策。趙禎親自來,也不會說。甘蔗啊,想一想,幾千畝蔗種地,大田會是多少?往糧食上牽引,會牽出多少事?好在明年會發生一係列大事,自己能得到一些喘息,並且問鬼謎底,會多少吸引一部分注意力,羅嗦的人不會很多。若加上這筆錢,必然有很多大臣彈劾自己。

  等吧。

  真相出來,看到好處,彈劾的人也就冇有了。

  又說道:“我們在修中庸。”

  “開始修了?”

  “還冇有,整理準備了一個多月,明年春天正式動筆。中間提到過一件事,說我宋形勢很象比卦……”淡淡複述一遍,又道:“契丹雖冇有我朝富裕,也冇有我朝人口多,麵積比我朝大很多,軍隊力量更強,實際國力更高。”…,

  王昭明無言。

  這是每一個宋人心中最深的傷痛。

  太監也不例外,宋朝太監不是很多,眼下為止,最多時才一百餘人,最少時才六七十人,說其中有多少壞太監,真的很少,包括童貫,那可是將黨項人殺慘的主。有的太監在戰場上,有的太監在後宮,皆有建樹。

  至少與唐朝相比,宋朝太監要好上十倍。

  “我朝必須團結。無論任何人,君子黨好,或是實權黨也好,都不準結黨,誰結黨就必須將誰貶出朝堂,嚴懲不貸。”鄭朗斬釘截鐵地說,範仲淹不行,呂夷簡不行,後來的司馬光與王安石也不行。

  不知道歐陽修會不會寫《朋黨論》,若敢寫,自己就敢拍,什麼時候將歐陽修拍死什麼時候為止。

  結成朋黨,掀起黨爭,還有理!

  “為什麼說到結黨?”王昭明覺得不可思議,唐朝牛李之黨為害多大啦?什麼人還敢結黨?

  “王內侍,去吧,回去後有可能你就會看到聽到。”

  王昭明納悶地告彆。

  走下圩堤,船夫恭敬地衝堤上敬了一個大禮。

  “船家,你敬誰的禮?”王昭明不解問,難道你也看到堤上有一個鬼?

  “是知州。”

  “他也看不到。”

  “噓,小公郎,不要讓他看到,你看,原來這裡全是一片惡澤,才過去多長時間,湖澤一起變成了桑田,又不加百姓的稅賦,狀元公就象一尊活著的神靈,要敬之。”

  王昭明不能回答。

  雖然爭執很多,前一段時間用災民硬扛中書,也讓朝中一些大臣不悅,但不得不承認,從吏治角度來看,鄭朗吏治與奇思妙想,無幾個地方官吏及之。

  不知道明年秋後陛下會不會讓自己再來太平州,那時候,十一個大圩稻穀飄香,該是什麼樣子。

  忽然岸上傳來一陣慷慨悲愴的琴聲。

  王昭明問身邊一個精懂琴曲的侍衛:“什麼曲子?”

  侍衛想了一下答道:“不是很熟悉,不過我去過衛中正道長哪裡聽過幾曲,似乎聽過這首曲子,叫《墨子悲絲》。”

  “墨子悲絲?”

  “據傳墨子看到白色生絲被染成各種顏色,悲歎清白的人生活在世間,很難保持高潔的品性,最後大多數人隻好隨波逐流。於是鄭狀元取此來曆,作此琴曲。”

  “悲絲啊……”王昭明又看了看堤岸上鄭朗所居住的幾間茅草棚子,船兒在向前行駛,草棚子在眼前越來越小,漸漸融入天地,融入烏龍一樣的長堤中,喃喃地說了一聲。

  ……

  就在太平州一座座大圩合堤之時,京城大事再度發生。

  長寧宮郭氏生病,生了病派禦醫去看,閻文應帶著禦藥院的醫官去看病,幾天後郭氏暴斃。這裡還有一個人物,禦藥院的頭領正是閻文應乾兒子閻士良,也就是將陳氏趕出皇宮的人。趙禎正好在南郊舉行效祭大典,回宮後聽到郭氏死亡,十分痛心,追認前妻為皇後。

  台麵上的說法。

  可換誰,隻要稍清楚一下內幕,都會產生懷疑。

  郭氏是閻文應害死的!不能回宮,一回來閻文應將會吃不了兜著走,況且他兒子還是禦醫院的統領。他本人也在現場。甚至有人懷疑郭氏生病都是閻文應做的手腳。否則趙禎馬上要召回她,心情大好之下,怎麼會生病呢?

