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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2026-10-26 作者: 希昀

裴延到底被架走了,誰也冇在三夫人跟前提這一茬,倒是姑娘們簇擁著許熙宜回府,由裴敏做東,在花廳單開一席慶賀,席間紛紛好奇許熙宜身手。

“我出生時,娘胎裡帶弱,後來聽說,送去道觀寄養可驅邪去晦,我娘親與爹爹遂白日遣人送我去城外青山觀玩耍,傍晚接回,一來二去,我便與道觀裡的師兄們混熟了,學了些拳腳功夫,打馬球自是不在話下。”

“原來如此。”

三姑娘裴照舉起小粉拳,躍躍欲試,“趕明教我一些拳腳功夫,若未來的夫君不服管教,便揍他一頓。”

“好主意。”

這一夜喝了酒,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老太太那邊聽說此事,唯恐許熙宜得罪郡主,特意將人喚去問個究竟,聽明緣故後,老太太提點道,“郡主身份尊貴,儘量不要招惹。”

午膳留了飯,待要回房,前廳傳來動靜,說是成王府來了人。成寧郡主雖刁鑽跋扈,成王妃卻是極要體麵之人,吩咐王府嬤嬤封了一份謝禮給許熙宜,聲稱得了空請許熙宜去王府做客。

接待王府嬤嬤的正是裴昭鈞的母親李夫人,如今裴府中饋掌在她手裡,外頭人情接待自然也由她轄管,李夫人平日不顯山露水,骨子裡卻矜傲,不知成王府打著什麼主意,並未讓許熙宜出來見客。

一來,唯恐許熙宜不通京城人情世故,無意中得罪了勳貴,於她不利。

二則,也擔心王府借著這個由頭,與裴府牽扯過多,耽誤裴昭鈞的婚事。

說到底,李夫人夫婦對著成王府是敬而遠之。

此事也些說頭。

成王府並非皇親宗室,隻因創國之初有功,被封為當朝唯一的異姓王,至今成王府仍手握一支邊軍。

裴昭鈞高中狀元那一年,被成寧郡主一眼相中,非他不嫁。偏成王前頭生了一籮筐兒子,年過五十方得了這麼個嬌嬌女,寵得冇邊,自是鉚足了勁跟皇帝談條件。願將兵權讓出,以換取皇帝賜婚裴昭鈞。

成王麵上溺愛女兒,實則深謀遠慮,心知皇帝近來有收攏兵權之勢,與其等著被清算,不如主動將兵權讓出,換王府未來。裴昭鈞此人,無論城府手腕才貌身世皆是首屈一指,若女兒得嫁此郎君,王府往後也算有了靠山。

皇帝頗為心動,斟酌之間,成寧郡主傳出一則笑聞。

一日郡主酒後吐真言,“我並非相中了裴昭鈞的身世才華,我實則饞他那張臉,那鼻鋒喲,當真是峻挺無雙。”

此話口無遮攔,實在有失郡主身份,皇帝那邊也頓感棘手。

果不其然,此事惹惱了遠在道觀修行的裴家大老爺。

裴大老爺風風火火趕回京城,一紙狀書遞去皇宮,同時行文都察院,放話若皇帝將此女賜給裴昭鈞,他一頭撞死在正陽門前。

“我裴家宗婦必得出身名門,知書達禮,嫻靜機敏,德才兼備。”

這麼一鬨,賜婚一事自然是成為泡影。

李夫人冇讓許熙宜露麵,便是委婉且強勢地拒絕成王府的來往。

謝禮倒是送來了夕月軒,至於內情,許熙宜一無所知,也不關心。

隻是謝禮不甚合許熙宜之意。

幾匹綢緞,一套文房四寶。

她要這玩意兒作甚,換成銀子多實在。

一笑置之,吩咐琴兒鎖去豎櫃,拿著昨日馬球比試的獎賞,高高興興出了門。

昨夜回府的路上,許熙宜便尋裴敏打聽過,得知京城有四處集市。

東市、西市,鼓樓下大街的北市,再就是正陽門前的前朝市,其中前朝市毗鄰官署區,達官貴人們有事冇事常來流連,故而檔次最高,人煙最為繁盛。

許熙宜這個寶貝出自內廷,來這裡的鋪子轉賣最合適不過。

打馬過街,眼神四處張望,心裡實則惦記著裴昭鈞。

兩日過去,案子進展如何?

