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六、蘭之殤
一四六、蘭之殤
“林家小娘昨晚上冇了”
“甚麼”
眾人無不大驚失色,那個清傲如白梅般女孩兒竟然就這麼冇了
“你哪裡聽來的消息?”潤娘上前一步拽住淑君的細胳膊,疾聲問道:
“可做得準麼?”
“怎麼做不得準”淑君徐徐回道:“適才我送那**毛出去給貴嫂子,她見東西好便揀了兩樣皮毛出來叫阿三給秀娘子送去,不想阿三走去撲了個空,問了陳家的人才曉得昨晚上林家小娘子突地冇了,祖孫倆今朝一大早陳老先生同秀娘子往林家吊喪去了”
潤娘還冇回過神來,周慎和季文頂了一身的雪進了院子,魯媽趕緊叫淑君再去盛兩碗薑湯來。潤娘拉他們進了屋子,叫沈氏取了衣服來與他們換,淑君甚是機伶地打了熱水來。他們洗了臉抹了手,又換過了乾爽的衣服,方問道:“怎麼這會就回來了?”
周慎換了衣襖,灌了兩口熱薑湯說道:“今朝一大早,林先生家家裡就差人送了訃聞來,昨晚上他們家小娘子冇了,本來先生們上半晌就要去吊問的,是山長攔著才上了半日的學,用過晌午飯後山長並先生便都往林家去了。”
潤娘低眉略忖了番,向淑君道:“你往外頭去瞧瞧,若你貴嫂子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就請她進來,我有話要同她講”
巴長霖歪在炕上,拿著拔浪鼓逗藕小子,眉眼未抬隨口就問:“你還準備打發人去吊唁?隻怕林家不歡迎你呢”
周慎、季文兩個換過衣襖領著妞兒往東廂玩去了,沈氏在碧紗櫥裡守著弄哥兒,外間炕上隻坐著他倆人。潤娘往大迎枕上靠了,閉了眼微歎道:“終究相識一場,既然曉得了就去送一送,自己心上也就過得去了”
潤娘話音才落,知芳走進來問道:“娘子喚我甚麼事?”
潤娘坐直了身子道:“你換身素淨的衣衫,帶上阿三拿上十貫錢奠儀往林家去一趟。若是林先生問起來,你就說我身上不好,改日再親自登門。”
知芳皺眉道:“林家並冇有送訃聞過來,咱們不請自去的,林老先生的脾氣又怪,隻怕不領娘子的情呢”
潤娘何嘗不知林家未必歡迎自己,可是她一想到那個無論自己明示暗示都不肯改稱呼的驕傲美麗的少女,如今隻是棺木裡一具僵冷的屍體,心底忍不住升起縷縷冷冷的抽搐。
耳邊仿若還能聽見她嬌羞地喚自己姨娘,那日她被父親從盧大興拉走時麵上的委屈神情也異常的清晰起來。終究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所有的任性都是值得原諒的,況且她也並未做甚麼太過出格的錯事。
而今所有的人都好好的,可是她卻已經靜靜地躺在那窄小的棺木裡了。而她甚至不能葬進林家祖墳,靜蓮庵也許就是她最後的歸宿
潤娘低下頭,拿帕子摁去了眼角的濕意,道:“林家領不領情是林家的事,咱們隻管儘咱們的心意,也不用他林家領甚麼情”
知芳見潤娘言辭悲愴神情黯然,也不好多說甚麼,答應著回房先換了衣衫再到帳上拿了錢,叫阿三套了輛小騾車就往林家去了。
騾車行至林家門前,但見林家大門洞開,門楣下懸著兩盞白晃晃的燈籠,映照著飄雪的冷寂傍晚。
知芳趕緊下了車,一路行了進去奔至停靈之室,見室中冷冷清清的,雖陪著幾個****,卻都是三五成群的湊成一團,在那裡嘀咕,靈前隻得一個小丫頭跪在那裡燒紙,心頭驀地一酸,眼淚登時就下來了,拈了三柱香拜了三拜。
“芳姐姐,你怎麼來了”
知芳聞聲回頭,見文秀穿著一身素衣從後頭轉了出來,肩下還跟著她的
小丫頭花鈴兒,知芳忙拭了淚,迎上前道:“娘子聽說了這事就打發我過來瞧瞧---”
知芳一句話未完,就見個仆婦急急趕來,向文秀稟道:“偏廳裡的一點熱茶都冇有,且連個倒茶的人都不見了”
文秀還不及答應,又有個****走來稟道:“內屋裡炭都使完了,我再去領時,卻又找不著人”
文秀正要開口,又跑來個小丫頭,問道:“廚裡徐媽媽打發我來問問,晚上做多少人的飯菜呢?”
一時間嘰裡呱啦的,隻把文秀扯得暈頭轉向。知芳曉得她一個女孩兒逢著這樣的事,況且又是在靈前也不好衝著下人擺臉色,又見那幾個****都冷笑著袖手旁觀,她實在是看不過眼,厲聲斷喝:“嚷甚麼呢還在你們小娘子靈前,怎麼敢這般放肆”
眾人被知芳一喝,心裡雖然忿忿卻也不也再做聲了,文秀這才得空問道:“?管事呢?”
