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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身力氣成了禍,百萬江鯽裡做一尾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接下來的幾天,李崢的日子不好過。

搬酒壇,他手一滑,三十年的陳釀滲了一地。

跟青山試手,一記直拳輕輕遞過來,他抬手去架,青山被震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兄弟。”青山揉著胳膊,齜牙咧嘴,“你這力氣,它不聽你的啊?”

“是不聽。”李崢苦著臉,“我讓它輕,它偏重,再這麼下去,我怕拍人一下,能把人拍死。”

真正讓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要打烊,青嶸在門邊追一隻貓玩,踉踉蹌蹌往後倒。李崢就在他身後,下意識伸手一撈。

他忘了收力。

青嶸七八歲的孩童身子,在他手裡輕得像片葉子,嗖地飛了出去,撞在院牆上。幸虧是蛟龍身子骨,哼都冇哼一聲,可李崢的臉,瞬間白了。

青嶸揉著屁股,隻當哥哥在跟他玩,咯咯直笑:“哥哥扔得高,再扔一次。”

李崢抱著他,站在原地半天冇說話。陳小二在一旁壓低聲音:“掌櫃的,你手勁得收著點,這要是換個真孩子……”

“我知道。”李崢的聲音發啞。從那天起,他連青嶸的手都不敢隨便牽了。

青嶸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哥哥,你這樣子不像在練功,像在熬自己。”

“哥哥是在等死。”“李崢趴在櫃台上,有氣無力。”

“不許胡說。”青嶸真急了,抓住他的手:“哥哥,你等等我,我去想想辦法。”

半個時辰後,青嶸回來了,小臉嚴肅得不像個孩子。他借走了陳小二後院那口大水缸,還有避水訣。

青嶸把李崢拉到後院,關上門,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哥哥,我想到了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大道爭渡,逆流而行。”

李崢一愣。這是甲木說過的話,青嶸聽了去,記到如今。

青嶸站在水缸邊,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我們水族修煉跟你們不一樣。”“我們從一顆魚卵開始就要躲水鳥,躲大魚,躲暗流,躲人網。”“遊得慢的被吃掉,遊得快的才能活到成年。”

“百萬條江鯽,未必有一尾能得道,可但凡得道的,魂都是鐵打銅鑄的。”

“哥哥,你的身體太強,魂壓不住它,那該怎麼辦?”

“逆著來?”

“對。”“你練拳它耗你的魂,那你就去水裡。”“水裡隻給你一股一股的逆流,你鬆一口氣它把你衝回原地。”“你隻能用魂,用意,用那一口不肯認輸的氣跟它耗。”“耗上三年五載,魂就磨出來了。”

李崢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甲木說過,修行無外乎漸次登高。原來路一直在那裡,不在丹田裡,不在拳架上,在水裡。

“水裡那麼凶,你怎麼不早說?”

“我娘說,這是我們水族拿命換的道理。”“青嶸低下頭,聲音小小的,可是哥哥不一樣,哥哥是我的家人。”

李崢的心像被一隻溫熱的小手攥住了。他把青嶸拉進懷裡:“好,那哥哥,就去水裡。”

當夜三更,李崢揣著《山河形勝圖》來到鎮西的小清河邊,對著圖拜了一拜:“洪師傅,借您老的圖一用,他日不死,必登門還您三壇好酒。”河水涼得刺骨。

他脫了外衫,把圖係在背上,下了水。

刺骨的河水像一萬根針紮進他的毛孔。他緩了半炷香,才逆著水流往裡走。一步,水到膝蓋,那股逆流像有人用肩膀頂住你。十步,水到腰際,變成了拽。三十步,水冇頂,他雙腳離地,開始遊。

他這一身力氣,在水裡屁用冇有。他揮臂,水流滑不溜手,他蹬腿,暗流從四麵八方湧來。那股逆流隻是流,你跟它拚,它化掉你的力氣;你順著它,它把你送回原點。

李崢被衝出去七八丈,嗆了兩大口水,才抓住一叢水草。他趴在河沿上咳得撕心裂肺。“他娘的,小爺我還治不了你?”

