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紅白唱戲,自認得逞
九月份,正是香江的賽馬季節。
快活穀馬場,原本是英國人殖民期間取樂的地方,現在也能看到許多本地華人麵孔。
黃長展在英皇馬會頂層包廂裡等著寺內原。
“葉少,林少。”黃長展拉著房間裡...
尾上縫放下茶杯時,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聲音清脆如瓷裂。
小阪相互銀行次長立刻欠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認得這動作——三十年來,但凡尾上縫叩杯三次,必有百億級資金落定;叩一次,便是信號已發、不可回頭。
“尾上女士,項目書我們已經看過。”次長壓低嗓音,“荒阪通訊技術會社……名字生僻,背景卻極硬。法人是伊藤謙介,但控股方穿透三重離岸殼公司,最後指向東京那一位——寺內原先生,對吧?”
尾上縫未答,隻將信封推過桌麵。信封未封口,露出一角文件:《關於設立“荒阪未來技術私募投資基金(第一期)”之合規性預審意見》,落款處蓋著小藏省證券局審議課的騎縫章,右下角還有半枚模糊指印——那是審議官私印,不對外公開,隻用於內部快速通道批注。
次長瞳孔驟縮。
這枚指印,他上個月在大藏省主計局一位退休老前輩的遺物中見過拓片。那位老前輩,正是當年親手把尾上縫從大阪西成區夜市攤販名錄裡勾掉、塞進料亭執照審批綠道的人。
她不是掮客。她是活體信用錨點。
“資金路徑呢?”次長終於開口,手心已濕。
“托管賬戶設在三井京都總行,監管協議由日本銀行關西分行背書。”尾上縫慢條斯理展開一張A4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銀行間劃款節點,“但你們注意這裡——”她指甲點向第三行,“所有認購款進入托管戶後七十二小時內,必須完成首輪定向投資備案。備案材料裡,要附吉野彰團隊簽署的《鋰電池電解液改良技術合作備忘錄》原件掃描件,以及旭化成工業研究所出具的《技術資產交割確認函》。”
次長皺眉:“這兩份文件……按流程該由荒阪自己提交,為何要我們銀行協助核驗真偽?”
尾上縫笑了。和服領口微鬆,露出鎖骨下一道淡銀色舊疤,像被刀鋒舔過的月牙。“因為備忘錄上寫著‘本技術將於1985年3月前完成首次中試’,而確認函落款日期是1984年12月28日——早於旭化成董事會正式批準轉讓決議整整十七天。”她頓了頓,“你們若敢驗,就會發現吉野彰的簽名是真跡,但印章是去年報廢的舊模;你們若不敢驗,就隻能相信它真。”
次長額頭滲出細汗。
這不是漏洞。這是餌。
荒阪把魚鉤藏在公章時效裡,釣的是銀行的敬畏——誰敢質疑大藏省背書的文件?誰又敢真去旭化成查一份尚未公示的技術交割?查了,就是得罪整個關西財界;不查,錢就流進去了。
“所以……”次長聲音乾澀,“七十億,您要我們做什麼?”
“兩件事。”尾上縫豎起兩根手指,枯瘦卻穩如鋼釘,“第一,明天上午九點前,把五十億認購款彙入三井京都托管戶,備注‘尾上縫個人投資意向金’。第二,下午三點,召集貴行全部支行長,在梅田總行地下三層B會議室,聽我講一堂課——題目叫《如何讓一百萬主婦,自願把棺材本換成三年期優先受益權憑證》。”
次長猛地抬頭。
尾上縫已起身。和服下擺拂過紅木桌角,帶起一絲沉香與鐵鏽混雜的氣息。她走到門口忽又停步,冇回頭:“告訴你們行長,彆查我的料亭賬目。惠川料亭去年納稅三億二千萬,但實際流水是八十九億。其中七十六億,來自大藏省近畿財務局退休職員家屬的‘年節禮金’——他們領的不是工資,是國債利息分紅。而國債,是誰在替他們買?”
門合攏前,她最後拋下一句:
“廣場協議簽完那天,東京的櫻花會提前十天開。但大阪的梅雨,會晚來一個月。你們想賺這筆錢,就得信我的節氣。”
次長僵在原地,直到茶涼透。
同一時刻,東京赤阪。
寺內原站在大藏省證券局審議官辦公室外的走廊儘頭,冇進門。他麵前是一扇磨砂玻璃門,門上用黑漆寫著“審議課·非請勿入”,但玻璃下方三厘米處,被人用指甲刻了一道極淺的橫線——那是他十五年前第一次來這兒送禮時,偷偷劃下的記號。
裡麵傳來爭吵聲。
“……根本不符合《證券交易法》第十七條!私募基金向自然人募資,單筆門檻不得低於三千萬日元,而他們路演現場有老太太掏出存折直接認購五十億!這是把法律當抹布擦腳!”是年輕審議官的聲音,帶著關東腔的尖銳。
“哦?”另一把蒼老得多的嗓音緩緩響起,像砂紙磨過檀木,“那你告訴我,她存折裡真有五十億嗎?”
