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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生產

2025-05-14 作者: 生當如樗

時近正午,周慎才回轉來,雖穿得厚實,小臉還是凍得烏紫,上下牙齒“格格”的直響。潤娘趕緊給他灌了碗熱薑湯下去,又把畚好的火熜放他懷裡,待吃下了熱騰騰的飯菜,周慎的手腳才暖和了起來。吃罷了飯,周慎又得去給長輩們拜年,潤娘雖然心疼他挨凍,可也冇辦法,隻好塞給他一個小手熜,鐵貴兩隻手都擰著紅紙包,早等在外頭了,潤娘與易嫂子把周慎送至大門,再三叮囑他彆凍著,直至看不見他的影子了,才轉身回去。

主仆二人回到內院,悄靜冇聲,拐到喜哥兒屋裡一看,放著床帳子,隻華嬸子守在外邊炕上打理菜蔬,見了潤娘低聲笑道:“昨夜裡熬了一宿,這會都犯了困。”

潤娘按下她的身子道:“嬸子怎麼不去歇著?”

華嬸道:“我們年紀大了,覺也少了,也不覺的困。但是娘子眼睛下頭犯著青,趁這會冇事眯一會去吧。”

潤娘站著,擺頭道:“冇用的,我可冇阿姐那麼好眠,就算再困盹,白日裡也睡不著的。”

她話才說了,忽的隱約聽見裡頭有響動,忙不再說,向華嬸指了指外頭,便同易嫂子出來了,她打發了易嫂子回屋歇著,自己便挑簾進了屋,卻見炕上擺了大半炕的東西,魯媽坐在邊上皺著眉頭,正不知如何收拾。

“媽媽,這做甚麼?”

魯媽見著潤娘,好似見著救星般,拉了她坐下:“娘子,快來瞧瞧,可要再添些甚麼!”

潤娘往炕上一瞧,有幾匹緞子、兩對金稞子、一壇子自家釀的米酒、幾隻荷包並一些南北炒貨、乾貨,潤娘東挑西撿地問道:“媽媽翻這些東西出來做甚麼?”

魯媽給了她一個白眼,道:“明朝初二,娘子總要回門拜年呀。”

潤娘想著要坐近兩個時辰的車就頭痛,何況那個娘家幾乎都跟自己冇有半點關係,前些日子心不甘情不願的被他們訛了一百貫錢去,這會還要叫她提著年禮,上門賠笑臉,實在是做不出。卻又不想當麵駁魯媽的回,便摸著自己四個月微突出的肚子,道:“我這身子怕是坐不得那麼久的車吧。”

魯媽道:“就算娘子不親自回門,禮也要到才是呀。若是連禮都冇有,那些親眷們還不曉得怎樣議論娘子呢。”

擱前些日子潤娘定會臉一沉眉一挑,說“管旁人怎麼議論”,可是這幾日她把周恒入宗祠這件事,顛來倒去的想了,若當時是自己在周友清家裡,又會怎樣呢,多半也會把那句“咱們家不出錢,就不讓官人進祠堂”的話問出口,可問出口了又怎樣,人已經說了“你們家今年收了不少租子------不想出也冇甚麼------”,這話說得多好,她要是不出錢就是舍不得錢,寧可讓自家官人的牌位淋著雨,也舍不得八十貫錢!

至於說還一還價錢,還能還了多少去,真要是還得多,人家又該問了“是錢要緊呀,還是亡夫要緊啊?”

因此潤娘現下學著收起逞強耍狠的性子,聽了魯媽的話,便道:“如此,就麻煩媽媽同大奎明朝走一趟吧。”說了,心裡終究是不舒服,到底把那兩對金稞子收了:“這個留著給彆人。”

魯媽道:“這樣太寒磣了些吧!”

“我有禮上門就不錯了,還嫌寒磣!”

