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詐賣
一百、詐賣
五月天光,豐溪村裡稻穗泛金,垂柳成蔭,蟬嗚如奏。
周悛躺院的翠葉如蓋的葡萄架下的涼椅上,聽掌事回說又收了多少農貨、城中又有多少商戶簽了文契,手中的蒲扇搖得煞是悠哉,唇邊更是漫起無比自得的笑意。
而掌事老徐頭的臉上卻擰著眉,回報完事躊躇了半晌道:“大官人,咱們已經賠了好幾十貫錢了,再這麼收下去---”
周悛睜眼瞪去,拿起旁邊小幾子上的茶水輕呷了兩口,道:“我曉得你們都覺著我是為了跟蘇氏那婆娘鬥氣,才做這些個事。哼,目光短淺,所謂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們想想城裡有多少酒肆飯館,咱們要能都拿下來那是多大筆進項,現下咱們虧些錢把商戶搶到手,往後的價錢可不就由著咱們訂了麼!”
“可是這樁買賣曆來是湯家在做的,咱們這麼忽拉拉的去搶人家的飯碗,惹急了湯家咱們怕是要吃虧呢!”
周悛還不及張口,從身後傳來一聲嬌喝:“老徐頭,你在官人耳旁胡說甚麼呢!”
“夫人快來瞧瞧,又有好幾家商戶同咱們簽定文契了。”周悛拿起小幾子上的一疊子文契搶到自己媳婦麵前邀功道。
秦氏穿一身水藍色紗衫,慢搖羅扇扭著水蛇腰嫋嫋走近前來,接過文契看了兩眼,笑讚道:“官人就是本事,想來到得明年咱們也能算得上是信安府數一數二的大戶了。”
周悛笑嘻嘻湊到她麵前調笑道:“若冇有夫人的好計謀,我就是有本事也施展的地方。”
秦氏玉色羅扇擋了桃花麵,嬌嗔道:“當著人呢,也這麼冇皮冇臉的混賴!”
“咳,咳。”周悛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子道:“夫人是個直腸子,話過了些你彆往心裡去,等得掙了錢少不了你的好處。”
這周家父子雖然苛儉吝薄,卻不知怎的這個忠厚老實的老徐頭就投了他們的緣,待他與家下人甚是不同,這老徐頭受他家十幾年的恩惠,待他父子自是討心討肺,明知主母不喜歡自己,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官人,那湯家世代靠收農貨為生,莫說是信安府就周邊村鎮裡的莊戶多也跟他家做買賣,前些年他們又在京裡開了分號,人家財大氣粗的,咱們何苦去招惹他!”
秦氏羅扇一指,柳眉倒豎,喝問道:“你到底是安著甚麼心呀!”
老徐頭被她喝得一縮脖子,待要辯駁,那秦氏已搖著羅扇冷冷笑道:
“我曉得你們不過看著官人年紀輕,又才當得家,眼裡心頭都存著輕視的意思,旁人這樣也就罷了,你可是看著官人長大的不說多幫襯幫襯他,卻隻管拆他的台你怎麼對得起太翁和官人!”
“我---”老徐頭本就生性木訥,這會被秦氏這般逼問著,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周悛待要說兩句話打圓場,卻又想著這老徐頭敢幾次三翻的勸駁,無非仗著自己待他寬厚,可是該好好煞煞的氣焰了,因此也就冷著臉不做聲。
“徐管事,徐管事---”一個青衣小廝站在月亮門外猛向老徐頭招手。隻是周悛夫婦不發話,他又怎麼敢動。
秦氏早就瞥見了,剝了棵瑚珀色的葡萄道:“有話進來回吧!”
那小廝垂首行至近前,道:“從疇口來了個莊戶拉了兩車子瓜果農貨---”
“是麼!”周悛一躍而起,歡喜道:“夫人聽聽,連疇口的農戶都知道咱們收農貨了!咱們這買賣真是要做大了呀!”
秦氏掩嘴笑道:“不過是三村五裡的鄉鄰看把你高興的,將來咱們還要收京畿這一帶的農貨呢!”
“是啦,是啦!”周悛強繃起不住上彎的嘴角,吩咐那小廝道:“請人到正堂上坐著,奉上好茶,我這就過去。”
小廝應承一聲去了,周悛掃了眼還立在旁邊的老徐頭,道:“你帶幾個小子去看看那批貨。”
老徐頭哎聲歎氣的去了,周悛回屋換了身光鮮綢衣又重新梳了發髻,方搖著折扇慢條斯理地踱進了前堂。
“老丈怎麼稱呼了秦”
“小老兒是疇口林家的管事。”
“林家秦”周悛走至上首坐下,問道:“哪個林家啊?”
那老漢道:“就是在城裡書院教書的林先生。”
周悛聽得書院二字,登時斂去臉上不緊不慢的神情,端正神色道:“原來是林老先生的家人,失敬失敬。”
那老漢恭身回道:“周官人抬舉了。”
看著老漢不卑不亢地恭肅神情,周悛忽覺著自己有些丟份,因而又轉回先前那不鹹不淡的腔調:“不知老丈拉了些甚麼農貨來?”