“這……當然有!大阪相互銀行剛發來的資信證明!”
“那你再看看這個。”紙張翻動聲,“她名下惠川料亭,不動產估值六億;持有近畿財務局養老信托份額十八億;另有一筆二十六億的‘家族慈善基金’,受托方是三井住友信托——這些加起來,剛好五十億。每一分錢,都經得起金融廳突擊審計。”
“可……可她隻是個開料亭的!”
“開料亭的?”蒼老聲音忽然低笑,“你去查查她丈夫。昭和四十八年,大阪港海關緝私隊隊長,死於一場‘意外’火災。燒得隻剩一枚銅紐扣,但那紐扣背麵,刻著‘大藏省特彆監察署’七個字。”
走廊裡,寺內原緩緩吸了口氣。
他終於明白尾上縫為何能橫跨政商黑三界三十年而不倒。她不是靠人脈活著,她是靠把所有人的命門,鍛造成同一把鑰匙。
門開了。
審議官是個矮胖老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苟,西裝口袋露出半截黃銅懷表鏈。他看見寺內原,眼皮都冇抬,隻朝旁邊年輕下屬抬了抬下巴:“帶這位先生去檔案室,取《1973年證券市場緊急事態處置預案》第七補充條款原件。告訴他,第七條最後一句怎麼寫的。”
年輕審議官愣住:“可那是……廢止文件啊!”
“廢止?”老頭冷笑,“去年十月,金融廳剛把它從故紙堆裡扒出來,重新裝訂成冊,首頁蓋了三枚鮮紅印章——大藏省、金融廳、日本銀行。為什麼?因為有人要在廣場協議落地前,用‘緊急事態’名義,繞過所有募資上限、投資者適格性、信息披露這三道閘門。”
他終於正眼看向寺內原,目光如探針:“寺內社長,你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
寺內原沉默。
“最妙的是——”老頭從公文包抽出一張泛黃紙頁,輕輕拍在寺內原胸口,“這份預案第七條寫明:當國家麵臨彙率劇烈波動、資本大規模外流風險時,允許設立‘技術轉化特彆私募基金’,豁免一切自然人投資門檻限製。而它的生效條件,隻需要大藏省證券局審議課,蓋一個章。”
紙頁飄落。
寺內原彎腰撿起。
上麵果然印著一枚朱紅印章,邊緣微微暈染,像是剛蓋上去不久。印章中央,是四個篆體小字:“特事特辦”。
他忽然想起昨夜小泉助理遞來的一份不起眼簡報:《關於調整大藏省證券局審議課辦公地址的通知》——新址,正是此刻他站著的這棟樓,三樓東側。
原來從頭到尾,他們連辦公室都換好了。
寺內原把紙頁疊好,放進西裝內袋。轉身時,聽見老頭在身後說:“下周二,東京證券交易所要召開‘新興技術企業融資綠色通道’聽證會。寺內社長作為荒阪通訊技術會社代表,記得穿深灰色西裝。彆係藍領帶——那顏色,去年在廣場協議談判桌上,被美方代表當場撕了。”
寺內原腳步未停。
走出大樓時,天空正飄起細雨。他冇打傘,任雨絲沁進鬢角。手機震動,是伊藤謙介發來的加密短訊:
【京阪神五家地方銀行聯合授信額度已批,合計一千二百八十億。其中大阪相互銀行承銷三百二十億,條件:要求荒阪基金發行首款‘家庭科技普惠型’子基金份額,麵向主婦群體,預期年化收益12.8%,期限三年。尾上縫女士親自主導產品設計。】
寺內原停下腳步,望著雨幕中赤阪的霓虹。
一千二百八十億。
足夠買下整個築波科學城三分之一的實驗室。
也足夠,在日元兌美元彙率從240跳至120之前,把整座東京灣填平兩次。
他忽然想起吉野彰第一次見他時說的話:“寺內先生,鋰電池爆炸不是缺陷,是它在呼吸。你捂住它的嘴,它就用火來回答你。”
那麼現在呢?
現在他正在給整個日本經濟,套上一具鋰電外殼。
電流穿過每一條動脈,電壓升至臨界點,而開關,就握在他掌心。
寺內原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中年人,後視鏡上掛著禦守,香火味濃得嗆人。寺內原報出地址時,司機忽然開口:“先生,您信神嗎?”
寺內原一怔。
“我女兒去年考東大落榜,去伏見稻荷大社求簽,抽中一支‘大吉’。簽詩說:‘雷火煉真金,雲開見月明’。”司機嘿嘿一笑,踩下油門,“結果她複讀一年,今年真考上東大工學部了。您說,這算不算神明顯靈?”
寺內原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忽然問:“你信伏見稻荷的狐狸,還是信東京證券交易所的電子屏?”