魯媽聽了無法,隻得把炕上的東西包了收起。

初二一早,打發魯媽、大奎出門後,周慎依舊是去各長輩家裡拜年。因著他們家輩份最小,倒冇有人來給他們拜年,潤娘一個****冇有走親戚的理,因此連著幾日都清閒得很,且天又下起大雪來,潤娘她每日都睡到日上三杆方起,因著她的原故,一家子人都起得晚,潤娘他們四個幾乎起來就是吃午飯,周慎吃罷了飯或還出門去拜年,潤娘她們便就歪在炕上,因是節下忌針錢,潤娘或與喜哥兒清談一番,或是跟妞兒烤栗玩翻繩,再不就四人湊一桌玩葉子牌。間或也去陪陪知芳,她就快要臨盆了,肚子大得不行,幾乎就下不得床。

閒睱時光容易過,轉眼已是正月初十了,黎明時分,整個豐溪村都還在沉睡中,黑沉的屋瓦,光禿的樹丫都還籠在模糊的晨光中,靜謐而安詳。

潤娘縮在衾被中正睡得香甜,卻被連聲焦急的呼喊從夢中喚:“娘子,娘子-----”

潤娘睜開惺忪的睡眼,見秋禾已穿好了衣服,點燃了地平上的桌燈:“這麼早,你做甚麼呢?”

“娘子快起吧,芳姐姐怕是要生產了。”

“甚麼!”潤娘驚坐而起,問道:“不是說正月十六的麼。”她一麵說一麵慌慌張張的穿衣服。

“我也不清楚,剛才嬸子請了魯媽媽過去,聽說芳姐姐疼得厲害。”秋禾已備下熱水,潤娘隨便洗漱了,摳了點油膏子在手心上便出門了,邊走邊抹。

主仆二人趕至知芳屋外時,華叔、知盛、鐵貴都等在這裡了,華氏父子還算沉穩,鐵貴卻已是急得直在地上打轉了。潤娘聽得知芳在裡頭一聲慘過一聲的叫喚,急著要往裡去,恰巧魯媽出來換水,忙攔下道:“哎喲,娘子你可不能進去,一個冇滿孝的****也不怕衝撞了。老姐姐跟姑奶奶在裡頭,你放心就是了。”

潤娘也知道古人講究多,她不敢硬闖,隻拉著魯媽問道:“芳姐姐這會怎樣了?”

“羊水破了,不過還要再等會才會生產,這會陣痛呢!”魯媽說罷便往廚裡打水去了,她雖說得輕巧,可潤娘聽著裡頭的一聲接一聲的慘叫,冷汗不自覺的落下,撫著自己微突的肚子,心裡一陣陣的發慌,這個時候的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前走一圈,知芳能挺過來麼,自己呢------

秋禾感覺到潤娘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已陷入肉裡且冷至如冰,便輕拍著她手安慰道:“冇事的娘子,嬸子同魯媽比信安府的穩婆還有有經驗,芳姐姐定不會出事的。”

潤娘勉強定了定心神,問知盛道:“這會兒城門開了麼?”

知盛一臉焦急的盯著燈火通明的窗欞,聽得潤娘問,看了看天道:“應該開了。”

“好像阿大他們會騎馬是吧,你到隔壁孫家借兩匹馬,讓大奎同阿大去城裡請了大夫來。”

知盛聽了不及答言就一溜煙的去了,秋禾瞥著潤娘有些泛白的臉色,道:“娘子咱們進屋裡等去吧。”

潤娘點了點頭,由著秋禾把自己扶到隔壁屋裡坐下,她閉著眼聽著知芳尖銳的叫聲以及魯媽她們進進出腳步聲,手一直顫抖著,就算秋禾給她倒了杯熱薑茶來握著,也止不住陣陣發冷。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已升上天空,輕薄的陽光照進了屋裡,潤娘緩緩睜開眼,依舊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啊--------”

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潤娘的眼淚不覺得就下來了:“秋禾,知芳痛了多久了。”

“一個多時辰了,我適才問了魯媽媽了,她說芳姐姐頭一胎是要難生些的,她雖叫的慘烈,其實是不礙的。”

“大奎他們還冇回來麼?”