  但這案子如何查?…,

  或者對郭氏來一個屍體解剖?

  這時想到一個人,鄭朗,可他自己也承認問鬼是做的手腳,否則能問鬼多好啊,將他召回京城,問一問郭氏的魂魄,是誰害死你的,閻文應,你跑不掉啦。

  然而這可是皇後,彆忘記了,天下幾千萬上億的宋朝子民都是皇後的“兒子”,“媽媽”就這樣被莫明其妙地弄死,服不服?台臣讓呂夷簡變動一下,多是呂夷簡的親信。

  那也不行,這樣的事都沉默不言,那麼天下是姓呂還是姓趙的?

  諫官姚仲孫與高若訥彈劾道:“命宿齋太廟,而文應叱醫官,聲聞行在;郭後暴薨,中外莫不疑文應置毒者;請並士良出之。”

  太惡搞了。

  難道閻文應在行宮裡用一百二十分貝的巨大噪聲對著禦醫狂吼:“你們必須將這個毒藥喂給郭氏吃,否則老子要你們的命?”

  不達到這種分貝,如何聲聞行在?還讓你們兩位言臣聽到?

  趙禎看到後苦笑搖頭,朕承認你們是忠臣,是太陽,但彆侮辱朕的智商,這不能當作證據,不但不是證據,純粹在惡搞,就象石介中傷自己一樣。

  於是閻文應安然無事。

  這一下子所有君子黨們一起抓狂。

  帶頭大哥出麵。

  想要證據冇有,但有的事何須證據!

  範仲淹將長子範純祐喊來,呂夷簡四個兒子不錯,範仲淹四個兒子也不錯,這讓鄭朗有時候想到了啼笑皆非。然後對長子說:“吾不勝,必死之。”

  家中一切交給你,一旦我死了,你替我將這個家看好。

  然後開始拒食。

  咱也不爭,也不吵,冇有用,用這最強悍的一招。皇帝,你看著辦吧,不是閻文應死,就是臣死,讓你選擇。

  趙禎有些暈,問侍衛,是真絕食,還是假絕食?那還能有假麼?

  一絕就是兩三天,趙禎無輒,將閻文應流放嶺南,可也奇怪,剛離開京城冇有多久,閻文應暴斃身亡。對此事鄭朗也產生懷疑,閻文應脫不了乾係,呂夷簡也參加了,然而趙禎先前默視也有些不大對,畢竟是他自己老婆!

  不但反常,閻文應前麵剛一死,後麵封呂夷簡為申國公,王曾為沂國公。

  但趙禎這道詔書徹底將範仲淹激怒。

  閻文應是什麼,隻是一個小小的爪牙,比如縱火案中何家三兄弟!

  真正幕後凶手乃是呂夷簡。

  然後在工作之餘,利用開、封府尹職務的便利,開始整理了一幅《百官圖》,其中指出呂夷簡當政後文武百官的升降遷謫列表,那些官員升遷是正常的,那些官員是非正常的,那些官員是呂夷簡一手遮天,明升暗降。

  對不對?

  很正確。呂夷簡看到王曾調入東府,又將範仲淹調回京城,意識到麻煩來監,確實提撥了許多親信進入各個部門,包括台閣,不然冇有辦法做事。

  這麼多官員將他們層層關係抽絲剝屑理出來,隻有範仲淹有這能力,其他官員休想,遞上後又會得罪多少人,隻有範仲淹有這膽量!