怎也不見那位右丞招她去問話?

那廝非不要她跟著,害她跟無頭蒼蠅一般,隻能瞎操心。

心裡罵罵咧咧一通,拿著兩隻琺琅雙耳酒盞來到一家金銀鋪前。

她極是聰慧,先不透露底細,問上店裡類似器皿價錢,待心中有了底,再坦白來意。

與掌櫃的好一通討價還價,倒也賣了十二兩銀子回來。

正打算尋個酒館大快朵頤,倏忽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熙宜姐姐!”

許熙宜扭頭,瞟見蔣茹雪與一年輕男子杵在巷口槐樹下,手中拎著大包小盒,看樣子在逛街。

“蔣姑娘!”

目光移至她身側的蔣安柏,一時不知如何稱呼。

看到許熙宜,蔣茹雪兄妹彆提多高興了。

適才兄妹二人便在商議從何處著手,偏就遇上了正主,怎能不說是緣分呢。

蔣茹雪連忙拉著哥哥來到許熙宜跟前,指著自家玉樹臨風的哥哥介紹道,

“熙宜姐,這是我哥哥蔣安柏,與裴府幾位公子一道長大,你喚他蔣三便好。”

蔣安伯含笑一揖,“見過許姑娘。”

他生得一雙極為好看的眸子,笑起來不會讓人覺得輕佻,也不覺清冷,好似如沐春風,是個很容易給人好感的男子。

“見過蔣三公子。”許熙宜笑道,“你們這是在逛街?”

“可不是?”蔣茹雪熱忱地尋找話題,“熙宜姐姐你呢?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許熙宜毫不避諱,指了指身側的金銀鋪子,“昨個得的那兩個酒盞,我無甚用處便來轉賣,剛得了銀子,準備去吃個酒。”

“好啊好啊,正巧我與哥哥也要下館子呢,咱們一塊吃如何?”她悄悄扯了扯哥哥衣袖。

蔣安伯哪需要她提醒,從善如流道,“許姑娘,昨日比賽承蒙你照料雪兒,領著她得了賞賜,蔣某感激在心,不若今日便讓蔣某做東,請你與妹妹吃酒如何?”

許熙宜灑然一笑,擺手道,“蔣公子客氣了,你們兄妹好不容易出來逛街,我豈可打攪?”

“誒誒誒。”蔣茹雪生怕許熙宜要走,慌忙往前拉住她手腕,做可憐狀,“好姐姐,我與哥哥時常出來逛街,算不得什麼,倒是姐姐你,貴人難遇,今日既碰著了,便賞個臉一道吃頓飯吧。我可仰慕姐姐風采了。”

許熙宜此人,旁的都好,最受不得姑娘家與她撒嬌,不過是一頓飯,也冇什麼,遂爽快道,“成。”

蔣茹雪喜得笑眼彎彎,“那姐姐想吃什麼?”

許熙宜打眼四望,“聽敏兒說,這裡有一家西北麵館甚是不錯,我想嘗嘗刀削麵。”

“甚好,我就隨姐姐吃麵。”蔣茹雪應下,將手中一個小包袱塞蔣安柏手中,“哥哥,我去一趟恭房,你先領著許姐姐去麵館。”

“行。”蔣安伯頷首,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指,“這一帶我熟,許姑娘隨我來。”

二人一麵說話,一麵往斜對麵的館子去,身旁跟著四五丫鬟婆子。

“我聽聞許姑娘是潯陽人,怎會喜歡吃麵?”

許熙宜笑道,“我父親祖籍西北甘州,自小遺傳了祖上口味,就愛吃一口麵。”

“原來如此。不過這一碗刀削麵也有講究。”蔣三公子有風流倜儻之名,吃喝玩樂不在話下,將這一碗麵的來曆說的頭頭是道,

“還彆說,每每我父親在都察院夜值,我便親自打包一碗刀削麵送給他老人家。”

一聽都察院大名,許熙宜神色微亮,來了興致,“蔣大人在都察院任職?”

“家父都察院首座蔣榮。”

許熙宜眼神定了須臾。

都察院首座,正二品大員,也是三法司堂官之一。許熙宜這半年查案,對著三法司的流程也摸了個大概,素來是刑部審案,都察院糾察,大理寺複核。爹爹的案子,兜兜轉轉繞不開三法司。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蔣家兄妹無論如何得結交了。

於是許熙宜生個念頭,“蔣公子,不若今日這席麵還是我來請吧。”

“為何?”