司機哈哈大笑:“都信!狐狸教我女兒努力,電子屏教我每天多拉兩單生意——這不就全了?”
車駛過皇居護城河時,寺內原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海外來電,區號顯示香江。
他按下接聽鍵。
石田光政的聲音帶著海風鹹澀:“寺內君,我在鰂魚湧租下整棟寫字樓,注冊了‘香江鋰能科技有限公司’。首批設備昨天運抵,是瑞士產的高純度氟化鋰提純機組。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吉野彰團隊的電解液配方裡,需要一種叫‘雙三氟甲烷磺酰亞胺鋰’的化合物。日本禁運,歐美出口許可證得等半年。”石田光政頓了頓,“不過,我找到了替代方案。香港中文大學化學係有個教授,三年前發表過一篇論文,用離子液體作溶劑,成功合成了類似結構。他願意合作,但要價很高。”
寺內原閉上眼。
他知道那篇論文。作者叫佐藤健太郎,1982年畢業於京都大學,導師正是吉野彰。
“給他開價。”寺內原說,“無論多少,隻要他能把合成路徑做出來。”
“寺內君,他要的不是錢。”石田光政聲音忽然壓低,“他要你答應一件事——等鋰電池量產成功那天,讓他兒子,以‘技術引進專家’身份,回到日本工作。他兒子……去年被東京地檢以‘非法泄露旭化成商業機密’起訴,現在還在保釋中。”
寺內原嘴角緩緩上揚。
原來連佐藤健太郎,也早把賭注押在了他身上。
“告訴他,”寺內原輕聲道,“不是讓他兒子回來。是讓他兒子,成為第一批拿到日本永久居留權的‘歸國技術僑民’。我會親自去法務省,為他遞交申請。”
電話掛斷。
出租車停在東京站前。
寺內原下車,冇走向新乾線檢票口,而是拐進車站地下一層的便利店。他買了兩樣東西:一盒最便宜的飯團,和一瓶冰鎮烏龍茶。
付款時,店員隨口問:“先生要去哪兒?”
寺內原擰開茶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細微戰栗。
“回京都。”他說,“去收韭菜。”
便利店玻璃門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斜斜照在站前電子屏上。屏幕正滾動播放新聞快訊:
【突發:美聯儲主席沃爾克今日發表講話,暗示美國可能下調利率。日元兌美元彙率應聲上漲1.3%,現報237.6】
寺內原看著那串數字,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神戶碼頭看貨輪卸貨。工人們把整箱整箱的洋貨搬下船,箱子裡塞滿泡沫塑料。泡沫看著蓬鬆,可一捏就癟,全是空氣。
現在的日本,不也正漂在一片巨大的泡沫之上?
他咬了一口飯團。海苔微鹹,米飯微涼,醋味酸得銳利。
真奇怪。明明是在收割,卻嘗到了青澀的味道。
就像吉野彰第一次點燃電解液時,火焰是淡藍色的,幾乎透明,卻能把鋼鉗燒出蜂窩狀的孔洞。
寺內原扔掉空茶瓶,轉身走向檢票口。
廣播裡,女聲柔婉播報:“開往京都的希望號列車,即將進站。本次列車將經停名古屋、米原……”
他忽然駐足。
米原。
那個在琵琶湖畔、連接東海道與北陸兩線的樞紐小站。
1985年4月,東海道新乾線將進行史上最密集的時刻表調整,每日增開十二班次。而北陸方向,因隧道工程延期,運力將削減三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所有從東京湧向關西的熱錢,將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全部擠進米原這一處咽喉。
而米原站旁,恰好有一塊荒廢二十年的國有土地——原屬日本國有鐵道,1965年劃歸大藏省,至今未開發。
寺內原摸出手機,撥通小泉助理電話:“查一下,米原站西側那塊地,產權歸屬。如果還在大藏省手裡……”他望向窗外疾馳而過的列車,“告訴財務部,準備三十億現金。我要在三天內,讓它變成‘荒阪鋰能技術轉化中心’的建設用地。”
掛斷電話,他走進檢票口。
身後,電子屏上的彙率數字悄然跳動:237.1。
再跳:236.8。
寺內原冇有回頭。
他知道,當數字跌破230那一刻,就是他真正割下第一茬韭菜的時候。
而此刻,京都酒店地下停車場,尾上縫正坐在一輛黑色豐田世紀後座。車窗半降,她望著遠處京都塔尖,手裡摩挲著一枚銅錢。
銅錢正麵是“昭和通寶”,背麵卻被人用刀刻了兩個小字:雷火。
她忽然對司機說:“去伏見稻荷。”
司機點頭。
車子啟動時,尾上縫把銅錢拋向空中。它在昏暗車廂裡翻滾,映著車頂燈,像一顆微小的、正在燃燒的鋰原子。
銅錢落下,她接住,攥緊。
掌心,微微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