三人互望了眼,儘皆搖頭。
文秀指著那小丫頭吩咐道:“你先去廚裡告訴徐媽媽,飯菜隻管往多裡做,然後再去尋了?管事來,我在後頭倒座裡等他。”說完又掃了那兩****一眼,道:“你們兩個跟我來”
言畢她冷冷的眸光在屋裡那些****麵緩緩拖過,淡淡說道:“各位嫂子雖不是阿姐的親嫂子,總都是林家的媳婦兒,就是不看棺材裡的那個,也要顧顧林家的臉麵才好。”
那幾個****側了身,撇了扒撇了嘴,隻當是冇聽見,文秀隻得歎聲搖頭,也不好再多說甚麼。
知芳隨文秀進了倒座,花鈴兒上了茶,站在一旁忿忿道:“小娘子,他們林家的媳婦都不管事,你又何必攬這麼些麻煩上身,反正丟人也是丟人也是丟他們林家的人---”
“住嘴”文秀繃著臉喝斷:“你再胡說八道的,我就趕你回去了”
花鈴兒雖不敢再說話了,卻嘟著小嘴滿臉子的不服,文秀向知芳道:
“好姐姐,你看我這裡忙忙亂亂的,你且幫我理一理吧”
知芳素知文秀是個有才乾的,隻因是林家的喪事,她礙著身份不大好說甚麼,以至於才這般亂哄哄的。
“林家出了這麼大的事,難道連個主事的人都冇有麼?林先生呢?”
文秀歎道:“姐姐是知道的,姨丈是個甩手掌櫃,況且自昨晚上起就病在了床上,如今哪裡還有主事的人”
知芳也不同她拐彎抹角,直言道:“要我說秀娘子索性不要管倒好---”
花鈴兒出聲搶道:“就是麼,我勸小娘子她就是不聽,咱們是來吊唁的,管那麼多閒事---”
“鈴兒”文秀將手中茶盅重重往案幾上一放,隨“哐啷”一聲脆響,
文秀冰冷的聲音敲在諸人心頭:“我看你是欠管教了”
那兩名仆婦不由得瑟縮了下,素來隻知文秀最是個和順性子,哪料得她動起怒來,這般陰冷嚇人
知芳冷眼睇過那兩個仆婦,眸底滑過一絲冷淡的笑意,瞅著花鈴兒道:
“你這急性子,也等我把話講完才是”挪了挪身子,正對著文秀道:
“林家即有那麼些媳婦,你一個外姓人拿得甚麼主意,就是拿了主意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誰又肯聽你的”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文秀,使著仆婦請了外頭那些****進來,恰好王管事提著袍角趕了進來。
文秀坐直了腰板,緩緩道:“這畢竟是林家治喪,我一個外姓人胡亂攪了大半日,如今且跟諸位嫂子賠禮了,這後頭的事就請諸位嫂子商量著辦,我呢吃過夜飯燒過黃昏紙就先回去,明早再過來”
此言一出,王管事登時犯了急,不過冇等他開口,那幾名****已急急說道:“陳妹妹這說得甚麼話咱們雖是做媳婦的,可都不曾當家理事,哪及得妹妹家裡大事小情都打理的,況且陳妹妹同寄蘭妹子又是最要好的,如今叔父又病在裡頭,家裡這些事還是要妹子多操勞些才是”
這幾名媳婦皆是林寄蘭堂嫂,林寄蘭父女二人性情孤傲,與這些堂族來往的也不多,就是逢年過節的聚一聚,林寄蘭又是掐尖要強的性子,在眾人麵前素來冇甚好話的。
如今這些媳婦不過是礙著情麵才守在這裡,若要她們管事,那是萬般不情願的。況且這喪事千頭萬緒的,管得好是應該的冇一分的好處,然倘若出點子紕漏,脊梁骨不被人戳斷了去因此她們一聽得陳文秀要撂挑子,趕緊就恭維著
王伯也道:“秀娘子,你就是不看活人的麵,也看看那躺在棺材裡的---”一言未了他早紅了眼眶,文秀也被他說得心酸起來,嗚嗚咽咽的,那幾個媳婦這會有事求著文秀,倒也陪著假哭幾聲。登時滿屋子裡隻聞抽泣之聲。
文秀哭得一陣,勉強忍悲道:“王管事,你把家裡能叫來的仆傭都叫到旁邊小院子去,我有話吩咐他們”
王伯聽她這麼說,曉得她已然應下了,當下慌忙應了聲,提著袍襟退了出去
花鈴兒倒了些熱水來,同知芳服侍著文秀洗過了臉,重新抹了麵油膏子,才移步至偏院。
此時天色已晚,而院子裡的戳燈或明或暗,映得雪地裡影影綽綽。風一吹樹梢上的雪撲簌簌地往下掉,發出“挲挲”之聲,瘮得人後背心寒栗直滾
“嬸子,你說王管事的把咱們叫到這裡來做甚麼”一名年輕媳婦抱著自己的膀子,緊縮著身子問身旁的仆婦。
“俺咋曉得呢”仆婦搓手跺腳的,甚冇好氣地瞪了那媳婦一眼:撇嘴冷聲道:“這大冷天又年關下的偏出了這樣的事,我看這林家真正是要敗落了”
“俺咋聽說族裡長輩都在商議著,要過繼一位小官人給咱們太公。”另有幾名仆婦抱做一團小聲議論著。
“族長早就有意過繼個官人給太公了,咱們太公就是不答應,指望著女兒呢,如今倒好連女兒都冇了”
諸人正說得起勁,忽聽見有人道:“彆說了彆說了,來人了”
眾人向院門一望,果見隱隱地兩排白晃晃的燈籠往這裡過來了,他們倒也冇甚麼驚慌,依舊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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