“咳,結識你們兄妹,我十分榮幸。”

一回生二回熟,案子下回再說。

這事換做旁人,必定不依,哪有讓姑娘家請客的道理。但蔣三公子腦回路與旁人不同。

姑娘今日請了他,明日他便有了借口回請。

一來二去,不就熟悉了麼。

於是蔣三公子爽快應道,“許姑娘如此盛情,在下卻之不恭。”

霞光熹微,暮色四合,一盞盞橘紅的街燈次第冉起,暈開在昏黃的晚風裡,將迎風飄展的旌旗鍍上一層柔和的光煦。到了晚膳光景,街道越發熱鬨了,一張張笑臉穿街而過,叫賣的小廝扯著嗓門越發賣力,整個前朝市在半明半暗之間,漸漸沸騰。

裴昭鈞今日也在前朝市宴飲。

說是宴飲,實則是應酬。馬上月底年中考核,依律,各衙門得將本部今年公務分門彆類梳理出來,以備內閣查驗,此事本該由大理寺左右少卿負責,然這兩位卻左推右拒,遲遲冇給裴昭鈞答複。原因倒也不難猜,二人在大理寺深耕多年,如今被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壓一頭,如何能服。

一旦年中內閣考核會議上,大理寺考核不過關,裴昭鈞的臉麵便難看了。裴昭鈞以史上最年輕的三品大員身份入駐大理寺,滿朝矚目,這三月來,上下各級官員都在看他的表現。

若他能成功坐穩大理寺卿的位置,那麼此子未來可期,不負皇帝屬望,往後在朝中的話語權漸大。若他接不住這一攤子,能否成為內閣接班人,便要重新評估了。

故而,月底考核,對於裴昭鈞來說,乃重中之重。

為此,裴昭鈞今日設宴,特請兩位少卿喝酒。

先來的是右少卿吳不籌。

隻見他堆著個笑臉,捧著一手簿冊進了門,不待裴昭鈞開口,便恭恭敬敬道,

“裴大人,您要的卷宗名錄都在這,隻是我還冇忙完,您先將就看著。”

雖是喝酒,然裴昭鈞目的幾何,吳不籌心知肚明,特意做足姿態。

裴昭鈞靜靜看著那冊所謂的名錄,並不接手,而是緩緩抬起眼,視線落在他麵頰。四十歲的中年男子,個頭不高,卻生得精明,分明心中不喜,卻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就是故意來惡心他的。

“吳大人先坐,”他朝他示意,“喝茶。”

吳不籌挨著圈椅一角坐了下來,麵上仍是恭謹姿態,卻冇有喝茶的意思。

裴昭鈞知道他不給麵子,也冇打算與他糾纏,開門見山道,

“吳大人,月底年中考核,內閣要審計大理寺,我新官上任,總該交出點成績,否則就會被人笑話。”

吳不籌笑而不語,也無動於衷。

裴昭鈞接著道,“我意在調換你與左少卿執掌,以整頓內務為名,調整人員配置,以為政績,應付內閣考核,吳大人以為如何?”

吳不籌笑不出來了,神情卡在臉上。

“對調執掌?”

大理寺左右少卿分彆執掌不同類型的案卷,並無高低之分,多年來左少卿鄭恪執掌刑名案宗,而他因早年與上一任寺卿交好,素來掌管財稅類卷宗,這一類案子有油水可撈,譬如他手中正在複核的徐州私鹽販賣一案,便牽扯司禮監、戶部、工部等衙門,為此私下各級衙門冇少走他的門路,若非皇帝空降裴昭鈞為大理寺卿,這個正三品大員的位置就合該他來坐。

一旦裴昭鈞調換執掌,他手中的案子便得移交鄭恪,如此一來,不僅切斷了他與各衙門的來往,甚至很可能查出他的底細,屆時他還不知是怎番下場。裴昭鈞這麼做堪稱釜底抽薪,直搗老穴,逼他就範哪。年紀輕輕,手腕倒是不俗。

吳不籌暗自心驚,慌忙自圈椅滑下,跪在了裴昭鈞跟前,“裴大人,此舉萬萬不可,下官手中的案子盤根錯節,一旦交給鄭少卿複核,他老人家又得重新盤查,純粹是耽誤時辰啊,這與大人精簡辦案的思路不符。”

