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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三尺冰脊上,隻有他一個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臘月廿七,巳時。

李崢把鎮上剩下的人全叫到了冰沿。

四十一個。

老的,小的,傷的,算賬的,做飯的,守井的。

顧順抱著鐵鍬來了。周先生抱著錢箱來了。小翠提著一桶熱粥來了。陳小二架著林小強來了。

青嶸跟在末了,一句話不說。

四十一個人站在冰沿上,站成一排。

李崢站在他們前頭。

“今日的事,我說三遍,你們記一遍。”

冇人應。

“頭一樣:不管出什麼事,你們不許上冰。”

有人要開口,李崢抬手壓住。

“第二樣:我往前走,你們不許跟。”

“第三樣:我要是倒了,你們抱著冊子往回跑,跑進鎮,把井台那道門鎖死。”

周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掌櫃的,這第三樣……”

“這第三樣最要緊。”李崢說,“人冇了可以再聚,冊子冇了,這四百口就散了。”

他往眾人臉上看了一圈。

四十一張臉。

“都記住了?”

“記住了。”四十一個聲音,參差不齊。

青嶸從人堆裡擠出來,站在李崢腳邊。

“哥哥。”

“嗯。”

“他們人多。”

“人多。”

“我咬得動。”

李崢低下頭。

“今夜不許下水。”

“為什麼?”

“水裡冷。”

“我不冷。”

“我說不許就不許。”李崢說,“你去井台,守著顧順哥。”

青嶸不動。

李崢蹲下去,把他領子上的雪拍掉。

“你是第四十二個。”他說,“第四十二個得聽話。”

李崢轉過身。

他抬起頭往北看。

坡底下那片人,正在站起來。

午時,他們動了。

不是從坡上正麵下來。

是從西邊繞的。

李崢是聽見聲音才發現的——雪地裡踩出來的聲音很悶,悶得像有人在敲一床濕棉被。

他轉過頭。

西邊那道坡的背麵,黑壓壓地翻上來一片。

不是三十個。

是三百個。

他們不走冰。

他們沿著湖沿的硬雪地往前推,推到冰沿西頭,再往東壓過來。

李崢明白過來:“他們不要那條路。”

他們要的是這塊地方。

“杜九!”

“在!”

“西頭!”

杜九帶著二十四個人往西跑。

跑到一半,杜九停住了。

他回頭喊。

“掌櫃的!攔不住!”

李崢往西看。

三百個人推過來,像一堵牆。

杜九那二十四個人,是二十四根杆子。

二十四根杆子攔不住三百個人。

李崢往冰沿最東頭跑。

那裡有一道冰脊。

冰脊是從冰麵上拱起來的一道棱,三尺寬,一丈高,像一道矮牆。

冰脊這頭連著岸,那頭連著冰麵。

要上冰,就得從這道脊上過。

李崢爬上冰脊,站在最窄的那一段。

他往下看。

脊兩邊都是冰麵,冰麵上是他昨日撒的灰殼。再往前,是那道裂口。

冰底下那道水聲,比昨日近了。

李崢站定了。

未時,第一個人上來了。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兵,跑在最前頭,手裡提著一把刀。

他看見李崢一個人站在脊上。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加速。

跑到脊跟前,他把刀舉起來,往上衝。

李崢冇有躲。

他把肩膀沉下去。

他想的是那盤石磨。

四百斤,挪了三寸,又挪了五寸。

他往前一送。

咚。

那個兵像被什麼東西正麵撞上,整個人往後飛出去。

他飛了三丈,砸在後麵的兩個人身上。

三個人一起倒在冰麵上。

冰麵是灰殼。

三個人倒下去以後,滑出去十幾丈,一直滑到那道裂口邊上才停住。

後頭的人停了一停。

隻停了一停。

然後第二個上來了。

李崢又一送。

第二個飛出去。

第三個,第四個。

第五個學乖了,不往上衝,從側麵繞。

李崢往側麵跨了半步,還是一送。

第五個也飛出去了。

李崢站在三尺寬的冰脊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挪一步,就往前送一次。

送一次,就有人飛出去。

到第十七個人的時候,冰脊下麵堆了一片人。

後麵的人開始不敢上了。

他們在離冰脊十丈的地方站著,站著不動,像一群被攔住的羊。

申時,李崢叫人抬酒。

“小二。”

“在這兒。”

“抬兩壇來。”

“抬什麼酒?”

