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七章:年光寂寞旅愁中
顧秉踏入仕途以來,每年隻有在除夕的時候,能快快活活地睡上一覺,不用去宮裡早朝,不用去衙門辦公,不用見到各色官服晃來晃去,不用為官意民意天子意傷透腦筋,也不用為國事朝事不平事嘔心瀝血。
冷冷清清,清清靜靜。
日上三竿的時候,顧秉才懶懶散散地起身,踱步到院子裡,清心正醃著鹹菜,綠油油的,煞是可愛。
顧秉笑笑:“你辛苦一年了,今兒個年夜飯我來罷,也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清心也不推辭,笑嘻嘻地告假出門,想必在外麵也是有幾個要好的朋友,約好玩到晚上回來吃年夜飯。
顧秉坐在井邊,像十年前一樣洗菜淘米,不過當年清貧潦倒,多以粟米豆麻為食,逢年過節或是舅家慷慨的時候,才可以偶爾吃到鮮藕茭白那樣算是奢侈品的時蔬。把圓潤剔透的稻米洗淨,又把剛擇好的蕹菜,萵筍整整齊齊擺好,旁邊還泡了宮裡賜的竹蓀菠j菜,顧秉看了看,很是滿意。
發了會呆,顧秉輕輕歎道:“王事靡w,不能執稻粱。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幾家高台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天啟疆域之廣,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在今天吃到稻米,或更幸運一點,吃到魚肉。
顧秉突然又高興不起來了。
晚飯的時候,清心匆匆回來告假,說是和幼時一道流落的故交結伴過年,便不回來了。於是顧秉便一個人草草用了膳,拎著一壺酒溜達到院子裡,自斟自飲。
思緒又飄到那日,和吳庸的對話上。
“大人,你問我可就問對人了。蘇大人的事情,朝中人鮮知,我也是碰巧才略知一二。蘇大人中舉之前,其實和家裡的關係不冷不熱,倒是還好。但偏偏就是兩年後,趙子熙趙大人高中投了史閣老的門下,不知怎地,蘇大人就和太傅鬨得勢同水火,當年就外放去徽州了,一去就是好幾年。”
“這誰知道啊,不過啊,朝中有風傳,說這蘇大人,他有斷袖之癖。所以才父子失和,年近而立還是孤家寡人。”
“不過本朝男風盛行,雖不登大雅之堂,但名門公子,偷偷養幾個孌童賓客倒也算不得什麼。但若是當了真,那可就有悖倫常了,你說是不?”
“我告訴你啊,顧大人。你可千萬要離鐘衡臣遠些,他可是個口蜜腹劍背信棄義的小人。仗著自己家世好,在兩黨裡左右逢源,既是蘇太傅的門生,平日裡還常和史淵混在一處。你彆看平日裡他對大人您那麼尊敬,私底下在背後話說的可難聽了,當然,我們同科的人都不太瞧得起他,什麼玩意兒。”
“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啊,我們都聽說,現在史皇後生的太子啊,以後八成是要廢的。據說太子頑劣不堪,陛下很是不滿。”
......
遠處有人家在放爆竹,劈裡啪啦的很是喜慶,顧秉眯起眼睛聽著,心下暗暗揣測,宮裡這個時候怕是有熱鬨的家宴,燈火輝煌的太極殿裡,坐著逞嬌鬥媚的妃嬪媵嬙、龍血鳳髓的皇子公主、佩緊帶紫的王公貴戚。你敬酒,我舉杯,你歌功,我頌德,歌舞n平,一團和氣中,誰又看得到其間的爾虞我詐,暗潮洶湧?裡麵坐著的人,誰手上冇有幾條人命,誰的淩雲之路上不是鮮血淋漓?寰宇天下,最汙穢最險惡之地,莫過於朝堂官場,天子後宮,連迎新送往,都不能平安喜樂美滿團圓,顧秉都為他們可憐。
不過,他們中會有個極其好看的青年,談笑自若地周旋在明刀暗箭中,即使心裡再不屑無趣,也會戴著最合適的麵具,扮演最溫柔的情人,最慈愛的父親,最忠厚的君主。
顧秉淡淡笑了。
昏昏沉沉地睡倒在石榻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有什麼東西砸到自己。顧秉費力地睜開眼睛,四處張望,也冇看到旁人的影子。顧秉輕咳了幾聲,正月寒冬吹了一夜的風,這風寒,怕是免不了了。
有嗤笑的聲音,顧秉抬頭,就愣住了。
忘塵叟坐在屋頂上,依然穿著那件邋裡邋遢的灰布衣裳,腰上拴著劍,手裡握著酒壺。顧秉想起兩年前所托之事,心中大喜,起身行禮:“後生見過忘塵叟。願老人家福壽如意,萬事吉祥。”
忘塵叟眉毛一挑:“恩,乖,壓歲錢。”話音剛落,手裡便甩出一個錦袋。
顧秉險險接住,按照禮儀,並不急著打開。
“是周琦的消息麼?”
忘塵叟冷笑:“顧大人覺得老夫無聊至極?”
顧秉捏住錦袋,心中不免忐忑,但仍正色道:“在下答應過先生之事,一定全力做到。”
忘塵叟跳下來,看他:“老夫此行路過燕地。”
顧秉不動聲色:“哦?”
忘塵叟背著手踱了兩步:“不瞞你說,此番老夫想為一人伸冤。”
顧秉皺眉:“若真有冤情,下官為之昭雪乃是分內之事。這不算給先生的報酬吧?”
忘塵叟大笑:“顧大人雖在官場,但也還有幾分江湖氣。報酬便算了,若是此次顧大人能夠主持公道,我便當交了你這個朋友,以後若有吩咐,萬死不辭。”
顧秉有些受寵若驚:“先生抬愛了,顧秉求之不得。”
忘塵叟看他:“四年前有個案子,顧大人冇有經手,恐怕是不知道的。”
顧秉搖頭:“在下曾經翻閱過大理寺近二十年的卷宗,就算冇有經手,想必還是有印象的。”
忘塵叟看他:“那還請顧大人查清原魏州刺史梁波父子的科考舞弊案吧,十天之後,老夫再來拜訪。”
說罷,腳尖一點,顧秉還來不及道彆,人便消失不見了。
無奈笑笑,打開錦袋,熟悉的筆跡。
“周琦已死,毋須掛念。山高水長,望君珍重。”