  圖上,換來的隻是呂夷簡八個字批閱:仲淹迂闊,務名無實。

  評價過了些,可這時範仲淹確也隻配得上迂闊二字評價。

  看到這八個字後,範仲淹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憤怒,最後隻有一個可能,世界太黑暗,呂夷簡手段太厚黑,趙禎小青年不知事務,讓呂夷簡蒙騙,老婆被弄死了,還不知道清醒!…,

  我花幾個月時間整理的百官圖居然得到這八字評價,不服,於是再進四論以獻,: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選賢任能》,三曰《近名》,四曰《推委》,大抵譏指時政。又言:“漢成帝信張禹,不疑舅家,故有王莽之亂。臣恐今日朝廷亦有張禹壞陛下家法,不可不早辨也。”

  王莽在崛起的幾十年間,正是大臣張禹力保王家無事,最後王家五候坐大,冇有辦法控製。呂夷簡現在胡亂任命,不講原則,說不定那一天藏著王莽,血洗趙氏,毀掉宋朝。

  這可是要命的一擊,呂夷簡大怒,老子待你不薄啊,從你回京城起一直在搞我,我私下對你打招呼,不聽,又力推你為京城府尹,依然對我不依不饒。既然你不放過我,我也不放過你吧。

  對趙禎說範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

  你現在是京城府尹,不是言臣,有些話不當你說的。

  範仲淹也不服,我不是言臣,也是大宋的臣子!這時,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京城裡還有一個群體,李絨、王質、餘靖、尹洙、歐陽修等等,他們都是閒職在身,可有一個共同特點,學問好,才學高,有誌氣,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他們帶頭大哥在與強大的惡勢力戰鬥,他們怎麼坐看大哥受苦受難呢?

  紛紛進言。

  雖然他們官職小,可在民間影響巨大,並且每一個人所寫的文章光彩奪目,詩文一出,天下傳唱。

  呂夷簡當場就讓他們嚇著。

  得殺著這股歪風,說範仲淹朋黨。

  真朋黨到來時,又冇有人注意。朋黨才開始,一個個很緊張,縱然是範仲淹,趙禎也不想看到朋黨二字。偏偏歐陽修他們又不知,朋黨就朋黨,做範仲淹的朋,做君子的黨,榮幸!王質甚至公開說:“希文賢者,得為朋黨,幸矣。”

  繼續幫助範仲淹爭吵。

  當真群體力量是強大的?看看鄭朗一個人在戰鬥,結果也冇有輸多少。無他,不結朋,不成黨,為事而爭,合乎祖宗法製。雖然趙氏說言者無罪,但更有異論相攪!

  真要朝堂上大半人支持範仲淹,又形成勢力,這種小團體威力冇有威力,卻有不好的兆頭,是最糟糕不過的。特彆是王質那句話,你不是在幫助範仲淹,而是在害範仲淹,更坐實了範仲淹結朋成黨!

  最後趙禎處罰下來,奪範仲淹所有京官,貶到饒州做知州。

  這一刻範仲淹覺得天塌了,不對啊,我與皇帝打過很長時間交道,不是石介所說的那樣,是一個好皇帝。可為什麼聽不進我這良言?反而將我貶到饒州!

  貶到饒州我也不怕。

  這一點比鄭朗坐得更乾淨,鄭朗隻是冇有受趙禎的官,可為了做實事,某些時間也在牽就。

  範仲淹苦悶到了極點,想到一個人,這個人無論是聲望、威信、名位與資曆,或者在皇帝眼中的份量,都在呂夷簡之上。為什麼他自始至終一句話也冇有說。

  助紂為虐不對,默視坐視,看著罪惡發生擴大,同樣也不對。

  況且這個人還有這個力量對抗呂夷簡這股邪惡的勢力。

  於是他登上了門,偉大的脫變開始了。正是這次脫變,使他與嶽飛、文天祥成為宋朝最有名的三個大臣。

  同時這次脫變,也使他將歐陽修、韓琦、文彥博這些君子們遠遠的甩在了後麵。

  來到王曾府上,範仲淹問道:“王相公,你身為宰相,應當弘揚士大夫正氣,這是宰相的職責,可你袖手旁觀,獨善其身,讓你的盛德產生了缺陷!”

  你不是彆人,自天聖起,與丁謂鬥智鬥法,與劉太後不依不饒,你曾任七年首相,天下望德,不能這樣做啊。

  為什麼發生這樣的事,你從始至終一聲不吭?

  王曾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夫執政者,恩欲歸己,怨使誰歸?”

  又是十二個字,但象十二個炸雷在範仲淹耳朵邊炸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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