“抬爭渡。”

陳小二的臉變了。

“掌櫃的,那是換糧的——”

“抬來。”

兩壇酒抬上來了。

壇口封著泥,泥上貼著紅紙,紅紙上寫著一個渡字。

李崢把兩壇酒一字擺在冰脊上。

他往北看。

三百個人站在十丈外,看著他。

李崢把第一壇抱起來,舉過頭頂。

他冇說話。

他把壇子往冰脊上砸下去。

咣。

壇子碎了。

酒淌出來,在冰麵上淌開一大片,淌得很快,順著灰殼往低處流,一直流到那三百人腳底下。

酒氣在冷風裡一下子炸開。

那三百個人裡,有人動了動鼻子。

李崢把第二壇也抱起來。

這一回他冇砸。

他把壇子舉著,往北走了三步。

“吳三!”

坡上冇有回聲。

“吳牌子!”

坡上有人影動了。

“這兩壇酒,是我鎮上四百口人換糧的命。”

他把壇子舉高了些。

“你們踩過去,就是踩這四百口人的命。”

風把酒氣往北吹。

吹到那三百人臉上。

李崢把第二壇也砸了。

咣。

酒淌開,淌得比頭一壇還遠。

冰麵上那層灰殼,被酒一泡,泡得更滑。

李崢站在冰脊上,把兩隻手垂下去。

“過來。”他說。

酉時,吳三上來了。

他是一個人上來的。

手裡提著刀。

他走到冰脊底下,站住了,抬頭看李崢。

“李掌櫃。”

“我在。”

“你砸了換命的酒。”

“我砸了。”

“你不心疼?”

“心疼。”李崢說,“心疼才砸。”

吳三把刀橫過來。

“你這拳,昨天打石頭。今日打人。”

“今日打人。”

“打人是要挨刀的。”

“我知道。”

吳三往上衝。

他冇有跑,他走。

走得極穩,一步一步,走到冰脊底下,然後一步跨上來。

刀從下往上撩。

他冇躲。

他往側麵送了一拳,那一拳擦著吳三的胳膊過去,冇打實。

刀撩上來了。

李崢覺著左邊肋骨下麵一涼。

然後是熱。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棉襖上洇開一片紅,紅得發黑。

吳三把刀抽回去,又舉起來。

李崢站在那兒。

他想起了洪師傅說過的一句話。

“你先學會挨打。”

他把手按在肋骨上,按住了。

然後他把肩膀沉下去。

這一次他想的不是石磨。

他想的是山。

他背後是四十一個人,是湖對岸那三百五十六口,是這座鎮,是井台底下那口泉。

山往前挪了一寸。

李崢往前一送。

咚——

吳三飛出去。

他飛得比誰都遠。

他在冰麵上滑出去二十丈,滑到那道裂口邊上,兩隻手在冰上摳,摳出十道白印子。

停住了。

停住以後,他冇有站起來。

他趴在冰上,抬頭往這邊看。

三百個人看著他。

冇有一個人往前走。

李崢站在冰脊上。

血從他的手指縫裡往外滲,滴在冰上,滴成一串黑點。

他抬起頭,往北看。

“這鎮上的人,我護得起。”

風把這句話吹過去。

吹到那三百個人耳朵裡。

他們不動。

李崢又說了一句。

“我不躲。”

那三百個人站到天黑。

天黑以後,他們退回坡底下。

退回去了,冇有再上來。

陳小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兩隻手撐著地,撐了半天冇撐起來。

“掌櫃的……”

他喊了一聲,喊到一半就冇聲了。

小翠把那桶粥放下,蹲下去,用手把李崢的衣襟掀開一條縫。

看了一眼,她把手縮回來。

“吃口熱的。”她說。

李崢冇答。

他已經聽不見了。

杜九跑上冰脊的時候,李崢已經坐在地上了。

“掌櫃的!”

“我在這兒。”

“您的肋條——”

“冇斷。”

“您都坐下了還說不疼。”

“坐著比站著省勁。”李崢說。

杜九蹲下去,用兩隻手把他架起來。

架起來的時候,杜九的手在抖。

“掌櫃的。”

“您說。”

“老子這條命,是你用酒換的。”

李崢靠在他肩膀上。

血把兩個人的棉襖粘在一起。

“記上。”他說。

然後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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