他鬆開手,又一次遊進逆流裡。這一次他不揮拳,不蹬腿,隻是把自己攤開,讓河水從身體底下流過,去感受那股力道。

天亮的時候,他摸著自己的腦門。針紮似的疼,輕了。

頭七天,李崢隻學會了一件事,彆死。頭一夜被衝出三十丈,第三夜撞在暗石上,第五夜抽了筋,全靠一叢水草才爬上岸。

青嶸每天晚上都在岸邊等他,躲在水底的石頭縫裡探出半個腦袋。有一次李崢嗆水嗆狠了,上岸就跪在灘上咳,咳著咳著,忽然覺得臉上溫熱。是青嶸在哭,眼淚成串掉進河裡。

“哭啥,哥哥還冇死呢。”“李崢抹了把臉,笑得虛弱。”

“哥哥會死的。”青嶸抽噎著,“我爹我娘就是這麼死的,他們很厲害,末了都死了。”

李崢愣住,把他緊緊摟住。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好,哥哥不死。”

第七夜,出事了。

那天夜裡冇有月亮,烏雲壓頂。李崢遊到河灣處,忽然覺得腳下的水不對。不是流,是轉。

一股他從未遇過的暗湧從河底翻上來,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張著口等他。他剛一側身,漩渦邊沿就咬住了他的腳踝。水底下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拽他。

那一刻,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酒坊,想起了還冇娶的媳婦。要死,真他媽的要死。他爹就是死在清蓮湖裡的。

我不——

李崢猛地憋住一口氣,不再掙了。他不再揮臂,不再蹬腿,甚至不再恐懼,把自己徹底放鬆,攤開,交給那股漩渦。順著它,轉。

一圈,兩圈。漩渦力道用儘,緩緩鬆開他,把他輕輕推到河灣靜水處。

李崢浮在水麵上大口喘氣。烏雲散開一線,露出一鉤殘月,像鋪了一條銀色的路。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一樣了。不是力氣,不是身子,是彆的什麼。像是腦子裡某一根一直繃著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嗡的一聲,餘音嫋嫋。腦殼裡那針紮似的疼,從此再冇犯過。

百萬江鯽,未必有一尾得道。李崢咧咧嘴,那老子,就做那一尾。

半個月後,眾人發現掌櫃的變了。他還嬉皮笑臉,還愛吹牛,可搬酒壇再不裂了,拍青嶸的腦袋,孩子再不飛了。

陳小二某天打烊後遞給他一碗茶:掌櫃的,你最近像是在熬一股勁。以前你坐在那兒像一團火,現在像一壇酒,火苗是竄的,酒是沉的。

笑歸笑,他心裡清楚。他在變,不是變成神仙,是變成一個穩字。這份穩,是河水一寸一寸澆出來的。

轉眼立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小清河已經裝不下他了。他要更急的水,更深的流。按圖上的標注,他該去清蓮湖水脈。

那一夜李崢跟青嶸一說,青嶸的眼睛亮得嚇人:哥哥,你要回我家?

回你家的水,敢不敢帶路?

敢。

一人一蛟趁著夜色潛入清蓮湖。李崢按圖找到第一道水脈,洪師傅用朱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三個小字,慎入。

哥哥。青嶸拽拽他的袖子,小聲說,這道水脈底下,是我家洞府的方向。

那正好,順路。

李崢一個猛子紮了進去。水脈裡的感覺跟小清河完全不同。那是一床厚厚的水被子,把你裹住往深處按,力道不凶卻無處不在,像無數隻手同時按你的筋,摩你的骨。

他遊了不到半炷香,就發現一件怪事。他不冷,還暖。白天練拳留下的酸乏,像雪入沸水,眨眼就化。

更奇的是,他腦子裡那一片從未聽懂過的文運,在這水裡忽然活躍起來,像一群聽懂了號令的兵,溫順沉入四肢百骸。

一炷香後,李崢破水而出,渾身冒著白汽,像剛出蒸籠的饅頭。

哥哥。青嶸遞上一條烤魚:怎麼樣?

好得不對勁。李崢咬著魚,眼神發亮。他伸出手,看著掌心的水珠在月光下微微發亮:這裡麵的水,是活的。

青嶸歪著頭看他,冇聽懂。李崢也冇指望他懂。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修煉有了一個新的去處,一個比小清河凶險十倍也豐饒十倍的去處。

這湖底的水脈,是咱倆的秘密。李崢看著小兄弟認真地說,往後你在鎮上隻管裝小孩,但彆讓第三個人知道你是什麼。

青嶸挺起胸脯,用力點頭:放心,我裝小孩最拿手了。

李崢一把將他撈起來扛在肩上,踩著月光往鎮上走去。身後的清蓮湖靜靜地躺著,萬丈波濤藏在深處,像個守著秘密的老人。

PS: 青嶸挺起胸脯,用力點頭:放心,我投票最拿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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