“地裡時鮮的瓜果、新打上來的河鮮,雖不敢說應有儘有,倒也有也裝了兩車子。往年都是拉去城裡跟湯家做買賣,可是他家裡給的價錢是一年低過一年,咱們太爺倒是不在意這些俗事,是小老兒聽說周大官人這裡給的價錢比湯家高出許多,私自拉了來問問。”
周悛強壓下心頭的狂喜,故做淡定道:“隻要東西新鮮,價錢不是問題。”
正說著徐老頭提著袍擺趕進來,附在周悛耳邊低聲道:“官人,那些農貨雖甚是新鮮,可看著卻眼熟得很呢!”
周悛橫眼一瞪,低斥道:“又來胡說,地裡的瓜果、河裡的時鮮還能長出兩個樣子來不成!”
老徐頭嚅了嚅嘴,複又道:“前些日子我聽說孫家的大郎吵嚷著要娶林家小娘子呢,如今咱們才搶了他們家的買賣,這林家就上門來了,官人這裡頭怕不是有甚麼---”
“周大官人成不成的,你也給句爽快話,趁著天色還早我也好拉了進城去。”
周悛聽了老徐頭的話,本有些動搖猜疑的心思,被林家的管事一催,登時煙消雲散,瞪著老徐頭罵道:“偏你有這些彎彎繞繞的肚腸!即然東西新鮮點清楚了就把錢算給人家,咱們也好早些送貨進城。”
老徐頭的嘴張了閉,閉了又張,終還是把那點不安咽了下去,向林家那管事道:“隨我來。”
“潤姐姐,你可怎麼謝我呢?”陳文秀迎著鮮紅如火的夕陽,揚著手裡的秦秦,笑意盈盈走到花蔭下在石墩上坐了。
潤娘一隻腳踩在搖籃的橫檔下輕搖著,手便拿過秦秦看了,秋禾一麵給陳文秀斟茶一麵問道:“悛大官人就一點都冇疑惑麼?”
“
哼,我看他是巴不得買斷全天下的農貨,哪裡分得出心來疑惑。”陳文秀邊說邊從白瓷碟裡拈了塊清香撲鼻的綠豆糕送進嘴裡:“魯媽**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秋禾拿一貫給林家管事,替我多謝過他。”
“是。”
“姐姐好大方,跑一趟就給一貫錢,就不知姐姐如何謝我?”陳文秀歪著腦袋笑盈盈地問著潤娘。
潤娘冇好氣地問道:“你想我怎麼謝?”
“姐姐,等休沐那日咱們偷偷地接林姐姐過來玩一日吧!”
潤娘聞言秀眸一冷,道:“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呢!”
陳文秀無言可辯羞慚地低了頭。
“原先我還以為嫂子聽多了傳言,對那丫頭存著偏見,所以才答應由他們幫忙,冇有想到啊!”潤娘自籃中抱起女兒,冷笑道:“我終還是年輕了些,眼光不如嫂子精準呀!”言畢起身要走。
陳文秀漲紅了臉攔住道:“我也勸過阿姐,可是她病成那樣又再三再四的求我,周姐姐隻當是幫一幫我吧!”
潤娘冷厲的眸色狠狠地盯在文秀緋紅的圓臉上:“虧我還當你是個曉事穩重的。你們姐妹倆個把我當甚麼了,竟想著在我這裡偷期暗約!叫孫嫂子曉得我成甚麼人了?”
陳文秀本就是極不願幫這個忙的,實在瞧自家表姐病得可憐,萬秀無奈之下才應著的,這會她又是委屈又是氣惱,低著頭憑著潤娘自身邊過去。
行得兩步潤娘叫住腳,道:“農貨上的事也不敢再勞她幫忙了,你替我多多謝過吧。”說完抬腳要走,卻見陳文秀孤零零的身影被斜陽拉得老長,心裡生出些不忍,她隻不過替自己表姐傳個話,這要是擱在前世,莫說她了就是那姓林的丫頭又有甚麼錯呢!
“你呀這些事****少摻和,虧得是在我這裡倘若叫人家知道了,你一個冇出閣的女孩兒名聲還要不要!還林家那丫頭,你也多勸勸她,這要叫孫嫂子知道了她這輩子也甭想進孫家的門了!”
陳文秀眼中蒙上了層霧氣,強忍著哽咽道:“我何嘗不勸她,偏她那性子是不聽人勸的!”
“按說我不該講的,可你那表姐實在是---” 潤娘微歎一聲:“讀了那麼些書難道就隻學通‘人約黃昏後’這一句麼秦本來她幫了咱們,事情過後我在嫂子麵前提一提嫂子也會喜歡她些,可這會兒呢鬨得我也不敢再沾她了。我也勸你遠著她些的好,女兒家最要緊的不就是名聲麼!”
陳文秀含在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時候不早了,我且先回了改日再來看姐姐。”邊說邊撫著臉跑了出去,剛出了院門,卻又撞上伯文。
“文秀妹妹---”他話未說完,陳文秀已錯身而過
“姨娘,她怎麼了秦看著好似哭過呀?”
“冇事,不過沙子迷了眼。”
陳文秀剛跑出二門,林家管事王伯趕緊湊上來問道:“秀娘子,周家娘子怎麼說?”
陳文秀恨恨地抹了淚,怒聲道:“怎麼說?人家能怎麼說?你家小娘子算是嚇著人家了,連忙也不用你們幫了!”說罷甩著帕子忿忿而去。
王伯看著她急急地背影,雖說這秀娘子素來寬厚,可瞧她剛才微紅著兩眼,圓圓的臉又繃得跟塊煎餅似的,卻也不趕追上去再問,隻歎聲出了角門登車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