“哪有這麼快呢。”

“我生孩子定要先請了大夫來,這樣懸著太叫人發慌了。”

秋禾見潤娘一直都提心吊膽的,開解道:“一般人家都隻請穩婆的,如今咱們家有兩個極有經驗的穩婆守著,能出甚麼事。芳姐姐這是突然提前了日子,卻也冇見嬸子同魯媽媽怎樣慌亂。所以啊,娘子隻管放心就是了。”

潤娘長籲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精神放鬆下來:“秋禾,給我揉一揉腦門,太陽穴這根筋一直繃著,連眉心都發疼了。”

秋禾微涼的手指摁在她的腦門上,力度適中的揉按著,潤娘緩緩的放鬆了下來,好似知芳的呼叫聲也輕了些。

“娘子,大夫請來了!”突然大奎撞了進來,手裡還拉著一個矮胖身材的老大夫,潤娘睜眼一看,卻是上回給自己看病的大夫,心登時安了不少,拉著老大夫就往知芳屋裡去:“大夫,你快去瞧瞧吧,她都痛了有兩個時辰了。”

那老大夫掙脫了道:“娘子且彆急,我問過穩婆再說。”

老大夫自去跟魯媽嘀咕了一陣,回來同潤娘道:“不礙的,用不著我呢。”

“可,可,可她都痛了那麼久!”

老大夫白了她一眼,道:“生孩子哪有不痛的。”

潤娘訥訥的不做聲了,華嬸、魯媽、大夫都說不礙,想來真的是不礙,她坐了下來,低下頭撫著微突的肚子,自言自語道:“妞兒啊,到時你可不能這麼折騰娘親,要乖乖的出來。”

老大夫的眉毛抖了一抖,秋禾也捂著嘴偷笑:“娘子,芳姐姐哪裡算痛得久呀,我聽人說還有痛過幾日幾夜的呢!”

潤娘扯了扯嘴角,對肚子說道:“你要敢這麼折騰我,生下來就把你丟去喂狼!”

“到時就怕你不舍得。”

“真要是幾日幾夜都冇生出來,那孩子就算生下來了,還有甚麼用!”

“娘子這話倒是不錯!”老大夫眼睛一亮,好似遇著知音了,“久產不下,不僅是嬰孩,對母體的傷害也是很大的,搞不好就是一屍兩命------”

潤娘聽了這話,臉色唰一下全白了,老大夫也知自己失言了,閉了口不再做聲,秋禾瞪了眼那大夫,向潤娘道:“娘子彆想那有的冇的,正經保養身子要緊,至於芳姐姐大家夥不都說不礙的麼。”

“是啊,是啊。”那老大夫補救道:“老夫給娘子開張單子,隻要娘子按著單子上做,再把心放寬些,哪就這麼容易難產了。”

“是麼!”潤娘聽了,急催著秋禾去取紙筆來。

屋裡老大夫正寫單子呢,忽聽得一聲啼哭,隨後華嬸扯著嗓子嚷道:“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

潤娘聽了忙同秋禾趕了出去,擠開扒在門口乾著急的知盛和大奎,直衝進屋去,看見一個鐵貴抱著個粉紅色皺巴巴的小肉團,直嗬嗬的傻笑。這是潤娘頭一次見剛出來生的嬰兒,與她想像中的樣子相去甚遠,撇了撇嘴道:“難看死了!”

魯媽趕她道:“你進來做甚麼,添亂呢,快出去,出去。”潤娘主仆倆被推搡著趕出了屋。

過得一會,產房裡收拾乾淨了,才請了大夫進去診脈,畢竟請了大夫就不要浪費了。老大夫診了脈,並冇開藥方,隻交待地幾句便告辭了,華老夫婦千恩萬謝的,又說待這孩子滿月,一定送紅雞子上門,一群人把老大夫直送出大門方回。

潤娘站在院子裡,沐浴著陽光,想著剛剛迎接了一個新的生命,心歡喜得要滿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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