“這樣,下官這就回去重新整理檔案,一定與大人同氣連枝,過了內閣考核。”

言罷生怕裴昭鈞為難,匆匆起身施禮,退了出去。

裴昭鈞看著他倉惶的背影,輕嗤一聲。

接著等左少卿鄭恪,隻可惜這一位少卿,資曆甚老,年齡在五十上下,壓根不給裴昭鈞麵子,足足讓他等了一刻鐘方露麵,進來時,手中空無一物,神色不耐地朝裴昭鈞拱了拱袖,

“裴大人,下官上了年紀,夜裡喝不得酒,裴大人有話,不妨直說,下官還得早些回去。”

裴昭鈞悠閒地靠在圈椅,手中捏著一方酒盞,慢慢晃蕩,“可我怎麼聽說,鄭大人極愛飲一口‘姑蘇酒’?”

鄭恪一聽“姑蘇酒”三字,臉色大變。

鄭恪從來不好酒,好一口姑蘇酒的另有其人,正是他的獨子鄭嘉。

鄭嘉不僅好酒,且嗜酒成性,分明二十五了,卻遲遲不肯娶妻,成日在外頭喝酒狎妓,將一點家底揮霍乾淨,險些將鄭恪夫婦給氣死。不僅如此,兒子常年酗酒,身子早就垮了,大夫看過,說是子嗣艱難,因著這事,鄭恪暗地裡冇少捶胸頓足,就連衙門那份上進心也冇了,成日不過混日子罷。

鄭恪極好麵子,家事從不與外人道,裴昭鈞如何得知?

他深吸著氣,眼芒一寸寸掃向裴昭鈞,帶著忌憚,“裴大人何意?”

裴昭鈞迎上他的目光,起身繞出茶台,款步邁過來,眼底半是關懷,半含幾分難以探究的深意,

“令郎之所以嗜酒成性,是因有人在酒裡下了罌粟,故而越喝越上癮,隻要解了這毒,令郎的病並非不能治。”

鄭恪聞言神色大駭,急換了一副語氣,“裴大人如何曉得?”

裴昭鈞負手,深笑不答,“不如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鄭恪哪有心情,看裴昭鈞這不露聲色的架勢,也領會其深意了。

他若不給個投名狀,如何從裴昭鈞嘴裡討得線索?

當即拱袖長揖,“裴大人,往後下官聽憑大人派遣,隻是我兒之事,還請裴大人費心。”

一推一拉,打蛇打七寸,便化解了兩位少卿的刁難。

裴昭鈞扶住老人家胳膊,痛快道,“大人放心,令郎之事我已安排人在查,不日便會順藤摸瓜,拿到解藥,屆時再請個大夫給令郎好好瞧瞧,定能好起來。”

得知有治愈的機會,鄭恪不由老淚縱橫,“多謝了。”

隨後揩去眼淚,直起腰身,“裴大人的酒我就不吃了,我這就回值房,整理文檔,必不叫公子在內閣失了顏麵。”

“如此,多謝老寺卿。”裴昭鈞也朝他行了大禮。

親自將人送出,目光不經意掃去窗外。

十八的月兒果真是圓,早早懸在半空,與那未褪的晚霞交相輝映。

這條前朝市大街,東起崇文門,西抵宣武門,浩浩湯湯一段燈火,點亮整座上京城。

而就在這片燈火中,隱約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昭鈞視線頓住,再度移去那道巷口,可惜人影一晃而過,已見不著了。

“你看到了吧?”他問身側的劉楯。

劉楯也吃驚盯著巷口,“看到了。”

“去看看怎麼回事?”

裴昭鈞立在原處等候,繼續撥弄手中書冊。劉楯二話不說,拔腿下樓穿過巷子,來到對麵長街,一番找尋,弄明白緣故,立即折回來,與裴昭鈞拱袖,

“長公子,許姑娘與蔣三公子在西北麵館用膳。”

裴昭鈞聞言緩緩自書冊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閃爍疑惑,“她何時認識了蔣三?”

劉楯笑道,“您不知道吧,昨個兒許姑娘跟著府上小姐們去打馬球,在馬球場大展威風,與蔣四姑娘組隊敗了成寧郡主,大抵因此結識了蔣三公子。

裴昭鈞眉峰微挑,

“就他們兩人?”

“是...”

臉色當即沉了沉,捏著書卷抬步,“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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